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送別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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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師兄季景行討論完絲綢的事,王明遠在值房裡靜-坐了片刻,重新理了理思路,便提起筆,鋪開新的奏本紙張。

  關於江南絲綢的改革,必須儘快上奏。

  雖然來江南前,陛下給了便宜行事之權,但這件事牽扯太大。

  不止是杭州府一城,而是整個江南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生計,甚至關係到朝廷的賦稅和江南的穩定。

  這麼大的事,不能只靠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就蠻幹。

  得讓陛下知道,得讓朝堂上那些大人們至少有個心理準備。

  王明遠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卻沒有立刻落下。

  他在心裡把要寫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

  這事,在他看來是利在千秋。

  江南的絲綢若能盤活,朝廷有了穩定的財源,百姓有了活路,地方就能安定。

  甚至,若能借這個機會,把以往那些盤剝蠶農、壟斷收購的弊病從根子上改一改,說不定能杜絕不少日後民變的隱患。

  但他也清楚,這事無疑會動不少人的蛋糕。

  雖然如今江南看似被戰亂波及,但江南那些靠絲綢發家的豪強、大絲行、織造作坊的東家,還有朝中與他們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官員……這些人,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碗裡的肉被分走。

  不過,現在也許正是推行新法最好的時機。

  江南剛經歷一場大亂,舊的秩序被打得粉碎,許多昔日的豪強要麼死在亂軍手裡,要麼逃了,要麼產業凋零,說話沒以前那麼硬氣。

  這時候推行新法,阻力會比太平年月小得多。

  甚至……王明遠筆尖頓了頓,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之前和師父崔顯正閒聊時,曾隱晦提過更激進的「攤丁入畝」之類的想法,那是前世歷史上一些王朝鼎革時期,用酷烈手段重新分配土地、打擊豪強的政策。

  但那些政策固然能最快速度聚攏民心、增加國庫,但副作用也極大,容易激起全國性的反抗。

  當時師父聽了,沉默良久,只說了句:「時機未到。」

  是啊,時機未到。

  如今的大雍,新帝繼位不久,邊關的外敵還在虎視眈眈,江南已亂,北直隸、山西、豫西一帶也有流民蠢蠢欲動,民間關於「新帝得位不正」的流言一直沒斷過。

  國庫如今也更是空虛,之前打倭寇時,就已經是靠著發行「國債」才勉強撐住場面。

  這時候若再推行那些酷烈的土地政策,全國豪強士紳必然反彈,搞不好真會把這個建國一百五十多年的朝廷徹底推散架。

  所以,他如今在江南推行的「分田」,也只是趁著反賊和流民肆虐之後,許多地主逃亡或死絕,田地成了無主荒地,這才相對簡單地分給無地百姓耕種。

  這種分法,簡單粗暴,但見效快。就算日後那些逃跑的地主回來鬧,朝廷也能壓下去。

  畢竟江南已經爛成這樣了,總要讓人有口飯吃,不然還得亂。

  至於更徹底、更公平的「攤丁入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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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輕輕嘆了口氣,得等。

  等江南這等財賦重地先恢復些元氣,等全國各地流民之亂都平定下去,等國庫稍微充盈些,兵強馬壯,新帝的地位徹底穩固、威望足夠高的時候……再推行,都比現在要穩妥得多。

  他不由得抬頭,望向北面,那是京城的方向。

  想必陛下此刻,也在為這些事頭疼吧。

  朝堂上的攻訐,邊關的軍報,江南的爛攤子,還有那些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的勢力……這皇帝的位子,坐得並不輕鬆。

  收斂思緒,王明遠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落下。

  「臣王明遠謹奏:為江南民生凋敝,絲綢積壓,請設『江南絲綢總社』,以官督商辦之法,統一定價、統一標準、統一外銷,盤活積壓,安定民心,以紓國用事……」

  他一字一句,寫得極認真。

  不僅寫了設立「總社」的構想,還詳細說明了如何定價、如何收絲、如何織造、如何分紅,甚至把可能遇到的阻力,如豪強反彈、質量參差、銷路不暢等,都一一列出,並附上了自己想到的應對之策。

  寫到最後,他特意加了一段:

  「此策若行,初時或遭物議,然利在長遠。今江南新定,人心思安,正宜更張。

  且臣已思得緩衝之法,可先以『清丈田畝、追繳逃賦』為名,行雷霆之勢,以懾地方豪強。

  待朝野目光皆集於此,再徐徐推出絲綢新策,則阻力可減,推行可順。伏乞陛下聖鑒。」

  這是他和師父閒聊時琢磨出的「策略」,想推行一件有爭議的新政,不妨先拋出另一件更惹人注目、甚至更「招恨」的事,吸引火力。

  等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再把這件相對「溫和」的政策拿出來,反對的聲音就會小很多。

  寫完後,王明遠仔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錯漏,這才用火漆封好,喚來護衛。

  「走靖安司的渠道,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交陛下。」

  「是!」

  ……

  兩日後,錢塘江碼頭。

  季景行帶來的船隊重新升帆起錨,準備返航。

  廈門衛的幾艘戰船護衛在兩側,船上的火炮蓋著油布,在晨光中沉默矗立。

  「師弟,就送到這兒吧。」

  季景行站在跳板前,拍了拍王明遠的肩膀,圓臉上難得沒了笑意,滿是鄭重。

  「江南之事,艱難險阻,但你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放手去做。

  師兄在福建,會盡力幫你周旋。

  兩廣和福建銷路的事,我回去就辦,一有消息,立刻傳信給你。」

  「朝廷那邊……」他壓低聲音。

  「奏章既然遞上去了,就安心等消息。陛下是明君,楊首輔和咱們師父也是能臣,他們能看到你這番謀劃的苦心。」

  王明遠點頭:「我明白,勞師兄費心。」

  季景行又看向站在王明遠身後的王金寶和王大牛,拱手道:「王叔父,大牛兄弟,明遠……就勞煩你們多照看了。」

  王金寶連忙還禮:「季大人言重了,三郎是我們兒子、兄弟,我們自然要護著他。」

  王大牛拍著胸脯:「季大人放心,有我在,誰也傷不著三郎!」

  季景行笑了笑,又看向更後面些的那些人。

  阿岩、黑木,還有幾十個台島來的番民和鄉民,都留了下來。

  他們沒上船,就站在碼頭空地上,沉默地看著季景行的船隊。

  這些人大都皮膚黝黑,不少人臉上、手臂上刺著青色的花紋,眼神銳利,身形精悍。

  尤其是阿岩背上的那張長弓,幾乎和他的人一樣高,透著股森然的殺氣。


  杭州府本地的百姓起初見到他們,都有些畏縮。那些刺青和相貌,實在和中原人不太一樣。

  但幾天相處下來,大家發現這些人雖然不太說話,幹活卻實在,教種田就認真教,幫治傷就細心治,從不欺負人。漸漸地,也就沒那麼怕了。

  如今靖安司的盧阿寶帶著探子撒出去搜集情報,國公府的護衛也被王明遠派出去訓練鄉勇,王明遠身邊護衛的空缺,就由阿岩和黑木帶著這些台島好手補上。

  有他們在,等閒宵小根本近不了王明遠的身,季景行也放心的對這些人點了點頭。

  「開船——!」

  號子聲響起,船帆緩緩升起。

  季景行站在船頭,朝碼頭揮了揮手。

  船隊順著江水,緩緩向東駛去,漸漸變成一串黑點,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王明遠在碼頭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江風把衣袍吹得獵獵作響,才轉身。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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