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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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

  新帝蕭昭翊剛褪下朝會那身沉重的冕服,換了常袍,正捏著眉心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朝堂上那一幕幕爭吵、攻訐、算計,猶在眼前,讓他也感到有些疲憊。

  就在這時,「陛下,戶部尚書崔顯正崔大人在外求見,說有要事稟奏。」

  一名內侍輕手輕腳進來,低聲稟報。

  蕭昭翊睜開眼,眼底帶著倦色,但很快恢復清明:「宣。」

  崔顯正走進來,行禮:「臣崔顯正,參見陛下。」

  「崔愛卿免禮。」蕭昭翊抬手,「可是為方才朝堂之事?愛卿不必過於憂憤,那些人……」

  「陛下,」崔顯正抬起頭,臉上已沒了朝堂上的激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感動和振奮的複雜神色。

  「臣此來,非為朝爭,是有一事,需即刻稟明陛下。」

  「哦?何事?」蕭昭翊坐直了身體。

  崔顯正從懷中取出那兩封信,雙手呈上:「陛下請看。此乃秦陝巡撫寫給臣的信函。

  前信是回復臣此前為江南籌糧的私請,後信是今晨剛到,稟報籌糧結果。」

  蕭昭翊有些意外,接過信,快速瀏覽起來。

  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從疑惑轉為驚訝,又從驚訝變為動容,最後,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里,也掠過清晰的光芒。

  「五萬石……」他放下信,喃喃重複了一遍,看向崔顯正,「秦陝……竟籌措出了五萬石?」

  「是,陛下。」崔顯正聲音有些發哽,但極力保持著平穩。

  「皆乃秦陝各府縣官民自發捐輸。臣……臣亦未曾料到。」

  蕭昭翊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了兩步,目光再次落在那信紙上樸拙卻力透紙背的字跡上。

  「崔公昔年撫陝……秦陝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澤……」


  「斷不使公與王公之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陝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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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句,樸實無華,卻重逾千斤。

  他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乾燥堅實的土地上,官吏奔走,百姓聚糧,老人掏出省下的口糧,商戶買糧以捐……

  一切只因為,那裡曾經有個叫崔顯正的官,實實在在為他們做過事。

  只因為,如今在江南拼命的王明遠,是從他們那裡走出去的子弟。

  民心可用,民力可倚。

  原來,不只是在江南王明遠曾經治下的台島。

  在這看似平靜的北方,在這他曾經並未過多矚目的秦陝,同樣有著如此質樸而磅礴的力量。

  而這力量,是因為他眼前這位疲憊卻脊樑挺直的老臣,是因為那個遠在江南、正用最笨拙又最實在的方式試圖穩住局面的年輕臣子,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好,好啊!」蕭昭翊轉過身,臉上露出許久未見的、真切的笑意,他看著崔顯正,語氣帶著感慨。

  「崔愛卿,你們師徒二人……真乃朕之肱骨,亦是我大雍之福星!」

  他走回御案後,提筆,略一思忖,便沉聲道:「秦陝官民此番忠義之心,絕不可辜負。此糧也關乎江南軍民生計,不容有失。

  朕即刻下旨,調派……就調禁衛一千精騎,並沿途州府兵馬協助,專司押運此批糧草前往杭州!

  路線由兵部與押運將領周密籌劃,寧可繞行,務求穩妥,定要將此糧安全送至王明遠手中!」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此番調兵、沿途損耗、民夫腳錢一應開銷,皆從朕的內帑支取,不走國庫,亦不攤派地方!朕,不能讓忠義之士既出力,又寒心!」

  崔顯正聞言,渾身一震,撩袍跪倒,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老臣……代秦陝官民,代江南軍民,謝陛下天恩!」

  「快起來。」蕭昭翊虛扶一下,語氣緩和。

  「此乃他們應得之義。愛卿連日操勞,也需多加保重。江南之事,朕心中有數,斷不會因些許浮議動搖。」

  崔顯正起身,又是一躬,這才告退。

  走出養心殿時,他覺得連日的疲憊似乎都輕了不少,胸口那塊大石,也仿佛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光亮和暖意。

  ……

  崔顯正走後,養心殿內恢復了安靜。

  蕭昭翊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那兩封信,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忽然,側面書架後的帷幕,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腦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來,左右張望一下,見殿內只有皇帝一人,這才躡手躡腳地溜了出來,蹭到御案旁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父皇,我師公他……也是個頂好頂好的官兒,對吧?」

  蕭昭翊眼皮都沒抬,似乎毫不意外,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又從哪兒鑽出來的?」

  「朕不是下令,無朕宣召,不得隨意入養心殿麼?

  你再這般神出鬼沒,信不信朕讓侍衛看得再嚴些,下次你連宮門都摸不著邊?」

  溜進來的正是太子蕭承煜。

  他今日穿著杏黃色的常服,臉上一雙眼珠骨碌碌轉,聞言連忙賠笑,小聲道:

  「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兒臣這不是……這不是聽詹事府的人議論,說今日朝堂上又有人彈劾師父,心裡著急,才想來聽聽消息嘛。」

  他湊近些,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過還好,父皇您聖明,沒聽那些人的。師父在江南那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些人……唉,就是想得太多,算計得太深。

  要是朝堂上下,都能像師父、像師公這樣,一門心思琢磨怎麼讓百姓有飯吃、有地種、把事兒辦好,那該多省心。」

  蕭昭翊摩挲著信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想起先帝臨終前,那次僅有他們二人在場的私下召見。

  病骨支離的先帝,用盡力氣抓著他的手,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翊兒……王明遠此人,心思奇巧,胸有丘壑,其所思所想,常迥異於常人,卻往往能切中要害,於不可能處辟出生路……此人,或可信,可用。

  若用得好,或許……能讓我大雍,攀上一個你我今日難以想見的高度……」

  如今數月過去,看著王明遠在江南的所作所為,看著台島的變化,再回味先帝那番話……

  或許,父皇看到的,正是那份超越眼前利害、直指根本的「不同」吧。

  而他如今的信任與堅持,某種程度上,何嘗不是也想親眼看看,父皇所說的那個「高度」,究竟能有多高?

  這條看似迂緩艱難、卻試圖扎牢根基的路,最終能將這個內憂外患的帝國,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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