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圓滑是手段,不是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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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顯正的腳步慢慢停住了。

  王明遠卻繼續說道:「科舉至少讓寒門知道,只要書讀得夠好,考場上的卷子寫得夠好,他有機會走進來。新學是想讓這扇門更寬些,讓真正會做事的人也能進來。」

  「可若門是打開了,門後面那條路卻全站著別人家的舅舅、老師、岳父和同鄉……那最後,不還是繞回去了?」

  宮牆外吹來一陣冷風,卷著幾片落葉從師徒二人腳邊滾過去。

  崔顯正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為師剛才才說,這東西比你想得難。」

  「天下人為什麼喜歡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真只是因為人人都貪?」

  崔顯正搖了搖頭,「一個家裡出了官,整個家族的稅役、讀書、婚嫁、田產,甚至打官司都會有人照看。因為在許多地方,族人便是一個人最後那層靠山。」

  「朝廷給不了每個人一張網,人便只能自己織。於是當官的照顧族人,族人供養讀書人;同鄉彼此提攜,師生彼此照應。幾十年下來,誰都覺得理所當然。」

  他說到這裡,看向自己的弟子,臉上並沒有王明遠預想中的無奈或者勸退,反而顯得格外平靜。

  「所以你若只是看不慣便想一刀砍掉,為師第一個罵你。可你若是真看清了問題,想把不該伸進公門裡的那隻手往回推一推……想改,那便改!」

  王明遠明顯愣了一下,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崔顯正卻神色平靜,「怎麼,覺得為師應該先把你罵一頓,再告訴你世道如此,讓你少管閒事?」

  王明遠嘴角動了動,「徒兒只是覺得……師父今日答應得有點快,跟您以前勸我三思而後行的樣子不太一樣。」

  崔顯正臉頓時黑了,「在你眼裡,你師父就是個只知道和稀泥、送人情、見誰都笑的老滑頭?」

  王明遠立刻搖頭,這回反應比方才在朝堂上認失察還快,「徒兒絕無此意,更不敢這麼編排師父!」

  「你臉上寫著呢!」崔顯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後才繼續往前走。

  「老夫當年教你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是讓你先看懂人,再想辦法把事情做成。」

  「不是讓你學會了七分做人以後,跟著所有人一起同流合污,最後連那三分事都不做了!」

  王明遠腳步一頓。

  崔顯正聲音不高,卻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圓滑是手段,不是本心。」

  「你明知道一件事有問題,卻因為大家都這麼做,便告訴自己這就是對的,那不叫圓滑,那叫沒骨頭!」

  「可你若只憑一腔火氣,明日便上摺子說要把天下所有人情往來一刀斬了,那也不叫有骨頭,那叫沒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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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

  方才那點因為師父突然開明而生出來的感動,頓時被最後三個字沖淡了一半,這才像師父會說出來的話。

  崔顯正看著他那副神色,終於冷哼了一聲,「真想做,便先回去想清楚。」

  「到底哪裡有問題,現行銓選章程怎麼定的,吏部候補名冊怎麼排,舉薦在裡面占多少分量,地方官和京官又有哪些空子可以鑽。」

  「別連病根在哪兒都沒摸清,便先舉著刀說要治病,最後一刀下去,病沒治好,先把好肉割掉一塊!」

  他停了一下,「等你想明白了,覺得真有能落地的辦法,便提。陛下如今願意改,新學也已經動了,朝廷正是最能容得下新規矩的時候。」

  「但記住,別再像過去一樣,腦袋一熱便自己先往前撞。」

  崔顯正瞥了他一眼,想起這小子這些年從京城撞到台島,從江南撞到西北,又從西北折騰到山東,終究還是沒忍住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真撞出個窟窿來,先回來告訴為師一聲,別等天都塌了一半才知道找人。到時候該補的窟窿,咱們師徒兩個一起補!」

  王明遠看著師父,半晌沒有說話。

  不知道是那座千萬兩的密庫讓師父底氣足了,還是這些年新帝一次又一次願意改東西,也讓這個在官場裡謹慎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多了些不同……又或者,師父從來都沒有變。

  以前他教自己圓滑,是因為一個連腳跟都沒站穩的小官,若只知道往前撞,除了把自己撞死什麼都改變不了。

  如今自己已經站到了可以真正做些事情的位置,師父教的,自然又不一樣了。

  可有一點王明遠聽明白了,師父並沒有勸他別管,只是讓他別急。

  王明遠最終認真地點了點頭,「徒兒明白,這次不會先想著怎麼改,我先弄明白如今這套東西到底是怎麼運轉的。」

  「回去以後,我先把吏部近幾年的銓選舊例和候補章程找來看看,再看看近幾年究竟有多少人是按考成補缺,又有多少人是靠舉薦提前補上。」

  崔顯正這才滿意了一些,「這還像句人話。」

  ……

  只是師徒二人都沒有想到。

  王明遠還沒來得及把吏部的舊檔借出來。

  第二日一早,京城便真的炸了。


  官不算官,吏也只是最下面的小吏。

  若放在平日,別說朝堂上的尚書侍郎,便是順天府門前那些整日等著看熱鬧的百姓,都未必願意多看一眼。

  可偏偏這個缺,撞在了眼下這個時候。

  一個月前,京倉轉運司空出一名倉計書吏。

  按照原本的章程,由各衙門登記在冊的候補吏員參加銓試,考書算、倉儲舊例和律條,再結合過去幾年的考成,擇優錄用。

  一共有十一人參加。

  第一名叫程文生,在通州糧倉做了六年書手。

  第二名和第三名,也都是在各處倉場做過多年的老吏。

  第四名則叫袁啟年,履歷算不上差,卻也絕對算不上最出挑。

  若按照前面銓試和考成加在一起的結果,前三名無論怎麼看,都該排在他前面。

  可最後補上這個缺的,偏偏就是第四名袁啟年。

  若事情到這裡,其實也沒什麼,吏部銓選本就不是只看一次考試。

  有時某個差事需要特殊經歷,有時要看籍貫、迴避、過往差遣,甚至還要看身體能不能吃得消。排第四的人最後被錄用,也不能直接說明有問題。

  真正把事情點炸的,是那份前後改了三次的「補缺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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