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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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只是靜靜聽著,等婦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所以我剛才說,我理解。」

  程文生猛地抬起頭。

  「你有老娘,有妻兒,你不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王明遠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若我坐在這裡告訴你,為了吏治清明,為了替天下所有候補吏員爭一口氣,你就該把自己一家人的飯碗全壓進去,那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是什麼?」

  程文生嘴唇動了一下,那婦人眼圈更紅了。

  他們聽了太多這種話,有人說程文生有骨氣,有人罵他不知死活,也有人說既然敢告便該告到底。

  可真正問一句他們以後怎麼活的人,並沒有幾個。

  程文生沉默了很久,肩膀像是終於松下來一些,聲音也比方才低了不少。

  「多謝大人體諒。」

  王明遠卻沒有順著這句話把事情揭過去,只是看著他,停了片刻才繼續開口。

  「不過你狀子可以撤,有件事卻不能因為你不告了,便當作沒有發生。」

  程文生剛剛松下去的肩膀又慢慢繃緊。

  王明遠抬眼看向他,「你是不是覺得,今日把狀子一撤,明日回通州繼續做你的書手,等這陣風過去,這件事便算完了?」

  程文生神色一滯。

  「今日朝堂已經下旨,京倉這次補缺暫緩,由我會同吏部、都察院核查前後章程,近三年京中候補和補缺舊卷也會一併調出來。」

  「所以從陛下下旨的那一刻起,這件事便已經不只是你們三個人告不告的問題了。」

  程文生明顯沒想到朝堂最後會是這個結果,愣了好一會兒,才有些遲疑地開口,「那小人是不是還得……」

  「你不用重新告。」王明遠搖了搖頭。

  「我也不會逼你再去都察院門口站一次。可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你以為自己撤了便叫全身而退,可昨日事情已經鬧成那樣,你真退得回去嗎?」

  程文生臉色一點點僵住。

  王明遠看著他,沒有故意嚇人,只把最現實的東西一件件擺到他面前。

  「昨日都察院外面幾百雙眼睛看著你倒下,半日之內,你的名字便已經傳遍京城。」

  「有人說你被逼得吐血,有人說你撞死在石鼓上,還有人說你故意聚眾逼朝廷給你官。今日你忽然撤狀,外面的人又會怎麼想?」

  程文生臉色變了。

  王明遠沒有停,「有人會說朝廷派人逼迫了你,所以你自己不敢再告。」

  「有人會說你收了銀子。還有人會說,你就是個輸不起的人,昨日眼看自己拿不到缺,便跑到都察院鬧,今日發現事情鬧大了,又趕緊縮回去。」

  「這些話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後京中再有衙門補缺,主官翻到你的名字時,會不會先想想:這便是那個鬧到都察院門口的程文生?」

  屋裡越來越安靜,程文生原本低著的頭,一點點抬了起來。額角那塊膏藥,在他蒼白的臉上格外顯眼。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要往後退一步,最多便是這次缺不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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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識到,昨日那一步邁出去以後,有些東西已經不是他想收便能收回來的。

  「可小人已經不告了。」

  他這句話說得比剛才輕了許多,像是在說給王明遠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王明遠看著他,「可你不告了,前面幾次改章程便沒發生過?袁啟年的舅舅便忽然不是京倉主事了?還是昨日都察院外面那些百姓,今日一早醒來便把這件事全忘了?」

  程文生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

  王明遠聲音依舊平靜,「這才是我今日來找你的原因。」

  「你覺得把狀子撤了,這筆帳便算勾掉,可恰恰相反。若最後什麼都沒查清,才是對所有人都最壞的結果。」

  「你回通州,心裡依舊認定自己被人靠關係擠了;袁啟年以後走到哪裡,都有人說他靠舅舅搶缺;京倉覺得自己明明是在因才擇人,卻平白背了一身罵;吏部更不用說,滿京城都會覺得他們的章程誰有門路誰便能改!」

  「到最後誰都不服,誰都覺得自己委屈,這才叫一筆真正的糊塗帳。」

  程文生手指一點點攥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問道:「那大人的意思,是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得查到底?」


  「程文生,你當初抱著那些章程去都察院,到底是因為覺得自己考了第一,這個缺便一定該是你的……還是因為你想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沒被選上?」

  程文生怔住了, 屋裡幾個人也都沒有說話。

  窗外遠遠傳來街上小販的叫賣聲,還有馬車壓過石板路的軲轆聲。

  床邊那個男孩似乎也聽懂了一些,慢慢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程文生正好撞上兒子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催他去爭什麼官,也沒有埋怨他沒有把那方硯台帶回來。只是看著他,就像小時候每一次等他從糧倉下值回家一樣。

  過了很久,程文生才慢慢坐直了身體。

  「小人……不是非要那個缺。」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像是也終於想清楚了一些東西。

  「我在通州糧倉做了六年,袁啟年我也認識。他不是一點本事沒有,帳會算,倉務也懂。若京倉從一開始便說,要一個熟悉北倉舊帳、又做過那次冬儲清冊的人,我就算心裡不服,也不會跑去都察院。」

  「哪怕大家都符合,最後再把帳冊擺出來面驗一次,他若真比我查得快、算得准,小人一樣認。」

  程文生說著,眼圈又慢慢紅了起來。

  「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每次都是名次出來以後再加。」

  「第一次的時候,我還勸自己,人家可能真是臨時發現少了條件。」

  「第二次,我也忍了。到了最後那一次,我拿著那幾張告示坐了一整夜。」

  「我就在想……」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若他們從一開始便只想要袁啟年,那我們剩下這些人算什麼?」

  「我那幾夜熬著背的倉例算什麼?從通州來回跑的路算什麼?我媳婦一點點省出來給我做盤纏的錢,又算什麼?」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兒子,「還有……我以前跟孩子說的那些話,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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