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明火
劉備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推開門，屋裡黑通通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正要邁步進去，卻見三道黑乎乎的身影『嗖』的一下，從旁邊躥了過來，把他嚇了一跳。
他借著月光看了幾眼，有些無奈，「你們在家，為什麼不把薪燭點著？」
關羽一臉正色道：「怕因此影響了兄長的計劃。」
劉備搖著頭，摸黑進了屋。
屋裡比外面更黑，伸手都不見五指。
他在屋裡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燧石，啪啪的打出火星，點著薪燭。
昏黃的光亮驅散了黑暗。
原本跟黑暗融為一體的幾人，也隨著火光，漸漸清晰起來。
他看著關羽、張飛、簡雍那嚴肅又認真的神色，既覺得好笑，心裡又很不是滋味。
他昨天休息前，便再三叮囑過，在外面無論誰人來阻止，都不准罷手，也不准來尋他，只管悶頭做事。
等一切辦完，便在家等他回來。
關羽幾人明顯執行了。
甚至還主動加了碼，連薪燭都沒敢點。
就著一竄一竄的燭火，劉備主動問了起來：「雲長、益德，六家豪族該抓的人都抓了嗎？有沒有出意外？」
關羽拱手道：「凡是涉案的，已全部抓捕歸案了。」
隨即，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憂色，繼續道：「不過就今天的情況來看，明後兩天若是真強索錢帛，只怕不會那麼容易。」
劉備看了過去：「這是為何？」
關羽道：「像是那程家，乃地方大族，族中青壯數十人，加上奴僕、徒附，輕易便能拉出上百人。」
「我們去抓人時，他們在毫無準備之下，竟能直接亮出十來件兵器，還有幾副弓矢，若是做足準備，只怕能拿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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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那邊，這次抓的方溫是地方有名的輕俠，方家過往又時常接濟附近的輕俠，若真起了衝突，怕是能瞬間拉來上百人。」
「還有趙氏......」
劉備靜靜地聽著。
雖然也很心驚，地方武裝之盛，但也沒太放在心上。
若是以往，他或許還真會頭疼。
但眼下，都已不足為懼。
劉備平靜道：「無妨。」
「還是按之前計劃的來。」
「若是實在有些吃力，憲和，你這邊可以分二十匹馬給雲長他們壓陣。」
「至於引起的豪族不滿，直接呵斥便是。」
「若是他們還敢妄動，便告訴他們，朝廷一月前已任命了新刺史，新刺史是奉天子之命整飭冀州地方的。」
「尤其是來徹查勾連黃巾、牽涉地方動亂之人。」
「敢動，朝廷大軍便至！」
關羽丹鳳眼一抬：「兄長此言當真？」
劉備笑了笑，道：「新刺史是真，朝廷大軍是假。」
「但地方豪族，誰又真敢試？」
「冀州這兩年一直是多事之秋，多少大族都只敢夾著尾巴做人。」
「他們區區地方一縣之族，又豈敢觸朝廷虎鬚？」
簡雍點頭：「如此一來，那些大族即便心中有怨，也絕不敢真對我們刀兵相向，甚至還巴不得能花錢消災，把自家族中子弟的案卷了結了。」
劉備笑著道：「沒準他們回頭還要謝我們呢。」
張飛聽完愣了片刻，隨即拍了下大腿，有些想不通：「這世道真就奇了怪了！我們這當眾抓人又索錢，他們回頭還得謝謝我們？」
笑聲過後，劉備轉頭看向簡雍，問道：「憲和，部曲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簡雍點頭：「兄弟們都沒什麼家當，已經收拾妥當了。」
「乾草枯枝呢？」
「收拾了一些，差不多能裝四五輛馬車了。」
隨後簡雍終於忍不住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玄德，你弄這麼多乾草這些幹嘛？」
關羽張飛也看了過來，同樣滿臉不解。
劉備微微一笑，道：「你們不是想知道，我打算怎麼把收繳上來的錢帛變成我自己的嗎？」
「答案就在這些乾草枯枝里。」
他繼續解釋道：「今天傍晚督郵派人來找我，話里話外並沒有多少責備的意思，唯有縣令怒不可遏。」
「明天一早，督郵便要在驛館見我跟縣令。」
「到那時......」
「沒了縣令插手，督郵在縣裡又沒有自己的人手，那這收上來的錢帛，可就全都由我說了算。」
「錢帛是用馬車裝，乾草枯枝也用馬車裝，行李同樣用馬車裝。」
「這馬車來來往往，誰又能分得清，那車是錢帛？那車是行李，那車又是乾草呢？」
簡雍眼睛一亮：「兄長，這是要暗中來一招偷梁換柱？」
「將錢帛全換成乾草枯枝？！」
劉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笑著道：「是，也不是。」
「我確實要偷梁換柱，但不是暗中，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錢帛會真到庫，也會讓督郵那佐吏親眼看見入庫，只是馬車來來回回，最終留下的，只有乾草枯枝。」
關羽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說了出來，他實在不忍兄長的一世英名，毀在區區錢帛上。
關羽擔憂道：「可這樣一來，無論是事後，還是當場，有人開庫查驗，當即便會發現。」
「到那時，兄長豈非要背上盜賊的惡名？」
劉備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狡黠：「所以我才讓憲和準備乾草枯枝。」
「因為它易燃。」
劉備頓了一下，一字一頓道：「若是當時庫房就失了火呢？」
簡雍最先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案幾，「布帛入庫之後，要是失火被燒盡，那剩在地上的就只有一灘灰燼了。」
「那時候，誰也沒法說清，那是布帛燒的，還是乾草燒的。」
「即便真有人質問，也可以直接否認。」
「死無對證！」
「兄長這計策，當真是險絕啊。」
「但，妙！」
劉備也滿心感慨。
他這個計劃能得成，還得感謝這個時代。
如今天下銅錢大幅貶值，百姓基本不怎麼認銅錢了，官府自也不願意收上那些劣質錢幣，因而整個天下又回到了以物易物。
布帛糧食便成了硬通貨。
把自己的完整計劃和盤托出後，劉備又反覆叮囑了一些細節，幾人商量到子夜才散。
關張、簡雍離開時，各個精神抖擻，全無困意。
劉備獨自坐在案前，盯著那跟燒的啪啦作響的薪燭，舔了舔有些乾涸的嘴唇，只覺心臟跳的厲害。
他想起了史書上的劉備。
赤壁夷陵兩把火。
赤壁的一把火，燒出了三分天下。
而夷陵的一把火，則燒光了半生基業。
他因火而興，也因火而亡
而屬於他這劉備的第一把火......
就燃在安喜！
推開門，屋裡黑通通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正要邁步進去，卻見三道黑乎乎的身影『嗖』的一下，從旁邊躥了過來，把他嚇了一跳。
他借著月光看了幾眼，有些無奈，「你們在家，為什麼不把薪燭點著？」
關羽一臉正色道：「怕因此影響了兄長的計劃。」
劉備搖著頭，摸黑進了屋。
屋裡比外面更黑，伸手都不見五指。
他在屋裡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燧石，啪啪的打出火星，點著薪燭。
昏黃的光亮驅散了黑暗。
原本跟黑暗融為一體的幾人，也隨著火光，漸漸清晰起來。
他看著關羽、張飛、簡雍那嚴肅又認真的神色，既覺得好笑，心裡又很不是滋味。
他昨天休息前，便再三叮囑過，在外面無論誰人來阻止，都不准罷手，也不准來尋他，只管悶頭做事。
等一切辦完，便在家等他回來。
關羽幾人明顯執行了。
甚至還主動加了碼，連薪燭都沒敢點。
就著一竄一竄的燭火，劉備主動問了起來：「雲長、益德，六家豪族該抓的人都抓了嗎？有沒有出意外？」
關羽拱手道：「凡是涉案的，已全部抓捕歸案了。」
隨即，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憂色，繼續道：「不過就今天的情況來看，明後兩天若是真強索錢帛，只怕不會那麼容易。」
劉備看了過去：「這是為何？」
關羽道：「像是那程家，乃地方大族，族中青壯數十人，加上奴僕、徒附，輕易便能拉出上百人。」
「我們去抓人時，他們在毫無準備之下，竟能直接亮出十來件兵器，還有幾副弓矢，若是做足準備，只怕能拿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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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那邊，這次抓的方溫是地方有名的輕俠，方家過往又時常接濟附近的輕俠，若真起了衝突，怕是能瞬間拉來上百人。」
「還有趙氏......」
劉備靜靜地聽著。
雖然也很心驚，地方武裝之盛，但也沒太放在心上。
若是以往，他或許還真會頭疼。
但眼下，都已不足為懼。
劉備平靜道：「無妨。」
「還是按之前計劃的來。」
「若是實在有些吃力，憲和，你這邊可以分二十匹馬給雲長他們壓陣。」
「至於引起的豪族不滿，直接呵斥便是。」
「若是他們還敢妄動，便告訴他們，朝廷一月前已任命了新刺史，新刺史是奉天子之命整飭冀州地方的。」
「尤其是來徹查勾連黃巾、牽涉地方動亂之人。」
「敢動，朝廷大軍便至！」
關羽丹鳳眼一抬：「兄長此言當真？」
劉備笑了笑，道：「新刺史是真，朝廷大軍是假。」
「但地方豪族，誰又真敢試？」
「冀州這兩年一直是多事之秋，多少大族都只敢夾著尾巴做人。」
「他們區區地方一縣之族，又豈敢觸朝廷虎鬚？」
簡雍點頭：「如此一來，那些大族即便心中有怨，也絕不敢真對我們刀兵相向，甚至還巴不得能花錢消災，把自家族中子弟的案卷了結了。」
劉備笑著道：「沒準他們回頭還要謝我們呢。」
張飛聽完愣了片刻，隨即拍了下大腿，有些想不通：「這世道真就奇了怪了！我們這當眾抓人又索錢，他們回頭還得謝謝我們？」
笑聲過後，劉備轉頭看向簡雍，問道：「憲和，部曲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簡雍點頭：「兄弟們都沒什麼家當，已經收拾妥當了。」
「乾草枯枝呢？」
「收拾了一些，差不多能裝四五輛馬車了。」
隨後簡雍終於忍不住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玄德，你弄這麼多乾草這些幹嘛？」
關羽張飛也看了過來，同樣滿臉不解。
劉備微微一笑，道：「你們不是想知道，我打算怎麼把收繳上來的錢帛變成我自己的嗎？」
「答案就在這些乾草枯枝里。」
他繼續解釋道：「今天傍晚督郵派人來找我，話里話外並沒有多少責備的意思，唯有縣令怒不可遏。」
「明天一早，督郵便要在驛館見我跟縣令。」
「到那時......」
「沒了縣令插手，督郵在縣裡又沒有自己的人手，那這收上來的錢帛，可就全都由我說了算。」
「錢帛是用馬車裝，乾草枯枝也用馬車裝，行李同樣用馬車裝。」
「這馬車來來往往，誰又能分得清，那車是錢帛？那車是行李，那車又是乾草呢？」
簡雍眼睛一亮：「兄長，這是要暗中來一招偷梁換柱？」
「將錢帛全換成乾草枯枝？！」
劉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笑著道：「是，也不是。」
「我確實要偷梁換柱，但不是暗中，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錢帛會真到庫，也會讓督郵那佐吏親眼看見入庫，只是馬車來來回回，最終留下的，只有乾草枯枝。」
關羽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說了出來，他實在不忍兄長的一世英名，毀在區區錢帛上。
關羽擔憂道：「可這樣一來，無論是事後，還是當場，有人開庫查驗，當即便會發現。」
「到那時，兄長豈非要背上盜賊的惡名？」
劉備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狡黠：「所以我才讓憲和準備乾草枯枝。」
「因為它易燃。」
劉備頓了一下，一字一頓道：「若是當時庫房就失了火呢？」
簡雍最先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案幾，「布帛入庫之後，要是失火被燒盡，那剩在地上的就只有一灘灰燼了。」
「那時候，誰也沒法說清，那是布帛燒的，還是乾草燒的。」
「即便真有人質問，也可以直接否認。」
「死無對證！」
「兄長這計策，當真是險絕啊。」
「但，妙！」
劉備也滿心感慨。
他這個計劃能得成，還得感謝這個時代。
如今天下銅錢大幅貶值，百姓基本不怎麼認銅錢了，官府自也不願意收上那些劣質錢幣，因而整個天下又回到了以物易物。
布帛糧食便成了硬通貨。
把自己的完整計劃和盤托出後，劉備又反覆叮囑了一些細節，幾人商量到子夜才散。
關張、簡雍離開時，各個精神抖擻，全無困意。
劉備獨自坐在案前，盯著那跟燒的啪啦作響的薪燭，舔了舔有些乾涸的嘴唇，只覺心臟跳的厲害。
他想起了史書上的劉備。
赤壁夷陵兩把火。
赤壁的一把火，燒出了三分天下。
而夷陵的一把火，則燒光了半生基業。
他因火而興，也因火而亡
而屬於他這劉備的第一把火......
就燃在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