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天真的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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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日後。

  湖州府,長興縣,李家坳。

  村口那棵被戰火燎了一半、卻奇蹟般抽出新芽的老樹下,新糊的黃土告示牆前,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里正李滿倉站在一個破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張蓋著大紅官印的告示,扯著嗓子,用帶著濃重鄉音的官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江南巡撫衙門安民告示!父老鄉親們都聽好了——!」

  人群瞬間鴉雀無聲,連吃奶娃娃都被娘死死捂住了嘴。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風吹過焦土荒草的嗚咽。

  「第一條!分糧了!按人頭髮救命糧,按田畝發種地糧!肯下力氣多種地,日後糧倉堆滿缸!」

  「嗡——!」

  人群猛地騷動起來,像滾燙的油鍋里濺進了水。

  「真的分糧?按人頭?」

  「我家……我家六口,能領六份救命糧?」

  「種地還給種糧?那……那我爹娘留下的那兩畝旱地,荒了快幾個月了,也能去領種糧?」

  李滿倉用力敲了敲手裡的破銅鑼,咣咣直響:「安靜!都安靜!聽我念完!」

  「第二條!多勞多得,當天下工,當晚吃糧!修路挖渠蓋房子,干一天記一天分!工分攢著,明年後年還能租無主荒田和鋪子!」

  這下,連幾個一直蹲在人群最後面、眼神麻木空洞、仿佛對什麼都不抱希望的老漢,都猛地抬起了頭。

  渾濁得像蒙了灰的眼睛裡,驟然迸出一點駭人的光。

  這……意思是幹活就能一直發糧?能吃飽飯?那什麼「工分」還能租地?

  「第三條!」李滿倉念得更大聲了,自己眼圈也有點發紅。

  「田是農家根,官府來作保!人丁分田,立碑為界,發田契,蓋大印!白紙黑字紅印蓋,子子孫孫傳下來!」

  「轟——!!!」

  人群徹底炸了!像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猛地噴發!

  一個頭髮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腰佝僂得幾乎對摺的老農,猛地從人群里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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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腳上的草鞋早就爛了,露出黑乎乎的腳趾,可他卻跑得飛快,踉踉蹌蹌衝到告示牆前,枯瘦如柴、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顫抖著伸向牆上那些墨字。

  指尖幾乎要碰到,又像怕髒了那字似的,猛地縮回來。

  他轉過身,老淚縱橫,臉上深刻的皺紋被淚水衝出一道道溝,看著板凳上的李滿倉,嘴唇哆嗦得厲害,聲音嘶啞破碎:

  「石……石頭他爺……這、這告示上……真……真這麼寫的?分了……就歸我?官府……作保?立碑?發……發契?」

  李滿倉看著這位比自己還長一輩、苦了一輩子、兒子死在逃難路上、兒媳改嫁、只剩個半傻孫兒相依為命的老族叔,自己的眼淚也終於憋不住,滾了下來。

  他重重點頭,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二叔!真的!千真萬確!大人們親自定的規矩!告示在這裡,巡撫衙門的大印在這裡,作不了假!

  分給你,那塊地就是你的!官府給你立碑,給你發蓋紅印的田契!你的地!你孫子的地!子子孫孫傳下去的地!」

  「老天爺啊……祖宗啊……」

  那老農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滿是塵土的地上。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渾身劇烈地顫抖,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然後朝著杭州府的方向,用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塵土沾了他一頭一臉,混著橫流的淚水,成了泥。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我……我有地了……我老李家……有根了……根沒斷啊……」

  壓抑的、嘶啞的、釋放的、狂喜的哭聲,瞬間從人群中各個角落迸發出來,連成一片,在荒蕪的村莊上空迴蕩。

  多少代了?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給地主老爺當牛做馬。

  流干汗,榨盡血,交完租子,所剩無幾。

  稍遇天災,就得賣田賣地,最後淪為流民,餓死溝渠,屍骨無存。

  地,是命,是根,是莊稼人活著的全部念想,卻又是他們祖祖輩輩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如今,官府分田,立碑,發契。

  這份衝擊,比天降金銀更猛烈,更直接,更兇狠地撞進了每一個莊稼漢的靈魂最深處,把他們最後一點麻木和絕望,撞得粉碎。

  李滿倉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擤了把鼻涕,繼續念。

  後面幾條,借貸糧種農具,嚴打奸商,官司速理……每念一條,人群中的騷動、議論、甚至壓抑的歡呼就更熱烈一分。

  當全部念完,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帶著哭腔的叫好聲!

  「咱們有活路了!江南有救了!」

  「官府……這回是真心為咱老百姓啊!」

  ……

  類似的場景,在江南各州縣的城門口、村頭、集市,同時上演。

  告示用最直白的語言,寫出了百姓最關心的事:吃飯、種地、活命、未來。

  沒有之乎者也,沒有官樣文章,就像家裡長輩的叮囑,樸實,直接,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坎上。

  蘇州府,吳江縣,一個靠在河邊、被潰兵搶掠一空的小漁村里。

  寡婦周氏,帶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女兒,呆呆地聽著甲長念完告示。

  「娘……」大女兒怯生生地拉她的衣角,「告示上說,沒男人的家,只要肯干,也能領糧,也能分地,是真的嗎?」

  周氏看著告示上那鮮紅的大印,又看看河邊自家那艘被砸爛了一半的小漁船,忽然一把摟住兩個女兒,放聲大哭。

  「真的……都是真的……妞兒,丫丫,咱們娘仨……餓不死了……有活路了……你們爹……你們爹在天之靈,可以閉眼了……」

  安慶府,懷寧縣。

  曾經的小販趙四,在戰亂中丟了貨擔,瘸了一條腿,原本已心如死灰,躺在破廟等死。

  聽人轉述了告示內容後,他掙扎著爬起身,找到里正:「告示上說……不僅分地,幹活還給發工分,工分能換地換鋪子,是真的?我……我這條腿不靈便,但手還行,編筐編簍,修補家什,能算工分不?」

  里正看著他燃起一絲生機的眼睛,用力點頭:「算!王大人說了,只要肯出力,不偷奸耍滑,都算!趙四,好生將養,開春了,咱們村要重修水車,要人手!」

  趙四咧開嘴,露出許久不見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重重「哎」了一聲。

  希望。

  如同星星之火,隨著這些直白到近乎粗糲的告示,隨著那些騎著快馬、奔走於城鎮鄉村的差役鄉勇,隨著口耳相傳的激動話語,迅速燃遍了剛剛經歷血火、尚在余痛中顫抖的江南大地。

  它點燃了老農眼裡的光,點燃了孤兒寡母臉上的淚,點燃了傷者心頭的熱,也點燃了無數在絕望邊緣徘徊的魂魄。

  原來,天,真的會亮。

  原來,官府,真的可以不只是來收稅、來抓丁、來搶糧的。

  原來,他們這些草芥一樣的升斗小民,真的可以被當人看,真的可以有一條靠自己雙手,就能掙出來的活路,和盼頭。

  「王大人、陳大人……是咱們江南的救星啊……」

  「還有那位常大人,聽說在應天,帶著兵和百姓守了四個多月,城牆下堆滿了賊兵屍首都沒退一步……都是好官,都是心裡裝著咱們老百姓的好官……」

  「江南……咱們的江南,這回,真能過上好日子了……」

  田間地頭,廢墟瓦礫間,開始有了不一樣的聲音。

  不再是哀哭和咒罵,而是小心翼翼的商量,是重新規劃田畝的爭執,是計算能領多少糧、出多少工、掙多少工分的興奮,是對日後收成的憧憬。

  雖然依舊面有菜色,雖然房屋依舊殘破,雖然傷痛還未平復,但那雙眼睛裡,有了光。

  那佝僂的脊背,也重新開始試著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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