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有所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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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看著他,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中有審視,有感慨,竟也有一絲明顯的溫和?

  「你自入朝以來,所做所為,樁樁件件,朕都看在眼裡。」

  「獻治河新法,是為解滹沱河水患,救沿岸百姓。研製水泥,是為固河防,強城守。獻土豆,是為解天下饑饉之憂。獻火器,是為強軍衛國……」

  「你所行之事,或有權宜,或有算計,但歸根結底,未曾害國,未曾殃民,反而於國於民,大有裨益。你是一步步,靠著實打實的功勞,走到朕面前的。朕,信你。」

  「朕也信,你心中,確有這大雍,有這天下百姓。」

  王明遠怔怔地聽著,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

  「臣……」他最終只能深深伏下身,額頭觸地,聲音沙啞哽咽,「臣……謝陛下信任!」

  這一拜,真心實意。

  不僅僅是為皇帝的不殺之恩,不究之疑,更是為這份超乎想像的……理解與包容。

  皇帝似乎有些累了,微微闔上眼,歇了片刻,才又重新睜開,目光再次轉向那株丁香。

  看著那朵在溫暖空氣中微微顫抖、頑強又脆弱的殘花,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有些嚮往。

  「朕老了……真的老了。」皇帝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甚至……已經活不了幾日了,太醫不敢說,劉瑾他們不敢說,但朕自己的身體,朕自己知道。」

  「但朕就是好奇啊……」

  他轉過頭,看向王明遠,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奇異地煥發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純粹的好奇光芒,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若這世上,真有你來的那個『外世』……那該是怎樣一番景象?」

  「才能孕育出……你這許多奇思妙想,這許多……朕想都未曾想過的點子?」

  王明遠跪在地上,聽著皇帝那近乎呢喃的詢問,心中五味雜陳。

  有後怕,有慶幸,有感動,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這位掌控天下、心思深沉的帝王,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最在意的,竟然不是權勢,不是長生,而是……另一個世界是什麼樣子?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著思緒,最終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靜:

  「回陛下,臣……也不知該如何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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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與如今截然不同的時代。」

  「那裡的百姓,大多能吃飽穿暖,孩童皆可入學讀書,識字者十有八九。人們出行,有無需牛馬、日行千里的鋼鐵車輛,有翱翔天際、朝發夕至的鋼鐵大鳥。相隔萬里,亦可憑藉手中一方小小鐵盒,瞬息傳音,甚至見面交談。」

  「那裡的田地,畝產可達千斤甚至數千斤,一歲數熟。治病有諸多奇效藥劑,許多如今視為絕症之疾,皆可治癒。城池高聳入雲,道路平整如鏡,夜晚亮如白晝……」

  王明遠描述著記憶中的現代景象,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深深的緬懷。

  皇帝靜靜地聽著,眼中好奇的光芒也越來越盛。

  「然,那個時代,亦非天堂。」王明遠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些。

  「外有強敵環伺,虎視眈眈。內有利益紛爭,人心鬼蜮。亦有貪腐,有不公,有天災,有人禍。百姓雖大多安居,亦有生計艱辛者。國與國之間,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臣所在之華夏……亦曾積貧積弱,受盡屈辱,山河破碎,百姓流離……是無數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前赴後繼,奮鬥百年,方掙得後來之獨立自強,復興崛起。」

  「說到底,無論哪個時代,哪個世界,」王明遠抬起頭,望向皇帝,目光澄澈。

  「皆有光明,亦有陰影。皆需上位者勤政愛民,文臣武將忠心用命,將士百姓齊心協力,方能抵禦外侮,安內修政,讓這天下,少些餓殍,多些安寧,讓這江山社稷,能夠一代代,傳承下去。」

  暖閣里再次安靜下來。

  皇帝怔怔地聽著,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有嚮往,有震動,有釋然,最終,化為一聲極輕、極複雜的嘆息。

  「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看來,無論哪個時代,都逃不脫這些啊……有外敵,有內鬥,要奮鬥,要死人……」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神情竟輕鬆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嘲:

  「如此看來,朕做得……似乎也不算太糟?起碼,沒讓朕的大雍,爛到你所說的那個……『末朝』那般境地,山河破碎,任人欺凌……」

  王明遠心頭一震,連忙道:「陛下勵精圖治,掌控朝局,保境安民,使大雍數十載大體承平,已屬不易。後世史筆,自有公論。」

  「史筆?公論?」皇帝嗤笑一聲,不置可否,那笑容里卻沒什麼溫度。

  他又歇了片刻,似乎恢復了些精神,目光重新落在王明遠臉上。

  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許多探究和審視,多了幾分複雜,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老友閒談」般的、詭異的親昵。

  「明遠啊,」

  皇帝忽然換了稱呼,聲音也溫和了些許,仿佛真的只是在和欣賞的晚輩臣子閒聊。

  「你覺得,這未來的大雍……該讓誰,來坐朕這把椅子呢?」

  王明遠剛平復下去的心又是陡然一緊!

  最致命的問題,終於來了!

  「陛下!」王明遠以頭搶地,聲音依舊微微發顫。

  「立儲乃國之根本,關乎社稷傳承,唯有陛下聖心獨裁,臣豈敢妄言!無論陛下屬意哪位殿下,臣都必當竭盡忠誠,盡心輔佐,以報君恩!」

  「是嗎?」皇帝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卻讓王明遠如芒在背。

  「可朕覺得,你心裡……似乎已經有所傾向了。」

  王明遠心頭狂跳。

  皇帝難道知道了?知道自己與靖王在台島的接觸?知道自己對靖王的評價?甚至……知道定國公與靖王那段隱秘淵源?

  「臣……臣……」王明遠喉嚨發乾,大腦飛速運轉,卻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說辭。

  否認?在洞察一切的皇帝面前,蒼白的否認有何意義?承認?那是找死!

  看著王明遠冷汗涔涔、如坐針氈的模樣,皇帝臉上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里卻沒什麼溫度,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然,和一絲深深的疲憊。

  「罷了,不必驚慌。」皇帝擺了擺手,似乎不打算繼續逼問,或者說,他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朕……早就安排他去台島與你接觸,本就是存了此意。」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悵然。

  「朕原想著,讓他再多歷練些時日,在地方上,在朝堂中,多經歷些風雨,多見識些人心鬼蜮,甚至……學到些帝王該有的決斷和狠辣。」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株丁香,看著那朵顫巍巍的殘花,聲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無力:

  「但朕的時間……來不及了。」

  「朕也……不想再等了。」

  暖閣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地龍和炭火持續散發的熱氣,蒸騰著,包裹著榻上油盡燈枯的老人,和跪在地上心神劇震的臣子。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緩緩地、極其疲憊地闔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朕,累了。」

  「你……下去吧。」

  聲音輕若蚊蚋,卻帶著送客意味。

  王明遠跪在地上,怔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他深深伏下身,對著御榻上仿佛已經睡去的皇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告退。」

  「願陛下……保重龍體。」

  他直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枯槁的老人,看了一眼旁邊高几上那株在溫暖中掙扎的丁香殘花,然後,緩緩地、一步步倒退著,退出了暖閣。

  劉瑾悄無聲息地為他拉開殿門。

  王明遠邁過門檻,走入殿外清冷的夜風中。

  殿內燥熱的氣息和濃重的藥味被瞬間拋在身後,夜風拂面,帶來一絲寒意,卻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最後一絲昏黃的光線被切斷。

  整座宮殿,迅速沉入黑暗之中,只有檐角幾盞孤零零的宮燈,散發著微弱而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明明滅滅,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就像……裡面那位老人的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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