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一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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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頭目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目光掃過四周。樹下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石桌面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走近,蹲下身。

  石桌一角,散落著幾片已經枯黃破碎的樹葉,還有幾顆圓潤光滑的小石子,擺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圓圈中央,放著一小撮已經乾涸板結的泥土,被小心地塑成了一個小丘的模樣,旁邊還插著兩根細小的枯枝。

  這顯然是小孩子玩耍時留下的「過家家」痕跡。

  那捧土,或許就是孩子想像中的「米飯」,枯枝是「筷子」。

  那頭目靜靜地看著這童趣卻已蒙塵的「宴席」,伸出手,沉默地將那一點點泥土用布帕小心包好,放入懷中。

  隨後,他起身走出院子,巷弄里一片死寂,連犬吠雞鳴都聽不到。

  他對守在外面的手下低聲道:「這巷子不對勁,太靜了。去找找,看還有沒有活氣。不用挨家挨戶打探,容易打草驚蛇。

  找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看有沒有流民、更夫,或者躲在暗處觀察的眼睛。注意安全,若有異動,立刻撤回。」

  手下點頭,身形一晃,便如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曲折的巷陌中。

  那頭目則再次返回院子,目光變得更為銳利。

  他不放過任何一寸地面、牆縫、屋樑,甚至灶膛的灰燼,試圖找出任何被遺漏的蛛絲馬跡。

  約莫半個時辰後,手下返回,臉色比離去時更加凝重,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

  「頭兒,」手下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這整條巷子……幾乎是空的。十來戶人家,門要麼從外鎖著,要麼虛掩,裡頭都沒人,而且積灰很厚,不像臨時出門。

  隔壁巷尾有個快瞎了的老乞丐,躲在柴垛後,我用了點餅子他才開口。

  他說,大概半個月前,城裡開始亂,各處都缺糧,這巷子就陸續有人每天吵鬧著要出去,好像是有人守著不讓。

  再後來有天夜裡,來了些帶刀的人,很兇。

  那晚之後,這巷子就再沒動靜了,靜得像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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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膽小,沒敢湊近看,但那晚迷迷糊糊間,好像聽到有馬車聲往後山方向去,不止一輛。」

  「整條巷子……」那頭目眼神驟然一冷,寒意森然。

  這不是普通的轉移或躲藏,這應該是……抹除。

  「後山。」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

  姑蘇城西外的後山。

  如今這裡已是姑蘇城有名的亂葬崗,荒草叢生,墳塋雜亂,大多是些無主荒墳,或窮苦人家草草掩埋親人的地方。

  晚風穿過枯枝荒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那頭目和手下在一片土堆前停下。

  這樣的土堆,附近有好幾個,都沒有立碑,甚至連塊木牌子都沒有,就匆匆埋葬,甚至因為雨水沖刷有些屍骸都已經暴露了出來。

  他們來之前,已經設法從周圍亂葬崗的流民口中撬開了一點線索。

  半月前的夜裡,確實有人拉了些人來此掩埋,匆匆埋完便走了。

  那頭目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墳的泥土,又看了看旁邊散落的、被野狗刨出的一點破碎衣物碎片。

  布料普通,是江南尋常百姓穿的粗麻布,其中一片小小的衣角上,似乎用拙劣的針腳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站起身,撣了撣手上的泥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比這亂葬崗的夜風更冷。

  「走吧,回杭州府復命。」

  ……

  兩日後,杭州府地牢。

  王明遠再次提審張威。

  這一次,張威的精神似乎比上次更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眼中那點頑固的、寄托在渺茫希望上的光,卻還在掙扎閃爍。

  「怎麼樣?王大人,找到他們了嗎?他們……還好嗎?」張威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乞求。

  王明遠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這沉默讓地牢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張威眼中的光,一點一點,開始不安地跳動。

  「張威,」王明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像重錘,一字一句敲在張威心上,「我們沒有找到你的妻兒老母,在你說的地方,只找到一處空置的院落。」

  張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空院子?對!他們肯定是又被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三爺答應過我,會保護好他們!一定是這樣!」

  王明遠搖了搖頭,看向旁邊的盧阿寶。

  盧阿寶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那個用布帕小心包著的小包,在張威面前緩緩打開。

  裡面是少許乾涸的泥土。

  「這是在你說那院子,槐樹下的石桌上找到的。」盧阿寶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清晰,如同最鋒利的冰錐。

  「桌上的痕跡,像是孩子玩耍留下的。這捧土,大概是孩子『煮』的『飯』。」

  張威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捧土,他仿佛看到了最後一次見到妻兒的那個黃昏,他走到門外時,便已聽到裡面傳來女兒小蝶清脆如鈴的笑聲,還有妻子溫柔的呵斥:「小蝶,別鬧了,快帶弟弟洗手,要吃飯了!」

  然後是小虎頭憨聲憨氣的聲音:「姐姐,我要給爹爹也盛一碗飯!」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和女兒認真的話語:「爹,你看,我用葉子給你盛了飯,還有筷子!你要早點回來吃哦!娘今天做了你愛吃的……」

  畫面鮮活,聲音猶在耳邊。

  那石桌,那槐樹,那捧孩子精心準備的「泥土飯」……

  「不……不會的……」張威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睛開始充血,他拼命搖頭,像是要甩掉某個可怕的念頭。

  「他們只是搬走了!搬走了!這土……這土說明不了什麼!他們一定還活著!活在某個更安全、更好的地方!三爺答應過我的!他發過誓的!」

  「那這裡呢?」盧阿寶又拿出一小塊粗糙的麻布碎片,上面那朵歪扭的小花,在昏暗的油燈下,刺眼無比。

  張威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那朵小花上,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直!

  這歪歪扭扭的針腳……這丑得可愛、他曾笑話過無數次、妻子卻總是紅著臉小聲說「下次就好看了」的繡花……是她的!絕對是她!

  小蝶那件最寶貝的、袖口磨毛了都捨不得丟的小衫上,央求娘親繡上去的,就是這樣的花!

  怎麼可能在這裡?!

  是巧合?對,一定是巧合!江南女子繡花的樣式,說不定就流行這個!

  而且……而且三爺答應過的!只要自己好好辦事,家人在姑蘇一定平安喜樂,等將來大事成了,還有享不盡的富貴……

  他拼命說服自己,可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越收越緊,幾乎窒息。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從腳底竄上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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