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鑄壘
第72章 鑄壘
破城後第二日。
晨霧還壓在漢水上，薄薄一層，把對岸的輪廓都模糊了。城南渡頭，關羽的水師旗幟穿過晨霧來，一面一面地顯出輪廓，桅杆從水氣里刺出來，旗面半卷著，隨風舒展開，又貼回去。
劉備站在南城牆缺口處，看著那些船緩緩靠岸。漢水寬闊，水聲低沉，渡頭的石階被昨日的戰事蹚出了不少碎石，還沒來得及清理。他就站在那裡，負手而立，一動未動。
關羽的坐船平穩泊岸，親兵先行下船，麻利搭好跳板，他甲冑未卸，大步踏上石階，徑直走到劉備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劉備看著他，目光沉沉，眼底藏著幾分疼惜與讚許。
關羽這一路，從漢水上游一路封鎖到下游，絕了北岸所有援道，把整個戰局鎖死在這裡，劉備比誰都清楚那條北道有多難守。
「雲長。」他先開口，聲音壓得低沉，平緩卻字字千鈞，「北道千里封鎖，江防寸步不讓，你這一路，守得太難了。」
關羽沉默片刻，手在刀柄上輕輕按了一下，轉瞬便鬆開，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模樣，微微頷首。
「分內之事，守住了。」他聲音低沉厚重，抬手指向江面，「漢水已全線封控，江面半隻曹軍孤舟都過不去，襄陽水路外援，徹底斷了。」
劉備緩緩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停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真切：「北道若是沒守住，這一仗就算拿下樊城，也只是個空架子。是你把整個局鎖死的，若無你，荊襄大勢，絕無今日這般局面。」
關羽沒有應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沾著泥水的石階，又抬起來，目光落在滔滔漢水上，神色平靜，只是喉頭輕輕動了一下。停了片刻，才開口，目光還在那面旗上：「大哥，還沒完。」
兩人就這麼站著，一時沒有再開口。渡頭的水腥氣從腳下漫上來，關羽甲冑上還有沒擦淨的泥水印，靠近些才看得清，他消瘦了一些，下頜線比出征之前硬朗了幾分，眼底也帶著連日征戰的疲憊。往北是樊城的斷壁殘垣，往南隔著浩蕩漢水，是對岸遠遠的襄陽城頭，那面曹軍旗號，還孤零零飄著，灰濛濛的，像是死撐著不肯倒下。
諸葛亮早已在南城牆上等候，見二人上來，微微拱手見禮。三人並肩站在牆頭，漢水在腳下鋪展開去，水面寬闊，晨霧慢慢散去，兩岸的城郭、原野輪廓漸漸清晰。城下的石階上，幾個士卒正把昨夜的箭杆和盾牌碎片往一處歸攏，偶爾有人喊一聲號子，聲音在空曠的渡頭裡飄散開。日光斜打下來，把城牆上的燒灼痕跡照得格外清晰，空氣里還有一點隔夜的焦糊味，久久散不盡。
劉備沿著牆垛慢慢走了幾步，用指節輕輕叩了叩一處裂開的磚面，碎土簌簌往下落。
「這城得徹底改修。」他開口，目光在殘破的城牆上緩緩掃了一圈，「樊城是江北咽喉，不求擴地增容，但求堅固難攻，要做我軍控扼荊襄的磐石。」
「樊城舊基尚存，夯土緊實，大可沿用。」諸葛亮將羽扇輕搭掌心，語氣平穩縝密，「只需在舊牆基礎上加高加厚，再在外圍起一道外廓，夯土包磚，築成內外兩層城垣。就算曹軍正面硬攻，沒有衝車、井闌這類重型攻城器械，一時半會也破不了城。」
「若是曹操後續調來衝車、井闌，全力強攻呢？」關羽沉聲問道，他沒有看城牆，眼神始終鎖在對岸那面曹軍旗號上，滿是銳色。
「外層城垣擋下第一輪猛攻，內層城垣再接守第二輪。」諸葛亮從容應道，抬手一指江面，「只要水門暢通，雲長水師隨時能入城馳援，堅守下去，毫無壓力。」
劉備轉回身，抬手往城牆南面指了一下，語氣篤定：「就在這裡開水門，直對漢水，打通水陸銜接。」
關羽終於把視線從對岸收回來，往南城牆掃了一眼，沉聲道：「水師戰船可直接靠岸補給，不必再繞路走渡頭。就算陸路被曹軍截斷，還有水路暢通，這城的糧草、援兵就斷不了。」他目光又落回對岸，「樂進若想突圍，也只能走北門。北門外是無遮無攔的曠野，我在水上督戰，他一出來，我便看得一清二楚。」
「他若趁夜色偷襲突圍，該如何防備？」劉備看向他，輕聲問道。
「我早已在江面布下哨船，入夜便舉火巡江，寸步不離。北門那片平原沒有任何遮攔，只要燈火一動，半點動靜都藏不住。」
劉備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沉聲道：「好，有你坐鎮漢水，我便放心了，就這麼定。」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靠著牆垛，低頭看向城外空地，繼續吩咐：「城外再挖環形壕溝，引漢水活水注入，寬一丈五，深七尺，絕不能積死水，以防疫病滋生。城池四角再起箭樓，把壕溝外二十步範圍盡數壓制，讓敵軍近不得城根。」
諸葛亮輕搖羽扇，接著往下說：「城防要築，人手也得備足。樊城剛破，南郡各縣流民四散，戰亂這麼久，無處安身落籍的百姓數不勝數，正好可用。」
「讓他們來樊城做工。」劉備當即定計，語氣寬厚，「募民赴役，以食代賞，不發銀錢，只管足量口糧，再許給授田資格。凡做工滿三個月者，一律授田，不必落戶樊城。」他目光望向南方，「樊城是前線戰區，刀兵不斷，不是安家安居的地方，把這些百姓安置到南郡後方的各縣，既
能讓他們安穩度日，又能穩固後方根基。」
諸葛亮把這幾條方略在心裡細細過了一遍，羽扇輕輕搭著掌心，微微點頭。「主公所言極是，兼顧城防、民生、後方安穩，我即刻擬好政令，今日就發往各縣。」
楊儀從城下來，懷裡緊緊抱著一摞文書，走上城牆的時候，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神色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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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後方各路軍報、政務文書都已送到，請主公過目。」他將文書理得整整齊齊，從最上頭那捲開始，語氣一貫平穩清晰：「向寵來報，蒼梧、南海郡兵招募順利，已編成五營，正依照荊南練兵章程操練，進展完全如期。」
劉備靠著牆垛，靜靜聽他往下念，指尖輕輕敲擊著牆垛。
「蔣琬到任南海，戶籍清丈已全部完畢，首批糧草正在籌措，已言明年必按承諾數目輸往公安，請主公放心。陳到報，蒼梧義從初具規模，共編七營，每日操練不輟：沙摩柯帶來的武陵義從，也已打散重編，軍心安定，狀態可期。」
三條消息念完，楊儀換了一卷文書，繼續道：「還有一條，陳到、蔣琬到任後，交州局勢初穩，依照主公先前的命令————」
劉備沒等他念完，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關羽，語氣平靜無波，像是早就謀劃好一般：「讓定國回來，助你共守漢水水路。」
關羽站在城牆上，望著滔滔漢水，身形未動，沉默一瞬，只微微頷首。
勸降書由諸葛亮執筆，劉備口述，落筆成文，篇幅不長，只寫三條：漢水已斷，樊城已取，糧道已絕。把眼前局勢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寫完，諸葛亮將竹簡遞到劉備面前，劉備接過，逐字看了一遍，輕輕擱在一旁。
「樂文謙。」他輕聲念了念這個名字，沉默片刻，緩緩道，「他是曹操摩下老將，素來剛烈忠直，風骨凜然，威逼利誘只會讓他心生牴觸，反倒辱了他的氣節。如實相告局勢，不欺不瞞，才是對他的尊重。」
他把竹簡遞迴給諸葛亮，沉聲道：「派人送過漢水，讓他看清眼前大勢。他若肯開城，我不傷襄陽一兵一卒，以禮相待，放他率部北上歸曹；若不肯，」他在城垛上輕按了一下，語氣依舊沉穩，「等樊城城防築成，他自會明白，頑抗到底，不過是白白葬送城中將士與百姓的性命罷了。」
諸葛亮拱手應道：「諾，我即刻安排信使渡江送書。」
霍峻是劉備單獨留下來的。
其他人都散了，諸葛亮帶著文書去擬令，楊儀緊緊跟著，關羽也返回了水師戰船。城牆上就剩兩個人，劉備緩步往前走，霍峻默默跟隨，兩人就這麼沿著殘破的城牆慢慢走了一段。
劉備走了幾步，停下來，彎腰從牆縫裡把一根斷掉的箭杆抽出來，掂了掂，隨手丟開。
「軍中眾將，你覺得誰的攻城本事最強？」他隨口問道，語氣平淡，像是尋常閒聊，沒有半分主公的架子。
霍峻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方城牆的一處豁口上。
劉備也沒等他回應，接著往下說：「漢升勇毅絕倫，每戰必先登陷陣，攻堅拔寨一往無前，那股悍勇，沒有人攔得住；益德不一樣，他是越戰越勇的性子，仗打得越苦、敵陣越厚，他反而越銳不可當，我有時甚至擔心他把自己的人也帶散了，但他就是有那個本事，每回都能把那股猛勁用在刀刃上，破陣摧鋒，從無敗績；雲長是另一種風骨，他往那裡一站，便是三軍脊樑，敵人便不敢輕動。水陸兩戰皆能獨當一面，這回北道布防，曹軍反覆試探、猛攻數次，他一步未退，硬生生把整個圍局釘死在這裡，荊襄能成，雲長居首功。」
他說完，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霍峻。
「但要說守城，」他目光沉沉落在霍峻臉上，字字清晰，「仲邈，你守橫浦關那一仗，手下多少人馬？」
「千餘臨時整編的郡兵，甲械不齊，糧草不足。」霍峻沉聲答道。
「步騭率多少兵馬來攻？」劉備又問。
「三千精銳，皆是步騭麾下老兵。」霍峻應聲。
劉備一動不動，就靜靜看著他，緩緩道：「你守了四天，箭盡糧絕依舊不退。子龍率五百援兵趕到，你只留兩百，把三百人悉數退回，說關口狹小，用不了那麼多士卒。」
「步騭三千精銳，卻攻不下你守的那道牆。」劉備把這幾個字說出來，平靜收尾，字字千鈞，「仲邈，你守的那道牆，到底有多高？」
「僅及腰高。」霍峻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不過是草草夯築的土壘罷了。」
劉備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轉過身，往南望了一眼，漢水的水腥氣從城牆下漫上來，淡
淡的，縈繞在鼻尖。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仲邈，樊城是江北重地，鎖荊襄、控漢水，今後，這裡交給你。」
霍峻站在那裡，手在甲帶上扣了扣。城牆上的南風從漢水吹來，輕輕吹動他的甲冑邊緣。他微微側了側頭，往南城牆方向看了一眼，開口問道：「主公，南城水門，朝江面開多寬最為合適？」
劉備回過神來，隨即朗聲笑道：「此事你來定，你是守城行家，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停，擲地有聲：「樊城防事，全按你的想法來建，缺人手、缺木料、缺磚石、缺工匠，但凡你開口，盡數報給孔明，他會一一為你籌措到位，絕無延誤。」
「諾！」霍峻沉聲應道，語氣堅定，沒有半分推辭。
劉備轉身往城下走，腳步平穩，沒有回頭。
身後，霍峻的腳步聲瞬間停下。劉備走出幾步，便聽見他從原地挪開，徑直走向南城牆的豁口，蹲下身，細細扣摸磚縫，估量牆基深淺，又站起身，往旁邊走了一段，再次蹲下去察看土質，一絲不苟。
諸葛亮是在城下找到劉備的。
他手裡拿著一封密報，快步走過來，遞到劉備面前，神色凝重。
劉備展開密報，快速掃了一遍。密報來自許都，言曹操已下令調動大軍，目標尚不明確。
他把密報緊緊折起來，抬眼往南城牆方向看了一眼。
霍峻還在城牆上，沿著牆基一步一步仔細察看，一絲不苟。
劉備把信捏在手裡，指尖微微用力，開口，語氣沉凝，「加快。」
諸葛亮頷首：「我即刻去傳令，督催工期，日夜趕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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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城後第二日。
晨霧還壓在漢水上，薄薄一層，把對岸的輪廓都模糊了。城南渡頭，關羽的水師旗幟穿過晨霧來，一面一面地顯出輪廓，桅杆從水氣里刺出來，旗面半卷著，隨風舒展開，又貼回去。
劉備站在南城牆缺口處，看著那些船緩緩靠岸。漢水寬闊，水聲低沉，渡頭的石階被昨日的戰事蹚出了不少碎石，還沒來得及清理。他就站在那裡，負手而立，一動未動。
關羽的坐船平穩泊岸，親兵先行下船，麻利搭好跳板，他甲冑未卸，大步踏上石階，徑直走到劉備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劉備看著他，目光沉沉，眼底藏著幾分疼惜與讚許。
關羽這一路，從漢水上游一路封鎖到下游，絕了北岸所有援道，把整個戰局鎖死在這裡，劉備比誰都清楚那條北道有多難守。
「雲長。」他先開口，聲音壓得低沉，平緩卻字字千鈞，「北道千里封鎖，江防寸步不讓，你這一路，守得太難了。」
關羽沉默片刻，手在刀柄上輕輕按了一下，轉瞬便鬆開，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模樣，微微頷首。
「分內之事，守住了。」他聲音低沉厚重，抬手指向江面，「漢水已全線封控，江面半隻曹軍孤舟都過不去，襄陽水路外援，徹底斷了。」
劉備緩緩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停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真切：「北道若是沒守住，這一仗就算拿下樊城，也只是個空架子。是你把整個局鎖死的，若無你，荊襄大勢，絕無今日這般局面。」
關羽沒有應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沾著泥水的石階，又抬起來，目光落在滔滔漢水上，神色平靜，只是喉頭輕輕動了一下。停了片刻，才開口，目光還在那面旗上：「大哥，還沒完。」
兩人就這麼站著，一時沒有再開口。渡頭的水腥氣從腳下漫上來，關羽甲冑上還有沒擦淨的泥水印，靠近些才看得清，他消瘦了一些，下頜線比出征之前硬朗了幾分，眼底也帶著連日征戰的疲憊。往北是樊城的斷壁殘垣，往南隔著浩蕩漢水，是對岸遠遠的襄陽城頭，那面曹軍旗號，還孤零零飄著，灰濛濛的，像是死撐著不肯倒下。
諸葛亮早已在南城牆上等候，見二人上來，微微拱手見禮。三人並肩站在牆頭，漢水在腳下鋪展開去，水面寬闊，晨霧慢慢散去，兩岸的城郭、原野輪廓漸漸清晰。城下的石階上，幾個士卒正把昨夜的箭杆和盾牌碎片往一處歸攏，偶爾有人喊一聲號子，聲音在空曠的渡頭裡飄散開。日光斜打下來，把城牆上的燒灼痕跡照得格外清晰，空氣里還有一點隔夜的焦糊味，久久散不盡。
劉備沿著牆垛慢慢走了幾步，用指節輕輕叩了叩一處裂開的磚面，碎土簌簌往下落。
「這城得徹底改修。」他開口，目光在殘破的城牆上緩緩掃了一圈，「樊城是江北咽喉，不求擴地增容，但求堅固難攻，要做我軍控扼荊襄的磐石。」
「樊城舊基尚存，夯土緊實，大可沿用。」諸葛亮將羽扇輕搭掌心，語氣平穩縝密，「只需在舊牆基礎上加高加厚，再在外圍起一道外廓，夯土包磚，築成內外兩層城垣。就算曹軍正面硬攻，沒有衝車、井闌這類重型攻城器械，一時半會也破不了城。」
「若是曹操後續調來衝車、井闌，全力強攻呢？」關羽沉聲問道，他沒有看城牆，眼神始終鎖在對岸那面曹軍旗號上，滿是銳色。
「外層城垣擋下第一輪猛攻，內層城垣再接守第二輪。」諸葛亮從容應道，抬手一指江面，「只要水門暢通，雲長水師隨時能入城馳援，堅守下去，毫無壓力。」
劉備轉回身，抬手往城牆南面指了一下，語氣篤定：「就在這裡開水門，直對漢水，打通水陸銜接。」
關羽終於把視線從對岸收回來，往南城牆掃了一眼，沉聲道：「水師戰船可直接靠岸補給，不必再繞路走渡頭。就算陸路被曹軍截斷，還有水路暢通，這城的糧草、援兵就斷不了。」他目光又落回對岸，「樂進若想突圍，也只能走北門。北門外是無遮無攔的曠野，我在水上督戰，他一出來，我便看得一清二楚。」
「他若趁夜色偷襲突圍，該如何防備？」劉備看向他，輕聲問道。
「我早已在江面布下哨船，入夜便舉火巡江，寸步不離。北門那片平原沒有任何遮攔，只要燈火一動，半點動靜都藏不住。」
劉備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沉聲道：「好，有你坐鎮漢水，我便放心了，就這麼定。」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靠著牆垛，低頭看向城外空地，繼續吩咐：「城外再挖環形壕溝，引漢水活水注入，寬一丈五，深七尺，絕不能積死水，以防疫病滋生。城池四角再起箭樓，把壕溝外二十步範圍盡數壓制，讓敵軍近不得城根。」
諸葛亮輕搖羽扇，接著往下說：「城防要築，人手也得備足。樊城剛破，南郡各縣流民四散，戰亂這麼久，無處安身落籍的百姓數不勝數，正好可用。」
「讓他們來樊城做工。」劉備當即定計，語氣寬厚，「募民赴役，以食代賞，不發銀錢，只管足量口糧，再許給授田資格。凡做工滿三個月者，一律授田，不必落戶樊城。」他目光望向南方，「樊城是前線戰區，刀兵不斷，不是安家安居的地方，把這些百姓安置到南郡後方的各縣，既
能讓他們安穩度日，又能穩固後方根基。」
諸葛亮把這幾條方略在心裡細細過了一遍，羽扇輕輕搭著掌心，微微點頭。「主公所言極是，兼顧城防、民生、後方安穩，我即刻擬好政令，今日就發往各縣。」
楊儀從城下來，懷裡緊緊抱著一摞文書，走上城牆的時候，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神色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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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後方各路軍報、政務文書都已送到，請主公過目。」他將文書理得整整齊齊，從最上頭那捲開始，語氣一貫平穩清晰：「向寵來報，蒼梧、南海郡兵招募順利，已編成五營，正依照荊南練兵章程操練，進展完全如期。」
劉備靠著牆垛，靜靜聽他往下念，指尖輕輕敲擊著牆垛。
「蔣琬到任南海，戶籍清丈已全部完畢，首批糧草正在籌措，已言明年必按承諾數目輸往公安，請主公放心。陳到報，蒼梧義從初具規模，共編七營，每日操練不輟：沙摩柯帶來的武陵義從，也已打散重編，軍心安定，狀態可期。」
三條消息念完，楊儀換了一卷文書，繼續道：「還有一條，陳到、蔣琬到任後，交州局勢初穩，依照主公先前的命令————」
劉備沒等他念完，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關羽，語氣平靜無波，像是早就謀劃好一般：「讓定國回來，助你共守漢水水路。」
關羽站在城牆上，望著滔滔漢水，身形未動，沉默一瞬，只微微頷首。
勸降書由諸葛亮執筆，劉備口述，落筆成文，篇幅不長，只寫三條：漢水已斷，樊城已取，糧道已絕。把眼前局勢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寫完，諸葛亮將竹簡遞到劉備面前，劉備接過，逐字看了一遍，輕輕擱在一旁。
「樂文謙。」他輕聲念了念這個名字，沉默片刻，緩緩道，「他是曹操摩下老將，素來剛烈忠直，風骨凜然，威逼利誘只會讓他心生牴觸，反倒辱了他的氣節。如實相告局勢，不欺不瞞，才是對他的尊重。」
他把竹簡遞迴給諸葛亮，沉聲道：「派人送過漢水，讓他看清眼前大勢。他若肯開城，我不傷襄陽一兵一卒，以禮相待，放他率部北上歸曹；若不肯，」他在城垛上輕按了一下，語氣依舊沉穩，「等樊城城防築成，他自會明白，頑抗到底，不過是白白葬送城中將士與百姓的性命罷了。」
諸葛亮拱手應道：「諾，我即刻安排信使渡江送書。」
霍峻是劉備單獨留下來的。
其他人都散了，諸葛亮帶著文書去擬令，楊儀緊緊跟著，關羽也返回了水師戰船。城牆上就剩兩個人，劉備緩步往前走，霍峻默默跟隨，兩人就這麼沿著殘破的城牆慢慢走了一段。
劉備走了幾步，停下來，彎腰從牆縫裡把一根斷掉的箭杆抽出來，掂了掂，隨手丟開。
「軍中眾將，你覺得誰的攻城本事最強？」他隨口問道，語氣平淡，像是尋常閒聊，沒有半分主公的架子。
霍峻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方城牆的一處豁口上。
劉備也沒等他回應，接著往下說：「漢升勇毅絕倫，每戰必先登陷陣，攻堅拔寨一往無前，那股悍勇，沒有人攔得住；益德不一樣，他是越戰越勇的性子，仗打得越苦、敵陣越厚，他反而越銳不可當，我有時甚至擔心他把自己的人也帶散了，但他就是有那個本事，每回都能把那股猛勁用在刀刃上，破陣摧鋒，從無敗績；雲長是另一種風骨，他往那裡一站，便是三軍脊樑，敵人便不敢輕動。水陸兩戰皆能獨當一面，這回北道布防，曹軍反覆試探、猛攻數次，他一步未退，硬生生把整個圍局釘死在這裡，荊襄能成，雲長居首功。」
他說完，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霍峻。
「但要說守城，」他目光沉沉落在霍峻臉上，字字清晰，「仲邈，你守橫浦關那一仗，手下多少人馬？」
「千餘臨時整編的郡兵，甲械不齊，糧草不足。」霍峻沉聲答道。
「步騭率多少兵馬來攻？」劉備又問。
「三千精銳，皆是步騭麾下老兵。」霍峻應聲。
劉備一動不動，就靜靜看著他，緩緩道：「你守了四天，箭盡糧絕依舊不退。子龍率五百援兵趕到，你只留兩百，把三百人悉數退回，說關口狹小，用不了那麼多士卒。」
「步騭三千精銳，卻攻不下你守的那道牆。」劉備把這幾個字說出來，平靜收尾，字字千鈞，「仲邈，你守的那道牆，到底有多高？」
「僅及腰高。」霍峻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不過是草草夯築的土壘罷了。」
劉備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轉過身，往南望了一眼，漢水的水腥氣從城牆下漫上來，淡
淡的，縈繞在鼻尖。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仲邈，樊城是江北重地，鎖荊襄、控漢水，今後，這裡交給你。」
霍峻站在那裡，手在甲帶上扣了扣。城牆上的南風從漢水吹來，輕輕吹動他的甲冑邊緣。他微微側了側頭，往南城牆方向看了一眼，開口問道：「主公，南城水門，朝江面開多寬最為合適？」
劉備回過神來，隨即朗聲笑道：「此事你來定，你是守城行家，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停，擲地有聲：「樊城防事，全按你的想法來建，缺人手、缺木料、缺磚石、缺工匠，但凡你開口，盡數報給孔明，他會一一為你籌措到位，絕無延誤。」
「諾！」霍峻沉聲應道，語氣堅定，沒有半分推辭。
劉備轉身往城下走，腳步平穩，沒有回頭。
身後，霍峻的腳步聲瞬間停下。劉備走出幾步，便聽見他從原地挪開，徑直走向南城牆的豁口，蹲下身，細細扣摸磚縫，估量牆基深淺，又站起身，往旁邊走了一段，再次蹲下去察看土質，一絲不苟。
諸葛亮是在城下找到劉備的。
他手裡拿著一封密報，快步走過來，遞到劉備面前，神色凝重。
劉備展開密報，快速掃了一遍。密報來自許都，言曹操已下令調動大軍，目標尚不明確。
他把密報緊緊折起來，抬眼往南城牆方向看了一眼。
霍峻還在城牆上，沿著牆基一步一步仔細察看，一絲不苟。
劉備把信捏在手裡，指尖微微用力，開口，語氣沉凝，「加快。」
諸葛亮頷首：「我即刻去傳令，督催工期，日夜趕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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