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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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看向蕭承乾,眼神複雜:「殿下,你說,如果有一天,江南的田地,不管肥沃還是貧瘠,都能長出足夠多的糧食,讓每一個願意彎腰耕種的人,都不再擔心餓死……

  那些躲在背後煽風點火,說什麼『朝廷無道』、『天命已改』的鬼話,還會有人信嗎?」

  「如果杭州府,嘉興府,湖州府,蘇州府……整個江南,每一塊能耕種的土地,都飄起稻花香,堆滿糧倉,家家戶戶的米缸里都有餘糧,碗裡都能見到乾飯……

  誰還會提著腦袋,跟著幾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天王』,去干那殺頭造反、朝不保夕的買賣?」

  蕭承乾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王明遠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之前所有關於「平叛」的簡單想像,露出了底下冰冷而複雜的真相,也打開了一扇他從未窺見的大門。

  原來……可以這樣想?

  原來解決叛亂,不一定非要殺得血流成河?

  原來真正的武器,不一定是刀槍火炮,也可以是……糧食?

  「糧食能救一個國家,也能絆倒一個國家。」

  王明遠的聲音將他飄遠的思緒拉回:「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百姓肚子是空的,心就是慌的,慌就容易被人騙,被人利用,做出自己平時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一旦他們肚子是飽的,身上是暖的,家裡是有存糧的,心裡就有了底,有了怕,有了牽掛,有了想過好日子的盼頭。

  到了那時候,誰還想造反?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去博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

  「我們現在在杭州府做的,就是這件事。」王明遠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讓這裡先長滿莊稼,讓糧食的香味,壓過硝煙和血腥味。讓這裡的百姓,先看到實實在在的活路,看到希望。」

  「這稻香,這土豆的收穫,就是最鋒利的劍,能刺破叛軍那些『為民請-命』、『替天行道』的謊言。

  這漸漸安穩下來的人心,就是最堅固的盾,能守住朝廷在江南的根基,讓那些陰謀無從下手。」

  「而孫將軍的火炮,陳大人正在試種的新稻種和雜交水稻,那些從大雍其他地方支援運來的糧米,包括殿下你此刻坐在這裡……都是為我們爭取時間,爭取把這件事做下去的時間。

  讓我們能把根扎得更深,把活路鋪得更廣,讓更多的江南百姓看到,跟著朝廷,有飯吃,有地種,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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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不是為了,把所有人都殺光。」

  最後這句話,王明遠說得很輕,卻像一記悶鍾,在蕭承乾心頭敲響,餘音不絕。

  蕭承乾此刻呆呆地坐著,腦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一種世界觀被顛覆後的茫然與隱約的明悟。

  他從小讀聖賢書,學的是君臣父子,治國平天下。

  他知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可那都是書上的字,是先生要求背誦的句子。

  直到此刻,在王明遠平靜卻沉重的敘述里,在那些關於「秧苗是碑,稻子是紙錢」的比喻里,「民」這個字,才第一次如此具體、如此有分量地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奏章上冷冰冰的戶口數字,不是朝堂上爭論的「賦稅來源」,是一個個活生生、會餓、會怕、會為了一口吃的拼命,也會在吃飽後想要安穩過日子的人。

  王大人心裡想的,竟然是這樣的事情……不是簡單的平叛立功,不是權謀算計,甚至不是個人恩怨復仇。

  而是想著怎麼讓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上飯。

  這種想法……蕭承乾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他覺得有點傻,有點不切實際,這得多難啊?

  江南這麼大,這麼多人……可又覺得,胸口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涌動,讓他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這比什麼「挽狂瀾於既倒」聽起來,要偉大得多,也……沉重得多。

  王明遠看著少年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給他消化的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蕭承乾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地開口:「所以……王大人您的意思是,平叛的關鍵,不在戰場,在……田地?」

  「戰場要穩,不能敗。但真正的勝負手,在戰場之外。」王明遠肯定道。

  「那些江南的世家豪強,為何躲在暗處,只敢散播流言,資助叛軍,卻不敢自己跳到明面上來?

  因為他們知道,直接對抗朝廷大軍是死路一條。

  他們就像陰溝里的老鼠,只會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陰損招數,利用天災,煽動人禍,把水攪渾,好從中牟利,或者達成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們怕的,就是光,就是百姓看清楚真相後,不再受他們愚弄。

  他們更怕的,是百姓有了活路,不再需要他們那點虛偽的『庇護』和『接濟』。

  一旦百姓心裡踏實了,眼裡有盼頭了,他們那些鬼蜮伎倆,也就沒了施展的土壤,自然就無所遁形。」

  蕭承乾緩緩點頭,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許多之前想不通的關節,此刻都隱隱串聯起來。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感——這聽起來,比帶兵打仗更難,更慢,更需要耐心。

  「可是王大人……這,這要等到什麼時候?我母妃的仇……」他喉頭哽咽,說不下去。

  理智上懂了,可情感上,那股焚心的恨意和急切,絲毫未減。

  「仇要報,但報仇的方法有很多種。」王明遠的目光銳利起來。

  「讓那些幕後黑手看著他們經營多年、視為禁臠的江南,一點一點脫離他們的掌控。

  看著他們賴以生存的盤剝體系土崩瓦解,看著他們從高高在上、暗中操控局勢的『老爺』,變成過街老鼠,惶惶不可終日……

  最後身敗名裂,抄家滅族,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這難道不比一刀殺了他們,更解恨?更能告慰太子妃在天之靈?」

  蕭承乾渾身一震,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是了,如果只是戰場上殺了那些天王之流,那些躲在後面的真正元兇,說不定還能撇清關係,繼續逍遙。

  王大人說的,才是真正的報仇雪恨!

  「殿下,我也只是個讀了幾年聖賢書,僥倖做了幾年官的普通人。我救不了天下,也定不了乾坤。

  我能做的,就是在我負責的這一畝三分地上,和相信我、願意跟著我-乾的人一起,把眼前能做、該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我做的,甚至不如城外那些老農。他們才是真正能讓地里長出糧食的人。沒有他們,我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空中樓閣。」

  他轉過身,看向蕭承乾,眼神鄭重:

  「殿下若真想做點什麼,真想看清楚這江南,這天下,到底需要什麼……明天,你就跟著陳大人。」

  「他在城外分出來了一塊試驗田。你去看看,看看他是怎麼伺候那些秧苗的,看看他是怎麼琢磨著,把不同地方的稻種配在一起,想種出更高產、更抗病的糧食的。」

  「也去看看那些真正在土裡刨食的百姓,看看他們一天是怎麼過的,看看他們愁什麼,盼什麼,怕什麼。」

  「等你把那雙拿慣了筆、或許也提過馬韁繩的手,真正插-進泥土裡,感受過那份重量和溫度;等你彎下腰,體會過面朝土地背朝天的滋味;等你親眼看到一顆種子,是怎麼破土,抽芽,灌漿,變成能養活人的糧食……」

  「那時候,你或許就能明白,我今天晚上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也才能知道,自己接下來,到底該往哪裡走,該怎麼用力。」

  蕭承乾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帶得椅子往後挪了半步,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上還帶著些震撼後的餘悸,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兩團被重新點燃、燒盡了迷茫的火焰。

  他對著王明遠,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腰彎得更低,姿態更加虔誠,聲音卻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堅定:

  「晚輩……定不負王大人今日教誨!」

  「明日,我便去尋陳大人。」

  王明遠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欣慰笑意。

  他走到蕭承乾面前,拍了拍少年依舊單薄,卻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變化的肩膀。

  「不早了,回去歇著吧。路還長,不急在這一時。」

  「是。」蕭承乾直起身,又行了一禮,這才轉身,腳步沉穩地走向門口。

  推開門,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他卻覺得胸中一片滾燙。

  月光灑在庭院裡,一片清輝。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依舊亮著燈的值房窗戶,裡面那個清瘦的身影已經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了筆。

  蕭承乾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朝著自己暫住的客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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