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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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小院門口,李茂笑著朝圍在門外的鄰里們抱了抱拳:「各位叔伯嬸子,今日明遠他們剛回,一路奔波,實在疲憊。改日定當擇機登門拜訪,還請各位見諒。」

  他話音落下,慢慢關上了那扇小院的木門,隨著厚重的門板緩緩合攏,將門外那些好奇、關切、議論紛紛的目光隔絕在外。

  院子裡的喧鬧,似乎也隨著這關門聲,被圈在了這方小小的天地里。

  趙氏的手還緊緊攥著王明遠的胳膊,像是生怕一鬆手,這個讓她日夜懸心的小兒子就會消失不見。她的目光細細地在王明遠臉上、身上來回打量,嘴唇哆嗦著,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瘦了……黑了……我兒受苦了……」

  她的手指顫巍巍地撫上王明遠臉頰上那道疤痕,又順著他瘦得突出的顴骨往下,碰到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眼淚又涌了出來:「這嘴都裂成這樣了……路上是不是連口水都喝不上?」

  王明遠喉結滾動,想說些什麼,可喉嚨乾澀得發疼,只能用力搖頭,回握住母親粗糙的手。

  趙氏又轉向旁邊還跪著的王大牛。

  這個大兒子,從小就是家裡最能吃苦、最皮實的。可此刻,王大牛赤-裸著上身,那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各種傷痕。

  有箭簇留下的圓疤,有刀劍划過的長條疤痕,最深最猙獰的那道從左肩斜拉下來,幾乎橫貫了整個背脊,像一條扭曲的蜈蚣趴伏在結實的肌肉上。

  雖然已經癒合,但那隆起的暗紅色疤肉,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依然顯得觸目驚心。

  趙氏的手輕輕碰上那道最長的疤,指尖剛觸及,就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隨即又小心翼翼地、顫抖著撫了上去。

  「大牛……」趙氏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疼不疼?這得多疼啊……江南……江南怎麼那麼苦啊……」

  王大牛跪得筆直,感受著母親指尖的顫抖和溫度,這個在戰場上被刀砍中都沒吭一聲的漢子,此刻眼圈瞬間紅了。

  他咧開嘴,想擠出一個「沒事」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娘,不疼,早就不疼了。您看,這不都長好了嗎?你兒我皮糙肉厚,閻王爺都不收!」

  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寬慰母親,還故意繃了繃背上的肌肉,拍了拍胸膛,展示自己依舊強壯:「您兒子這身板,結實著呢!這點傷算什麼?」

  可趙氏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太了解這個大兒子了。從小就實誠,不會說漂亮話,疼了痛了從來都是自己咬牙忍著,生怕給家裡添麻煩,這滿身的傷哪個看起來會「不疼」?

  王金寶站在一旁,看著老妻哭成淚人、兩個兒子跪在地上的模樣,心裡也又酸又脹。

  這半年,他在江南親眼見過屍山血海,親身經歷過缺糧的絕望,可那些苦難,似乎都不及此刻看到老妻那滿頭白髮、憔悴蒼老的模樣更讓他難受。

  可他是爹,是這個家的定盤星,再多的情緒也得壓著。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開口道:「行了,都別跪著了,這不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有吃的喝的嗎?弄點來。折騰一路,肚子裡早唱空城計了。」

  王金寶的話像是一下子點醒了眾人。

  「哎喲!我的老天爺!」

  一直站在王大牛身邊,拉拉著丈夫王大牛胳膊默默垂淚的劉氏,猛地一拍大腿,臉色都變了。

  「媽呀!鍋里還燴著面片呢!光顧著……這得糊鍋了!」

  話音未落,她鬆開王大牛,轉身拔腿就往廚房沖,腳步又快又急,裙擺都帶起了風。

  趙氏也瞬間反應過來,連忙鬆開王明遠和王大牛,手忙腳亂地去扶他們:「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娘這一激動就給忘了……面早就在鍋里了,這……」

  她一邊說,一邊扭頭對站在一旁的狗娃和豬妞急聲道:「狗娃,快去搬桌子!豬妞,快去幫你娘盛飯!今日可得讓你爹、你爺、還有你三叔他們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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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娃和豬妞連忙應聲,動作飛快。

  狗娃轉身衝進堂屋,一把將那張許久未用的大圓桌抱了出來。

  豬妞則小跑著進了廚房。

  廚房裡,劉氏正手忙腳亂地掀開鍋蓋。

  一股濃郁的糊味夾雜著面香和燴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鍋里,原本應該湯水清亮、面片舒展的燴麵片,此刻已經變得粘稠,湯色也深了不少。

  劉氏懊惱地拍了下大腿,連忙拿起大勺在鍋里攪動,「還是糊了……」

  鍋底果然粘了厚厚一層,鏟起來時帶著焦黑的鍋巴。

  剛才她和趙氏心緒大亂,狗娃燒火時又慌裡慌張塞多了柴,火太旺,面片在滾開的湯里煮了太久,再加上他們衝出去那會兒沒人攪拌,可不就糊了。

  ……

  片刻後,那張久違的大圓桌擺在了院子中央,桌面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可和想像中熱氣騰騰、一人一碗的景象不同,豬妞只端出來三碗面片。

  每隻粗瓷大碗裡都盛得滿滿當當,面片寬薄,燴菜里的白菜、豆腐、零星肉片混雜其中,湯汁濃稠。

  只是那湯色確實比平時深,表面還零星飄著些沒能完全撇淨的黑色小糊點。

  趙氏看著那三碗賣相不佳的面片,臉上露出愧疚和著急:「這……這都糊了……娘再去給你們做點,很快,擀點麵條,下鍋就熟……」


  「娘!」王明遠連忙伸手攔住了她。

  他走到桌邊坐下,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卻帶著糊味的面片,臉上露出一個真心的、放鬆的笑容:「這就很好了。」

  他拿起筷子,頓了頓,看向還站著的趙氏、劉氏、狗娃和豬妞,溫聲道:「娘,嫂子,你們都坐下吧。陪我們說說話。」

  王大牛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碗,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糊味的熱氣,咧開嘴笑道:「娘,這真是頂好的美味了!您聞聞,多香!」

  他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面片,夾起一大筷,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要知道我們在江南那會兒,糧食斷了的時候,連野菜糊糊都喝不飽,稀得能照見人影……」

  話說到一半,旁邊「啪」地一聲輕響。

  王金寶一筷子敲在王大牛腦門上,力道不重,但帶著明顯的制止意味。

  王大牛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低下頭,聲音壓低:「吃飯吃飯……娘做的飯,咋都香。」

  王金寶不再說話,低下頭,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裡的面片,夾起一筷子,吹了吹,送進嘴裡,沉默地咀嚼起來。

  面片入口,帶著熟悉的麥香,但確實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面片本身的口感,似乎比往常多了一點極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澀味。

  王大牛也大口吃起來,他吃得很快,很專注,仿佛碗裡是山珍海味。那點糊味和澀味,在他這裡似乎完全不存在,只有娘和家的味道。

  王明遠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

  那點糊味很明顯,面片裡的那絲澀味,在他舌尖也格外清晰。他慢慢嚼著,目光卻落在對面的母親身上。

  陽光正好照在趙氏臉上,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半年不見,母親真的滄桑了太多。

  她臉上深刻的皺紋似乎比半年前更深了,尤其是眼角和額頭的紋路,像被刀刻過一般。

  原本只是鬢角斑白的頭髮,如今已是銀絲過半,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只用一根……

  王明遠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趙氏發間那根簪子。

  一根很舊的桃木簪子,表面已經失去了光澤,顏色暗沉,靠近簪頭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道明顯的裂痕,用細細的麻線纏了幾圈勉強固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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