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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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音未落,值房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一名書吏躬身進來,將兩份簡函分別呈給楊廷敬。

  楊廷敬打開一看,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苦笑,將簡函遞給身旁的戴鳴和包大人傳看。

  戴鳴接過一看,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簡函是六皇子府遞來的,語氣恭敬,言稱「聽聞外界流言紛擾,深恐有損天家清譽,為避嫌疑,即日起於府中閉門讀書,謝絕一切訪客,靜待父皇康復聖裁」。

  包大人看到的則是靖王府的呈報,內容大同小異:「陛下靜養,不敢以瑣事相擾。近日感染風寒,體有不適,已奏明宮中。暫行於府中將養,概不見客,一切政務,謹遵陛下前旨及內閣議處。」

  兩份簡函,如同兩盆冰水,澆在了戴鳴和包大人頭上,也澆在了值房裡所有人心頭。

  靖王和六皇子,在這個最敏感、最要命的關頭,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種方式——躲。

  閉門謝客,稱病不出,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既不接「監國」的擔子,也不要「儲君」的名分。

  他們不傻,這個時候誰跳出來,誰就是眾矢之的。

  太子的血還沒幹,皇帝的病情撲朔迷離,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盯著,暗處不知多少冷箭等著。這個「主持大局」的位置,不是功勞,是火山口,坐上去,就可能被燒得屍骨無存。

  他們不會爭,至少,不會在皇帝還有一口氣、局面未徹底明朗之前,明著去爭。

  戴鳴和包大人看著手裡的簡函,半天說不出話。

  他們爭了半天,替各自看好的人選謀劃了半天,結果正主自己先縮了回去。

  這戲,還怎麼唱?

  「看來,二位殿下,都是明白人。」楊廷敬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兩人不爭,至少眼下朝局不會因為奪嫡而立刻分裂火拼。

  「那……那如今該如何是好?」戴鳴有些茫然了。

  「總不能一直這麼僵著。太子喪儀要不要辦?如何辦?朝政每日都有積壓的急務,邊關軍報,各地災情,漕運稅賦……總要有人決斷。陛下若一直無法理事,這……」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最後落在楊廷敬身上。

  意思很明顯,你是代首輔,你拿主意。

  楊廷敬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他能有什麼主意?

  皇帝昏迷不醒,宮中雖未明言,但他們這些核心重臣隱約知道情況不妙,太子暴斃,有資格、有能力繼承大位的兩位皇子主動避嫌,剩下的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要麼年幼,要麼平庸,要麼同樣不敢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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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太子喪儀……」楊廷敬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先按禮部章程,秘密籌備著。用度、規制……皆按太子禮。但發喪、舉哀等儀程,暫緩。一切……等陛下旨意。」

  「那朝政……」

  「緊急軍務、災情奏報,由我等內閣先議,拿出條陳,若意見一致,便用印發出。若有分歧,或事關重大……」

  楊廷敬頓了頓,「便累積起來,每日遞送宮中……聽候陛下聖裁。」

  這等於把皮球又輕輕踢回給了昏迷的皇帝,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至少,維持著朝廷機器還在勉強運轉的表象。

  值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一種無力、焦灼而又看不到出路的沉默,瀰漫在每個人心頭。

  ……

  工部,都水清吏司。

  王明遠坐在自己的值房裡,面前的河工圖冊攤開著,但他的目光並未落在上面。

  窗外隱約傳來衙門裡書吏們壓得極低、卻依然能捕捉到隻言片語的議論。

  儘管靖安司的番役今日上午才來「告誡」過,但有些東西,是堵不住的。

  「太子……真的沒了?」

  「外面都傳瘋了……說是撞柱,血濺了陛下滿臉……」

  「噓!你不要命了!不過……聽說陛下也因此吐血昏迷,太醫院的人都束手無策……」

  「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王明遠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冰涼的桌案。

  當眾撞柱,服毒自盡,臨死前,還將那最誅心的指控,吼給了他那位父皇聽——這正是近日京城裡傳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詳實得駭人的「傳聞」。

  而王明遠覺得,此事恐怕……是真的。

  並且,極有可能就是太子自己所為。

  這不僅僅是尋死,這是一場同歸於盡的政治謀殺。

  太子用自己的命,給他父皇,潑上了一盆永遠也洗不乾淨的、名為「弒妻殺子、刻薄寡恩」的髒水。

  而皇帝……真的因此病重不起了嗎?是真是假?

  若是真,那太子這最後一擊,堪稱致命。

  若是假……皇帝又在等什麼?

  王明遠想起師父崔顯正那日的「煉蠱」之論。如今,蠱蟲死了一隻,還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反噬了養蠱人。

  剩下的蠱蟲,要麼縮回殼裡,要麼……就在等待新的指令,或者,新的機會。

  靖王與六皇子閉門不出,都很明智。

  這個時候,一動不如一靜,先出頭的那一個,未必是贏家,但很可能是靶子。

  朝堂上那些大臣的爭吵,他即便不在現場,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無非是立長、立賢、立寵的老調重彈,各自打著算盤。

  真正的關鍵,還是在於宮中,在於那個此刻不知是何狀況的老人。

  他會怎麼做?他能怎麼做?

  王明遠設身處地地想,若自己是皇帝,遭遇如此局面,該如何破局?

  否認?太子已死,死無對證,越否認越像掩飾。

  強硬鎮壓?流言已出京,遍布數省,難道能把所有傳謠的人都殺光?那才是真正的自絕於天下。

  或許……只能以退為進?或者,禍水東引?

  王明遠搖了搖頭,帝王心術,深不可測,尤其是一位掌控朝局數十年的老皇帝。

  只是,這等待的過程,對朝廷,對百官,對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而言,都是一種漫長的、令人窒息的煎熬。

  每過去一天,流言就紮根更深一分,皇權的威信就崩塌更快一塊。

  王明遠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已經是第七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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