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爹本來就考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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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了?」

  王明遠看著面前那名都察院小吏,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昨日程文生還抱著幾份前後改過的章程,在都察院門口紅著眼睛問為什麼,甚至最後因為情緒太過激動,直接暈了過去。

  今日大朝會上,朝臣為了這件事爭了半日,他更是剛剛領了旨,要會同吏部、都察院把這件事情查清楚。

  結果他才剛走出宮門,程文生的狀子竟然撤了?!

  小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只是程文生,另外兩人的名字也一併撤了,說是昨日一時衝動,把事情鬧得太大,如今已經想明白了,不願再繼續上告。」

  「都察院的人問過原因沒有?」

  「問了。」

  小吏神色有些複雜,「三個人只說……京倉用誰,本就是衙門自己定的,他們昨日情急之下說了不少不該說的話。如今既然袁啟年的補缺已經暫緩,他們也不想再把事情繼續鬧大,只求回原衙聽差。」

  王明遠沒有立即說話,一旁昨夜負責去打探消息的石柱卻忍不住皺起眉頭小聲喃喃道:「昨日還鬧成那樣,今日一早便全想通了?」

  小吏苦笑一聲,很顯然,他自己也不信。

  可人家親手按了指印,白紙黑字說不告了,都察院總不能逼著別人繼續告。

  王明遠沉默片刻,問清三人如今住處,便直接讓石柱備車。

  「先去找程文生。」

  ……

  程文生這段日子一直租住在南城一處舊院裡。

  他在通州糧倉做了六年書手,平日自然住在通州。只是這次京倉補缺從報名、銓試到等結果,前前後後不知道要拖多久,若天天往返實在折騰,住客棧又太貴,他便托相熟的書吏,在南城賃了兩間舊屋。

  院子不大,前後住著三戶人。院牆年久失修,牆根裂了幾道縫,青磚地也坑坑窪窪,卻勝在租錢便宜,自己還能開火做飯。

  王明遠帶人進巷時,正碰見隔壁租戶蹲在門口劈柴。聽說他們找程文生,那人停下斧子,朝最裡面努了努嘴。

  「昨日深夜他家裡人剛從通州趕過來,兩個孩子一路哭著來的,這會兒應該都在。」

  王明遠腳步微微一頓。

  昨日他聽到的,只是一個在通州糧倉做了六年書手、銓試考成第一的候補吏員。

  可真正走到這處小院裡,看見牆邊搭著的孩子衣襖、門口還沒來得及倒掉的藥渣,以及屋檐下那隻已經箍過兩次的舊木桶以後,這個人才像是從那張冷冰冰的候補名冊里真正走了出來。

  他不只是程文生,還是別人的兒子、丈夫和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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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柱上前敲門,過了片刻,裡面才傳來腳步聲。

  門打開以後,程文生明顯愣住了。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昨日暈倒時額角磕破了一塊,如今還貼著一小塊膏藥。

  看到門外站著的王明遠,他下意識後退半步。

  「王……王大人?」

  房裡的人聽見聲音,也紛紛抬起頭。

  兩間舊屋中間打通了一道小門,外間擺著一張掉漆的方桌和幾條長凳,靠牆摞著程文生進京時帶來的兩隻木箱。裡間原本只有一張床,如今又貼牆臨時搭了一張木板鋪,上面鋪著從通州匆匆帶來的被褥。

  床邊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腿上蓋著一條洗得發舊的薄毯。

  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和一個稍小些的女孩擠在她身邊,手裡各捧著半塊炊餅。

  兩個孩子原本還在小聲說著什麼,一看見門外來了陌生人,立刻全安靜下來。尤其那個男孩,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朝父親看過去,眼神里既有緊張,又有一種這個年紀的孩子藏不住的擔心。

  靠窗的位置則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她大概便是程文生的妻子。

  見王明遠進來,她先是一慌,下意識便想把桌上那包已經拆開的藥材往旁邊收,可手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妥,只能侷促地站在原處,兩隻手在衣角上用力擦了幾下。

  程文生反應過來,連忙側身,「大人裡面請,只是地方簡陋……」

  「不礙事。」

  王明遠走進去以後沒有讓其他人出去,只讓石柱站在門邊,自己在桌旁坐了下來。

  程文生明顯有些拘謹,「大人找小人……是為了狀子的事情?」

  「我剛出宮門,都察院的人便追出來告訴我,你們三個人一早把狀子撤了。」

  王明遠看著他,語氣里沒有任何責怪,只平靜問道,「所以我過來聽聽,昨日你還抱著幾張章程非要問個明白,怎麼睡了一夜,今日忽然便不問了?」

  程文生垂下眼睛,手指下意識攥住衣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昨日是小人一時衝動。事情鬧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經不是小人能管的了。繼續告下去,未必能有什麼結果,所以……便不告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快,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說過許多遍,只要自己再多念幾次,便能真的相信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王明遠沒有立即追問,反而點了點頭,「好。你不願再告,我知道了。」

  這一下,程文生反倒愣住了,就連站在窗邊的婦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他們似乎都沒想到,這位今日才在朝堂上替三人說過話的王大人,竟然連一句「不能撤」都沒有。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王明遠的目光從桌上的藥包掃過,又落到了那兩個孩子身上。

  小女孩大概還不太懂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爹昨日出了事,今日家裡又來了一個很大的官,手裡的炊餅捏了半天也沒敢再咬一口。

  那個男孩卻明顯懂得更多些,從王明遠進門以後,他便一直偷偷看著父親額角那塊膏藥,偶爾視線對上,又立刻低下頭。

  老婦人倒是想站起來行禮,可腿腳似乎不太利索,剛一動便被兒媳婦扶住。

  王明遠收回目光,繼續問道:「家裡人是昨日聽見消息以後,從通州趕來的吧?」

  程文生嘴角動了一下。

  「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和妻兒,臉上方才強撐出來的平靜終於有些掛不住。

  「昨日外面的傳言一陣一個樣,一會兒說我吐血,一會兒又說我撞了柱。我媳婦在通州聽見以後嚇壞了,連夜把我娘和兩個孩子全帶了過來。」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兒子身上,聲音也慢慢低了,「其實這次銓試以前,我答應過孩子,等這次從京城回去,正好趕上他的生辰。」

  男孩猛地抬了一下頭。

  程文生嘴角扯了扯,「他今年九歲,平日最喜歡趴在我旁邊看我撥算盤。那日我出門以前,他問我,這次若考上了,是不是以後便是真正的『倉計書吏』了。」

  「我便逗他說,等爹拿了第一,回來給你過生辰,想要什麼,爹給你買。」

  「這孩子當時高興壞了,背著他妹妹滿院子說,他爹這次肯定能考第一。」

  男孩臉一下紅了,低著頭,小聲嘟囔了一句:「爹本來就考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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