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守一個理和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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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縣令此刻正焦頭爛額,見王金寶條理清晰,又是王大人的父親,哪會拒絕,立刻將部分後勤協調的擔子交給了他:「有勞王老哥!一切聽你安排!」

  王金寶點頭,轉身就投入了忙碌。

  他聲音嘶啞,卻沉穩有力,指揮著秦陝來的老漢和臨安本地的吏員,將人員快速分成幾隊,哪隊負責運石,哪隊負責燒水,哪隊負責照顧傷員……

  原本因為城防壓力,已經有些開始混亂的場面也漸漸重新穩定了下來,效率立刻提升了不少。

  就在王金福抱著一塊沉重的滾木,咬緊牙關,踉踉蹌蹌往城牆馬道台階上挪的時候,腳下卻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一傾,懷裡的滾木眼看就要脫手砸下!這滾木不可不輕,掉下去怕是腳要廢掉!

  「小心!」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從旁邊猛地伸過來,穩穩托住了即將滑落的滾木另一端。

  同時,另一隻手扶住了王金福的胳膊。

  王金福驚魂未定,回頭一看,正是滿頭大汗、臉上沾著灰塵的王金寶。

  「金福哥,當心腳下。」王金寶的聲音低沉沙啞,托著滾木的手也穩如磐石。

  王金福心頭一定,借著王金寶的力站穩,兩人合力將滾木推上台階,交給上面接應的鄉勇。

  他喘著粗氣,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苦笑道:「嗨呀,老了,不中用了,搬個木頭都差點摔個跟頭。」

  王金寶卻沒接這話,他看著王金福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臉,又看看周圍那些咬著牙、默默搬運物資的秦陝鄉親,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肺俱痛。

  他剛才在城牆上幫忙協調時,抽空從垛口看了一眼城外。

  賊寇的數量遠遠超出了最初的估計,黑壓壓的人頭蔓延出去,幾乎看不到邊。

  這哪裡是最早通知的五六千?怕是近萬都有了!

  而且一看還是賊寇中的精銳,打法兇狠,裝備也明顯比之前攻擊杭州府的那些流寇要強得多。

  而此刻臨安城裡,就算加上秦陝來的官兵、鄉勇,能戰之兵,滿打滿算也就三千不到。

  其中還有一大半是沒怎麼見過血的鄉勇和民壯。

  三千對一萬,守的還是臨安這種城牆不算高厚的小城……

  而金福哥他們,本該平平安安離開杭州府,踏上回家的路。

  他們也本來該在秦陝老家,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等著地里的收成。

  但他們卻不遠幾千里,把糧送到江南,送到了明遠手裡,送到了杭州府百姓的手中。

  可如今,卻因為也因為這個,陰差陽錯,被卷進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死戰,陷在了這即將被血海淹沒的孤城裡。

  「金福哥……」王金寶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顫抖,「對不住……對不住咱秦陝的鄉親們……」

  他低下頭,不敢看金福伯的眼睛:「你們本來……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在秦陝的……是為了明遠,為了我們爺仨,才……才落到這步田地……是我王家,連累了大家……」

  話沒說完,肩膀猛地被金福伯重重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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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金寶!你說的是什麼渾話?!」王金福陡然拔高了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臉上的皺紋都繃緊了,顯得有些猙獰。

  他瞪著王金寶,眼睛通紅,像是燒著一團火,厲聲喝道:「啥叫你連累的?啊?這賊寇打過來,是你王金寶能指使得動的?是你能控制的?!啊?!」

  他喘了口粗氣,手指轉向城外火光沖天的方向,聲音也微微發顫:「你瞅瞅!你聽聽!那是啥動靜?那是要人絕戶的動靜!」

  「咱們為啥千里迢迢送糧過來?是因為崔大人他對咱們秦陝百姓有恩,更是因為是因為,咱們也知道餓肚子的滋味!」

  王金福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沉,像石頭砸進土裡:「在田裡刨食的,誰不知道糧食是命?看著江南這麼多人沒飯吃,心裡能得勁嗎?」

  他往前湊了半步,盯著王金寶的眼睛:「金寶,你也是莊稼人出身,你摸著良心說,今天要是咱清水村叫人圍了,村裡的地叫人毀了,房子叫人燒了,你在江南知道了,你能當沒事人一樣,一點都不難受嗎?」

  「咱們送糧,是救急,是報恩,可說到底,不也是想把這『人幫人』的理兒,在這世上立住嗎?」

  王金福抹了把臉上的灰汗,語氣斬釘截鐵,「今天咱們在臨安,幫這裡的鄉親守城,守的不是他臨安一縣的地,是守一個理!守一個義!

  今天咱們見死不救,明天咱們秦陝遭了難,誰還會來幫咱們?這人心要是涼了,比啥天災兵禍都可怕!」

  「再說了,」他回身指了指城牆上下那些拼命的身影,有臨安的,也有秦陝的。

  「你聽聽,城上城下,現在哪還分啥秦陝人、江南人?都是不想讓賊寇禍害、想保住腳下這塊地、身後這個家的苦命人!」

  「咱們現在幫他們守住了城,守住了地,守住了家小。將來有一天,萬一……我是說萬一,老天不開眼,讓賊寇流竄到了咱們那邊,」

  王金福的聲音有些發哽,但眼神異常亮,「這裡的鄉親,他們知道了,能不管嗎?能不拼命來救嗎?」

  王金福這番話,全是莊稼人最樸實的道理,卻像重錘一樣敲在王金寶心上。

  剛從傷員聚集點過來的張文濤,臉上也蹭了灰,額頭冒汗,聽見這話也喘著粗氣插了進來:

  「岳父,金福伯說得在理。咱們運糧是為啥?不就是為了讓前頭的兵、守城的人,肚子裡有食,身上有力氣,能把賊寇擋在外面嗎?

  糧送到了,事兒只算成了一半。現在賊寇打上門,咱們若袖手旁觀,那之前的糧,豈不是白送了?」

  周圍正在搬運東西的其他秦陝鄉親也都看了過來。

  一個臉上有道疤的漢子直起腰,粗聲道:「金福叔和文濤兄弟說得對!金寶叔,你這話外道了!咱們幫著守城是為了咱們心裡過得去!

  為了將來咱們的娃娃問起來,咱能挺直腰杆說,你爹你爺,沒當慫包,對得起天地良心!」

  「對!地守不住,家就沒了!這個頭不能開!」

  「守!死也要守住!等明遠帶兵來救咱們!」

  嘈雜卻堅定的話語,從這些滿身塵土、衣衫破舊的普通百姓嘴裡喊出來,沒有豪言壯語,卻帶著一股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的狠勁和樸實到極致的大義。

  王金寶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那毫無矯飾的坦蕩和決絕,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只是重重地、用盡全身力氣地點了點頭,然後彎腰,抱起另一塊更沉的擂木,轉身,一步步,穩穩地,朝著喊殺聲最激烈的城牆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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