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如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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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顯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更多的是沉重和無奈:「為師何嘗不知?楊閣老等有識之士,亦持此論。」

  「然朝堂之上,袞袞諸公,許多人視民變為疥癬之疾,以為調遣精銳大軍一到,頃刻可平。

  更有人言,此乃新朝立威之機,正當以雷霆手段,昭示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於錢糧……他們想的是,平叛之後,自然能從江南重新收取賦稅,以戰養戰。

  卻不想想,經此一亂,江南元氣大傷,百姓流離,田地荒蕪,商路斷絕,何來錢糧?」

  崔顯正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我也知那些主戰之人的打算,但自李閣老倒台,江南那些大戶早就如驚弓之鳥,把財產藏得嚴嚴實實。就算真派大軍下去,恐怕也搜刮不到多少。

  更何況,對那些樹大根深的士族動手,需要真憑實據,師出有名。否則,天下士族人人自危,朝廷又如何安穩?」

  「所以,剿,需要錢糧;撫,同樣需要錢糧來安置流民、恢復生產。而國庫……」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王明遠明白,新朝初立,百事待舉。

  邊軍糧餉,各地官員的俸祿,河工撥款,登基大典的後續賞賜……哪一樣不要錢?

  之前為了穩定局面,新帝登基大赦、減免稅賦,已是在勉力維繫。

  去年底,台島國債的本息剛剛還清,其中不少還是靠著抄沒李閣老、二皇子等人的家產填補的窟窿。

  國庫哪裡還有餘糧支撐一場大戰?更何況還可能是兩線甚至三線作戰?

  「陛下之意呢?」王明遠追問,陛下的態度,才是最終拍板的關鍵。

  崔顯正沉吟良久,才低聲道:「陛下盛怒之後,已漸趨冷靜。然此事牽涉太廣,利害太大。剿與撫,或剿撫並用,其間的分寸,極難把握。」

  「用何人領兵,用何策平亂,後續如何安撫,皆需慎之又慎。今日廷議,爭吵半日,未作決斷。陛下已命兵部、五軍都督府即刻擬定詳細的用兵方略及所需錢糧、兵員數目;命戶部……盡力籌措。」

  他特意在「盡力籌措」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其中的艱難與無奈,不言而喻。

  他看向王明遠,目光深邃,帶著一絲明顯的憂慮:「明遠,你之前同我商議的關於水利『以水養水』、興利除弊之長遠之策,為師覺得頗有見地。」

  「但如今江南突發此變,朝廷的重心、國庫的錢糧,必然要向平叛一事傾斜。你那些需要前期投入、長遠方能見效的革新方案,恐怕……要暫時擱置了。至少,在江南亂局平定之前,朝廷無力也無意開啟大的工程。」

  王明遠沉默地點了點頭,此事爆出的第一時間他就料到了。

  「弟子明白。事有輕重緩急,平亂安民,確是當前第一要務。」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鋒隨即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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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師父,治標更需治本。江南之亂,根子在土地兼併、民生困苦,在桑蠶過度膨脹擠壓糧田,在官商勾結、走私猖獗。縱使此次以兵威暫時壓下,若根本之弊不除,不過數載,恐復有陳勝吳廣揭竿而起。」

  「剿撫之後,如何安置流散亂民,抑制豪強兼併,恢復農業生產,乃至調整江南過分依賴絲綢、脆弱單一的產業之弊,朝廷需有長遠之策,需立即著手,方是真正穩固江山之道。」

  崔顯正深深地看著他,昏黃的燭光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跳躍,那裡面有一閃而過的欣慰,但更多的是凝重。

  「你能慮及此節,甚好,比許多隻知喊打喊殺、或一味空談仁政的朝臣,看得更遠,也更實在。」

  「但如今朝堂之上,能想到且敢於在此時提及此節者,恐寥寥無幾。即便有,在『速平叛亂、以安人心』的大勢與洶洶言論面前,其聲亦微,其言亦難入袞袞諸公之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夜風帶著些許涼意灌入,吹得書案上的紙張嘩啦輕響。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仿佛化不開的濃墨般的夜色,聲音也像是融進了這夜色里,低沉而飄忽:

  「多事之秋啊……江南這一把火,燒得太不是時候,可又偏偏是時候。」

  「新帝的威望,朝廷的威信,乃至大雍的國運,皆繫於此一役的處置……千頭萬緒,皆是難題。」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王明遠身上,那目光里有師長的關切,也有身為朝廷重臣的提醒:「明遠,你如今身兼工部實務與東宮屬官,身份敏感,更需謹言慎行。江南之事,水深浪急,暗流洶湧。」

  「未得陛下明旨,未窺清朝堂風向之前,切莫輕易表態,更不可貿然上書。一切……等。等陛下的決斷,等朝議的結果。」

  王明遠站起身,對著崔顯正鄭重一揖:「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他知道,師父今夜叫他來,一是通報最確鑿的內幕消息,讓他心中有數;二是提醒他局勢險惡,暫避鋒芒,不要去做那個不合時宜的「出頭鳥」。

  「去吧,夜深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朝會,恐怕……不會太平。」崔顯正擺了擺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深深倦意。

  「師父也請保重身體。」王明遠又行了一禮,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沉默聽著、眉頭緊鎖的師兄崔琰,對其點點頭,這才轉身退出了書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走出院子,石柱提著燈籠等在那裡。主僕二人默默穿過迴廊,從側門出了崔府。

  馬車重新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夜更深了,寒意也更重。王明遠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但腦中念頭卻如車輪般飛轉。

  剿?撫?剿撫並用?

  崔顯正透露的信息,新帝似乎並未被主剿派的聲浪完全淹沒,還在權衡。

  但壓力巨大。國庫空虛,邊關不寧,江南又亂……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派誰去?誰能擔此重任?既要能打仗,又要懂政事,還要有魄力在必要時候行權宜之計,甚至……敢去觸碰江南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王明遠心中隱隱閃過幾個名字,但又迅速否決。人選,恐怕比決策更難。

  還有師父最後的意思,「等那個被選中去往江南火場的人」。

  這個人,註定是站在風口浪尖,成則名垂青史,敗則……萬劫不復。

  朝廷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這位他印象中沉穩務實的新帝,又會如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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