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處處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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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日天剛亮,驛站便重新熱鬧起來。

  昨夜趕到的人開始按照原先的安排重新分隊,京營大部分人仍舊留在外圍,沒有王明遠的命令便不往安陽府境內靠。明面上真正跟著王明遠繼續南下的人並沒有增加多少。

  等眾人吃過早飯,馬匹也已經餵好,車隊很快重新啟程。

  大半日以後,官道旁終於出現了安陽府的界碑,再越過這道界碑,也算真正進入河南。

  過了安陽府的界碑以後,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有了變化。

  這時候已經入秋,前些日子剛剛下種的冬麥陸續冒了青,一片接著一片的嫩苗沿著田壟鋪開。麥苗還矮,遠遠看過去,只像是在褐色土地上蒙了一層淺綠,可田地收拾得極齊整,連官道兩側的溝渠都清得乾乾淨淨。

  偶爾能看見農人挑著糞筐下地,也有人蹲在田間補種。再遠些的村子裡升著炊煙,雞犬聲隔著田野傳來,若只看眼前這一幕,怎麼看都是尋常的秋日農忙。

  車隊走得不快,王明遠坐在馬車裡,桌上的公文大半時間都沒有翻動,車簾始終掀著一角。

  狗娃騎馬跟在旁邊,一開始還以為三叔只是在看路,可十幾里下來,他很快發現並不是。

  經過村子時,他會多看幾眼村口。路過集市,會留意糧鋪門前裝卸的麻袋。遇見牛車拉著糧食進城,目光也會順著車輪多停一陣。

  甚至經過一處曬場時,王明遠還讓車夫稍微放慢了速度。曬場裡幾個婦人正在打豆子,兩個光腳孩子追著一隻雞滿場亂跑,牆根下整整齊齊摞著高粱稈,旁邊的獨輪車裡還裝著半車準備攤開晾曬的糧食。  怎麼看,都沒有什麼異常。

  狗娃順著他的目光看了好一陣,終於騎馬靠近了一些,「三叔,至少這一段看著還行。田裡有人幹活,村里也有糧曬,路上那些糧鋪都開著門,真要是鬧過大災,多少總該留下點痕跡吧?」

  王明遠聽完,只淡淡應了一聲,「眼前看著是還行。」

  他語氣越平,狗娃反倒越能聽出裡面的保留。

  跟在後面的一名戶部主事也騎馬靠了過來。此人姓蔣,在戶部糧儲司做了七八年,對各地糧價、倉儲和折色都算熟悉。這次崔顯正把他派過來,本來就是要他幫著核河南過去幾年的糧冊。

  蔣主事望著遠處那些田,沉吟片刻才說道:「大人,按照口供,孟廷章只說河南去年有幾個府收成不好,具體是哪幾個府、壞到什麼程度,他自己也沒有講清。咱們如今才剛入境,離去年那幾批秋糧真正起運的地方還有些路,眼下看不出問題很正常。」

  王明遠點了點頭,這也正是他一路沒有輕易開口的原因。

  孟廷章已經承認河南去年有歉收,而且帳上不能短糧。真正需要弄明白的,是那些地方究竟少收了多少糧,為什麼災情沒有完整報上去,又是什麼人把本來不該對得上的帳,一層一層給做平了。單憑路邊幾片好田,什麼都證明不了。

  「繼續看。」他說完以後,重新放下車簾。

  ……

  車隊又往前走了十幾里,臨近傍晚,前方出現一個不大的鎮子。

  鎮口支著兩間茶棚,旁邊還有幾家賣吃食的小鋪子。幾輛裝著布匹和陶器的騾車停在路邊,趕車人坐在陰涼處喝茶歇腳,十幾頭騾子則拴在樹下低頭吃草。  王明遠看了一眼天色,讓車隊停了下來。

  隨行官員多少都有些意外,按照昨晚定好的行程,他們完全可以再走二十里,到前面的驛站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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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千戶跟著他這些日子,已經大概摸到一點王明遠的習慣,只朝鎮子裡看了一眼便笑道:「大人是想進去走走?」

  「走了一整天了,人也該吃飯了。總坐在車裡看田,看到最後也只能看見田。鎮子裡人多,正好歇一歇。」

  不過雖然分開了幾隊,但隊伍仍舊不算很小,自然不可能全擠進一個小鎮。

  大部分人留在鎮外休息,王明遠只帶著鄭千戶、狗娃和幾名戶部官員進了鎮子。

  他們本就沒有擺出欽差儀仗,一行人換的也都是方便趕路的常服,除了身邊幾名靖安司校尉看著精悍些,遠遠望去更像是哪家大商號或者大戶人家的隊伍。

  鎮子不大,一條東西向的土街,兩旁零零散散開著二十來家鋪子。磨坊門前堆著幾袋麥子,油鋪屋檐下掛著一串空油葫蘆,再往裡走,便能聞到一股燉羊肉的香味。

  狗娃鼻子向來靈,剛拐過街角,他便朝前面那口大鍋看了一眼,「三叔,那家羊湯聞著不錯,而且人不少,應該不難吃。」

  王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便吃這個。」

  鋪子不大,外面搭著個草棚,裡面只擺著七八張矮桌。

  掌柜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拿著長勺撇鍋里的浮沫。看見一下來了這麼多人,先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放下勺子招呼。  「幾位客官坐,羊湯剛熬好,餅也是今早現烙的!」

  狗娃已經先一步站到鍋邊看了看。

  掌柜見他個子高,又生得結實,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這位小哥要幾碗?」

  狗娃想了想,「先來十碗,再切五斤羊肉,餅也先上幾個。」

  掌柜聽得一樂,「好飯量!」

  「趕路餓得快。」狗娃隨口回了一句,很自然地便跟掌柜聊了起來。

  這些年他開了鋪子,又管著酒樓,同商販打交道遠比同讀書人談經義自在,三兩句話便能把話接上。

  「掌柜,你這羊肉如今多少錢一斤?」

  「四十三文。」

  狗娃原本正看著案板上的羊肉,聽到這個數也抬起了頭,「四十三文?我記得之前從這邊過的時候還沒這麼貴。」

  掌柜一邊盛湯一邊嘆氣,「前些日子還是三十五,最近羊少,屠戶那邊又漲了。」

  「那面呢?總不能連面也跟著羊一起漲吧?」  掌柜這次倒真抬頭看了他一眼,「客官做吃食生意的?」

  「家裡開酒樓的。」這一句倒沒撒謊。

  掌柜聽見是同行,明顯多了幾分親近,「那你可得懂了,今年這邊糧價也不算便宜。陳麥還好,新麥比往年高了幾文,磨坊那邊收糧也緊。」

  狗娃接過他遞來的羊湯,吹了兩下熱氣,「河南本就是產糧的地方,怎麼今年反倒還緊?」

  掌柜笑了一聲,「產糧歸產糧,哪裡還能年年都是好年景?」

  話剛說出口,他手裡的長勺忽然停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若不是王明遠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幾乎都不會注意。

  掌柜很快低下頭繼續切餅,狗娃也像什麼都沒察覺一樣,低頭喝了一口湯,沒再追問。

  掌柜將剩下幾碗羊湯端上來以後,轉身便回了灶邊。

  鄭千戶端起碗喝了一口,這才壓低聲音說道:「這話有點意思。」

  蔣主事也皺了皺眉。可一個賣羊湯的掌柜隨口一句,遠遠不夠。

  或許只是附近一兩個縣收成差,也可能只是他自己進貨不順。  王明遠將一塊餅撕開放進湯里,「先吃。吃飽了再慢慢轉,別聽一句話便把案子給人家定了!」

  狗娃倒是真餓了,兩大碗羊湯下肚,又添了第三碗。

  掌柜第二次過來添湯時,看著他的眼神都變了,「小哥,你這飯量放我們店裡,怕是一個人能頂三個客人。」

  狗娃笑得很坦然,「從小就這樣,家裡人都習慣了。」

  掌柜也樂了,「能吃是福。」

  他說完剛準備走,狗娃忽然撕下一塊餅看了一眼,「掌柜,你家這餅是新面還是陳面?吃著像是摻了。」

  掌柜腳步微微一頓,隨後猶豫了下,繼續說道:「摻著用……光用新面成本高。」

  「新面很貴?」

  「貴倒還沒貴得離譜,就是不好收。」

  狗娃順勢抬起頭,「本地農戶不賣?」

  掌柜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而就在這時,街上正好有兩個穿皂衣的差役從門前走過去。  掌柜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隨後連忙低頭收起桌上的空碗,「做小生意嘛,哪裡便宜去哪裡收。本地不夠,外面運點也一樣!」

  說完以後,他明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端著碗便回了灶邊。

  狗娃也沒有硬追著問,等眾人吃完以後,他過去結了帳。

  走出鋪子,王明遠才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怎麼樣?」

  狗娃沒有急著回答,先看了看街對面的糧鋪,「光一家還說不準。不過羊肉漲這麼多也有些奇怪,不過牲口多一批少一批,價格本來就會動。麵粉也緊,就得看看是真缺糧,還是這家掌柜進貨的路子不行。」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多問幾家就知道了。」

  蔣主事聽著這話,眼裡倒多了點意外。

  王明遠卻早已經習慣。狗娃不會經義,不代表不會做買賣。

  真論酒樓、鋪子、採買和糧價,許多只會坐在戶部看總帳的人,還未必比他敏銳。

  「那便去問。」

  狗娃看他一眼,嘴角一翹,「三叔這回真把我當採買了?」

  王明遠也笑了,「你自己說會做什麼,難道只會跟著吃?」  「那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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