第36章：符水
張柱顯然對這米師有所了解，搶在婦人前，說道：「便是米孚了。」
然後轉過頭，問向婦人：「是米孚嗎？」
婦人垂首答道：「是。」
劉備問道：「米孚是誰？」
「本地最有名的善道道人。」
善道？
劉備跟酈安對視一眼，皺起了眉頭。
劉備並未作聲，視線越過婦人，往屋內瞧了瞧。
屋門掩著，看不清楚。
酈安則當場黑了臉，怒聲道：「什麼善道，那是蛾賊，是黃巾！」
「啊？」
張柱一個踉蹌，差點摔個跟頭，臉色大變，驚恐萬狀的看向酈安，驚慌失措道：「這……這……我不知道啊。」
「這善道道人怎麼會是黃巾？」
酈安看向婦人，斥責道：「你母親得了病，你理應去縣中請個疾醫，請個蛾賊做什麼？你難道不知你兄弟便是……」
劉備抬手，阻止了酈安繼續開口。
「這米師醫術如何？」劉備問道。
婦人也被酈安的突然發怒嚇到了，怯生生道：「米師，醫術頗為靈驗，之前的疫病就治好了不少人。」
「前幾天『里』里有人感染風寒，也是請了米師，次日就好了。」
說到這，婦人神色一黯，想到家中的狀況，不由眼圈一紅，又險些掉下淚來，楚楚可憐。
里長猶豫了一下，附和道：「是啊，米師的符水真比什麼藥管用多了，只要虔誠信仰，不管得了什麼病，都是一吃就好。」
「而且這米師只在附近行醫，沒做過其他事。」
「這蛾賊是不是弄錯了？」
酈安冷笑一聲，說道：「弄錯？禍亂天下八州之地的黃巾，就是你嘴裡這些只在地方行醫的善道之人！」
「這些人整天裝神弄鬼，也就騙騙你們這般愚夫愚婦了！」
劉備臉色不怎麼好。
衛平這幾年可是一直跟著自己在討伐黃巾，轉頭來，他的家屬，卻要靠黃巾來救命，不得不說很諷刺。
但在看到婦人的家境後，他又理解了。
她只是一婦人，母親病重，家中又無男人支撐，又沒多少錢糧，請不起縣中的疾醫，不找善道的道人來救治，又能怎麼辦？
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等死吧？
劉備看向張柱跟婦人：「不知者無罪，眼下可否讓我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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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是劉備為里正跟婦人開脫。
所謂黃巾賊跟蛾賊，這其實是官府跟士人的說辭。
黃巾在地方走動，也非是後世籠統概括的『太平道』，而是多以『善道』、『黃老道』、『角道』等名類。
這麼多稱謂，地方黔首哪裡區分的出來，而且這些人還是來給黔首治病看人的，更沒人會多想。
「那自是可以。」張柱走在最前，沒有理會婦人，一把推開了屋門。
一行人進到了室內。
室內有兩個人，一臥一站。
站的人拿著一根九節竹杖，正繞床疾行，一邊疾走，一邊念念有詞。
即便前面劉備等人在院中鬧出了不小動靜，這人依舊不為所動，始終在床畔專心致志的『看病』。
而床上躺著的人蓋著被褥，閉著眼，可能睡著了，一動不動。
拿九節杖的人聲音時高時低，似吟如唱，速度很快，聽不出在吟唱著什麼。
這道人在明知劉備等人進來後，依舊恍若四周無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結束『施法』。
道人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了兩頁黃紙，朝空中比劃了兩圈，「拿個碗來。」
劉備一直盯著，在看到這黃紙時，不由多看了幾眼，卻見那上面曲曲折折的畫了些什麼，應是所謂的『符文』了。
婦人早就已經備好，捧了個陶碗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那人將符文點燃，丟在碗中，等燃盡成灰，遞了過去，說道：「這符文中有大法力在，可辟邪除祟。」
「添些水，餵你母親飲下。」
「等她醒來，再教她叩頭思過，想想都做過什麼錯事，向神明懺悔，這病就能好了。」
婦人唯唯諾諾的點頭，道人說什麼，她聽什麼。
酈安聽了幾句，忍不住質問道：「用這符水治病，你有幾成把握？」
道人脾氣十分溫和，對待婦人不倨傲，見到頭戴儒冠的酈安，也不諂媚，和和氣氣道：「只要誠心，什麼病都能治好。」
酈安冷聲道：「我若沒記錯，隔壁『里』，一個月前，有人染上傷寒，便請了你們去治，卻沒能治好，你這作何解釋？」
「沒能治好，自是因他心不誠。」
「那麼這誠與不誠，如何判斷？」
「舉頭有神靈，誠或不誠，神靈自知。」
劉備暗自搖頭。
他作為後世人，自是知曉，所謂誠與不誠，歸根到底，只是看個人免疫力罷了。
只是在這個醫術不發達的時代，一切都變得唯心。
病好了成了心誠，沒治好就成了心不誠。
還編出了所謂的神靈。
劉備無奈，他雖然知道這些，但也什麼都做不了，也給其他人解釋不清。
只能聽之任之，無法駁斥。
而在看到這一副婦人唯唯諾諾，唯命是從的模樣，心中莫名有些唏噓。
轉念一想。
靠著這種坑蒙的法子，歷史上的黃巾又豈能不壯大？
死了的便死了。
病癒的一旦真信了，便會被發展成黃巾的忠誠信徒。
也無外乎，黃巾最終會變成禍亂天下的人禍。
但真論起來，根由還是在朝廷。
若是朝廷把地方治理好，百姓安居樂業，百姓又何苦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靈上？
大漢已經從根子上爛掉了。
除了推倒重來，這個帝國已經沒救了！
酈安滿臉厭惡，揮袖說道：「去，去！」
「若非今日有兄長在，不然我斷不饒你！」
這道人的修養很好，也不惱怒，又對婦人交代了幾句，說道：「事已畢，我就告辭了。」
「告訴你母親，不要太傷心難過了，死者已逝，生者還要生活，不能沉湎過去，總歸要向前看的。」
「況且你家有貴人至，生活會不斷改善的，一切都會好的。」
「心誠則靈！」
他向劉備等人作了一揖，便要離去。
婦人請他留步，取了幾個錢過來。
道人沒有接，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不是為錢而來。」
「你阿翁，你夫君都已遭不幸，你母親又臥床不起，幫你們是應該的事情，這個錢，我不會收。」
劉備冷眼看著這一幕，有些無語，自己莫名還成了這道人的說辭。
米孚離開後，酈安嘆道：「這些道人外仁內猾，極其善於蠱惑地方，眼下朝廷雖平定了大亂，但餘孽猶存。」
「假以時日，只怕會再成禍患啊。」
劉備沒有開口。
禍亂天下的黃巾該殺嗎？
該！
但他殺的還少嗎？
又有什麼用呢？
不過是揚湯止沸，飲鴆止渴罷了。
天下大亂真正的根子，不在黃巾，不在黔首，而是在朝堂，在那些兼併天下大量田地的世家大族。
這些人不死一批，天下安寧不了。
只是他現在無官無職，無權無勢，什麼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等天下有變。
等那陣風來……
然後轉過頭，問向婦人：「是米孚嗎？」
婦人垂首答道：「是。」
劉備問道：「米孚是誰？」
「本地最有名的善道道人。」
善道？
劉備跟酈安對視一眼，皺起了眉頭。
劉備並未作聲，視線越過婦人，往屋內瞧了瞧。
屋門掩著，看不清楚。
酈安則當場黑了臉，怒聲道：「什麼善道，那是蛾賊，是黃巾！」
「啊？」
張柱一個踉蹌，差點摔個跟頭，臉色大變，驚恐萬狀的看向酈安，驚慌失措道：「這……這……我不知道啊。」
「這善道道人怎麼會是黃巾？」
酈安看向婦人，斥責道：「你母親得了病，你理應去縣中請個疾醫，請個蛾賊做什麼？你難道不知你兄弟便是……」
劉備抬手，阻止了酈安繼續開口。
「這米師醫術如何？」劉備問道。
婦人也被酈安的突然發怒嚇到了，怯生生道：「米師，醫術頗為靈驗，之前的疫病就治好了不少人。」
「前幾天『里』里有人感染風寒，也是請了米師，次日就好了。」
說到這，婦人神色一黯，想到家中的狀況，不由眼圈一紅，又險些掉下淚來，楚楚可憐。
里長猶豫了一下，附和道：「是啊，米師的符水真比什麼藥管用多了，只要虔誠信仰，不管得了什麼病，都是一吃就好。」
「而且這米師只在附近行醫，沒做過其他事。」
「這蛾賊是不是弄錯了？」
酈安冷笑一聲，說道：「弄錯？禍亂天下八州之地的黃巾，就是你嘴裡這些只在地方行醫的善道之人！」
「這些人整天裝神弄鬼，也就騙騙你們這般愚夫愚婦了！」
劉備臉色不怎麼好。
衛平這幾年可是一直跟著自己在討伐黃巾，轉頭來，他的家屬，卻要靠黃巾來救命，不得不說很諷刺。
但在看到婦人的家境後，他又理解了。
她只是一婦人，母親病重，家中又無男人支撐，又沒多少錢糧，請不起縣中的疾醫，不找善道的道人來救治，又能怎麼辦？
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等死吧？
劉備看向張柱跟婦人：「不知者無罪，眼下可否讓我進去看看？」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這倒不是劉備為里正跟婦人開脫。
所謂黃巾賊跟蛾賊，這其實是官府跟士人的說辭。
黃巾在地方走動，也非是後世籠統概括的『太平道』，而是多以『善道』、『黃老道』、『角道』等名類。
這麼多稱謂，地方黔首哪裡區分的出來，而且這些人還是來給黔首治病看人的，更沒人會多想。
「那自是可以。」張柱走在最前，沒有理會婦人，一把推開了屋門。
一行人進到了室內。
室內有兩個人，一臥一站。
站的人拿著一根九節竹杖，正繞床疾行，一邊疾走，一邊念念有詞。
即便前面劉備等人在院中鬧出了不小動靜，這人依舊不為所動，始終在床畔專心致志的『看病』。
而床上躺著的人蓋著被褥，閉著眼，可能睡著了，一動不動。
拿九節杖的人聲音時高時低，似吟如唱，速度很快，聽不出在吟唱著什麼。
這道人在明知劉備等人進來後，依舊恍若四周無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結束『施法』。
道人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了兩頁黃紙，朝空中比劃了兩圈，「拿個碗來。」
劉備一直盯著，在看到這黃紙時，不由多看了幾眼，卻見那上面曲曲折折的畫了些什麼，應是所謂的『符文』了。
婦人早就已經備好，捧了個陶碗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那人將符文點燃，丟在碗中，等燃盡成灰，遞了過去，說道：「這符文中有大法力在，可辟邪除祟。」
「添些水，餵你母親飲下。」
「等她醒來，再教她叩頭思過，想想都做過什麼錯事，向神明懺悔，這病就能好了。」
婦人唯唯諾諾的點頭，道人說什麼，她聽什麼。
酈安聽了幾句，忍不住質問道：「用這符水治病，你有幾成把握？」
道人脾氣十分溫和，對待婦人不倨傲，見到頭戴儒冠的酈安，也不諂媚，和和氣氣道：「只要誠心，什麼病都能治好。」
酈安冷聲道：「我若沒記錯，隔壁『里』，一個月前，有人染上傷寒，便請了你們去治，卻沒能治好，你這作何解釋？」
「沒能治好，自是因他心不誠。」
「那麼這誠與不誠，如何判斷？」
「舉頭有神靈，誠或不誠，神靈自知。」
劉備暗自搖頭。
他作為後世人，自是知曉，所謂誠與不誠，歸根到底，只是看個人免疫力罷了。
只是在這個醫術不發達的時代，一切都變得唯心。
病好了成了心誠，沒治好就成了心不誠。
還編出了所謂的神靈。
劉備無奈，他雖然知道這些，但也什麼都做不了，也給其他人解釋不清。
只能聽之任之，無法駁斥。
而在看到這一副婦人唯唯諾諾，唯命是從的模樣，心中莫名有些唏噓。
轉念一想。
靠著這種坑蒙的法子，歷史上的黃巾又豈能不壯大？
死了的便死了。
病癒的一旦真信了，便會被發展成黃巾的忠誠信徒。
也無外乎，黃巾最終會變成禍亂天下的人禍。
但真論起來，根由還是在朝廷。
若是朝廷把地方治理好，百姓安居樂業，百姓又何苦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靈上？
大漢已經從根子上爛掉了。
除了推倒重來，這個帝國已經沒救了！
酈安滿臉厭惡，揮袖說道：「去，去！」
「若非今日有兄長在，不然我斷不饒你！」
這道人的修養很好，也不惱怒，又對婦人交代了幾句，說道：「事已畢，我就告辭了。」
「告訴你母親，不要太傷心難過了，死者已逝，生者還要生活，不能沉湎過去，總歸要向前看的。」
「況且你家有貴人至，生活會不斷改善的，一切都會好的。」
「心誠則靈！」
他向劉備等人作了一揖，便要離去。
婦人請他留步，取了幾個錢過來。
道人沒有接，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不是為錢而來。」
「你阿翁，你夫君都已遭不幸，你母親又臥床不起，幫你們是應該的事情，這個錢，我不會收。」
劉備冷眼看著這一幕，有些無語，自己莫名還成了這道人的說辭。
米孚離開後，酈安嘆道：「這些道人外仁內猾，極其善於蠱惑地方，眼下朝廷雖平定了大亂，但餘孽猶存。」
「假以時日，只怕會再成禍患啊。」
劉備沒有開口。
禍亂天下的黃巾該殺嗎？
該！
但他殺的還少嗎？
又有什麼用呢？
不過是揚湯止沸，飲鴆止渴罷了。
天下大亂真正的根子，不在黃巾，不在黔首，而是在朝堂，在那些兼併天下大量田地的世家大族。
這些人不死一批，天下安寧不了。
只是他現在無官無職，無權無勢，什麼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等天下有變。
等那陣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