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親友相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風卷著塵土,掠過空曠的官道,吹得糧車上蓋著的油布嘩嘩作響。

  糧車停了,馬匹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站在路中央、對著他們長揖到地、嘶聲喊話的年輕官員。

  片刻的寂靜後——

  「明遠!你這是弄啥咧?!快起來!快起來!」

  一個蒼老又急切的聲音率先炸響,清水村的村長王金福幾乎是跑著從車上跳下來,鞋都差點跑掉了一隻。

  他匆忙走上前,一把扶住王明遠的胳膊,使勁往上拽。

  金福伯的眼睛早就紅了:

  「好好的娃,說這幹啥!咱秦陝人給自家兒郎送點糧,天經地義!你拜啥拜!快起來!莫要折煞鄉親們了!」

  「就是!明遠哥,你可別整這齣!咱受不起!」

  一個黑壯的年輕漢子也沖了過來,是栓子,他比幾年前壯實多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亮得驚人。

  他跟著金福伯一起攙扶王明遠,力氣大,差點把王明遠直接拎起來:

  「我們都是自願來的!誰也沒逼我們!巡撫大人一說要給江南、給明遠哥你送糧,咱村里報名的人都擠破頭了!」

  「對對對!明遠娃兒,你可別見外!」又一個老漢擠過來,是趕車的老把式,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他搓著粗糙開裂的手,侷促又激動:「咱就是出把子力氣,送點糧,算個啥?」

  「你在江南拼命,守的是咱大雍的江山,護的是咱漢家的百姓!咱秦陝的爺們,不能讓你在前頭流血,後頭還挨餓!」

  「明遠大人,快起來吧!」

  「王大人,使不得啊!」

  「娃兒,快起來說話!」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扶,七嘴八舌地勸。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但每一張臉上都寫著真摯的關切,每一句話都帶著那股熟悉的的秦陝腔調。

  王明遠很快就被幾雙有力的、布滿老繭的手穩穩扶了起來。

  他抬起頭,臉上早已是淚痕交錯,混著官道上的塵土,狼狽不堪,看向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張文濤此刻也終於從馬上艱難的爬了下來,坐的太久屁-股麻了,腿也抽筋了,下地半晌挪不動道,還是李茂扶著他這才連忙擠到前來。

  這胖子比幾年前更圓潤了些,但此刻臉上也滿是長途跋涉的憔悴,眼下的青黑分外明顯,顯然是這段時日沒休息好。

  他死死抓著王明遠的手臂,聲音激動得直哆嗦,都有些語無倫次:

  「明遠!明遠!你小子……你小子可太他娘的牛了!我在秦陝聽到消息,說你只帶了一百多號人,就敢直闖杭州那龍潭虎穴!

  後來又說杭州被幾萬賊兵圍著打,城牆都塌了……我、我他娘的好幾天沒合眼!虎妞更是天天哭,眼睛都哭腫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後來聽說杭州城守住了,我們這才放下心來。但緊接著糧斷的消息又傳來了……我……我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你……怕你……」

  他說不下去了,狠狠抹了把臉,把涌到眼眶的酸澀壓下去,才哽咽著繼續:

  「後來是咱們秦陝的巡撫大人下令,說崔大人來信了,江南缺糧,明遠你在那兒苦撐,問咱們秦陝的父老,幫不幫?」

  「那還用問嗎?!」張文濤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決絕:

  「幫!必須幫!砸鍋賣鐵也得幫!我第一個把鋪子裡能動的現錢全換了糧!

  咱永樂鎮、咱咸寧縣,還有長安府,但凡是聽過你王明遠名字、受過崔大人恩惠的,有一個算一個,誰都沒慫!

  尤其是永樂鎮那紙紮鋪的張老闆,這次可是出了大力了!就他一人足足送了兩千石的糧!」

  李茂也走了過來,他還是那副清瘦文氣的模樣,穿著半舊的青色長衫,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沉穩。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明遠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

  「明遠,看到你沒事,比什麼都強。這一路,文濤就沒消停過,天天念叨,生怕來晚了。」

  他頓了頓,看著王明遠通紅的眼眶和臉上的塵土,輕聲道:「受苦了。」

  王明遠用力點頭,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這時,王金福已經鬆開了王明遠,轉向了剛剛後面緊跟著趕到的王金寶和王大牛。

  老頭兒看著同樣滿臉激動、眼眶發紅的堂弟王金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顫巍巍伸出手,摸了摸王金寶比他高大半個身子的肩膀,摸到那明顯瘦了許多的骨架,眼淚終於還是滾了下來:

  「金寶老弟……金寶老弟啊!可算見著你了!黑了,也瘦了,這段時間不容易吧?

  我在秦陝聽到信兒,說你們爺倆也都在江南,跟著明遠娃兒守城……我這心啊……天天懸著!

  晚上一閉眼,就怕……就怕……」

  他說著說著,泣不成聲。

  王金寶是他的堂兄弟,自小在清水村一起長大的老兄弟。

  如今在千里之外的異鄉重逢,戰亂、擔憂、後怕……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王金寶也早已是老淚縱橫。

  「金福哥……我沒事,大牛沒事,三郎也沒事……都挺好……挺好……」

  王金寶哽咽著,反覆說著「挺好」,可誰都能聽出那話語裡的艱澀。


  他看著周圍這些熟悉或不熟悉的秦陝鄉親,看著那一張張被風霜塵土浸染、卻都帶著關切和激動的臉龐,只覺得胸口又熱又漲,一股豪氣混雜著酸楚直衝頭頂。

  聽到他們問當初杭州府的情況。

  他想說,三郎帶著他們守城的時候多慘,城牆塌了,人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血把牆磚都浸透了。

  他想說,斷糧那幾天,看著鍋里越來越稀的糊糊,看著城裡的娃娃們餓得直哭,心裡像刀割一樣。

  他想說,他爹和他在城外墾荒,手上血泡磨破了一層又一層。

  可看著眼前這些不遠萬里、把糧送到他們手裡的鄉親,看著他們臉上同樣深刻的疲憊和一路風塵,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最後,他只重重地、帶著濃重鼻音吼出一句:「謝謝!謝謝咱秦陝的父老鄉親!」

  這一聲吼,像是打開了閘門。

  糧車隊伍里,越來越多的秦陝鄉親圍了過來。

  他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臉上黝黑,手腳粗糙,有些甚至從沒見過王明遠,只聽過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從秦陝走出去的狀元郎,如今在江南當大官,帶著百姓和賊兵拼命。

  可此刻,看著這個年輕的大官毫無架子,對著他們這些泥腿子長揖到地,哭得毫無形象,聽著他用家鄉話喊出那些話——

  不知怎的,這一路上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提心弔膽,所有的疲憊,好像一下子都值了。

  真的值了。

  午後的陽光灑下來,暖暖地照在這支剛剛匯合、哭聲與笑聲、鄉音與感慨交織的隊伍上。

  糧車靜靜地停在官道上,一輛接著一輛,望不到頭。

  車上蓋著的油布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下面則是沉甸甸的糧食。

  那是秦陝的黃土地里長出的粟米、麥子、豆子。

  如今,它們跨越了千山萬水,繞過了烽火戰亂,一路顛簸,終於送到了江南,送到了他們自家兒郎——王明遠的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