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寫的是自己真正見過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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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琰正想著,站在隊伍末尾的吳守拙也悄悄攥緊了袖子,他會試名次比崔琰還低,幾乎是擦著榜尾進來的。

  這些日子,他每天醒來都覺得像是在做夢。

  他曾經以為,自己請不起名師,也沒學過那些實務新學,註定會被那些富貴出身的舉子甩在後面。可周老太傅那場講學,卻讓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楚朝廷想要什麼。

  朝廷不是要讓寒門去和富家子弟比誰花的錢更多,也不是要把他們過去十幾年讀的經義全部作廢。

  朝廷要的是,經義之外,他們還得知道百姓如何種地,河渠如何修,地方的錢糧從哪裡來。

  這些東西他不全懂,可他從小在隴西鄉下長大。

  他見過旱災,見過為了爭一口水打得頭破血流的村民,也見過父親拖著一條跛腿,把家裡僅有的薄田賣掉,送他去府城趕考。

  他或許不會造水車,不會算河道流量,可他知道,天下最缺這些學問的地方,恰恰是那些最貧窮的鄉縣。

  辰時剛到,禮部官員便開始點名。

  數百名貢士排成長隊,在禮部和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朝皇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無人說話。

  腳步聲落在長街上,整齊得讓人心裡發緊。

  等穿過一道道宮門以後,眾人便連呼吸聲都仿佛輕了許多。

  殿前廣場已經擺好了桌案。每張桌案上都放著筆墨、硯台和答卷,前後距離很遠,左右也有禁軍守衛。

  數百名貢士按照名次依次入座。

  有人抬頭望了一眼正前方的金殿,立即又低下頭去。

  這裡不是貢院,坐在上面的也不會是主考官,而是大雍的皇帝。

  不多時,殿前古老的鐘聲響起。

  內侍高聲喊道:「陛下駕到!」

  所有貢士同時起身,跪地行禮。

  「臣等叩見陛下!」

  蕭昭翊身穿袞服,從殿內緩步走出。

  這是他登基以後第一次親自主持殿試。

  過去一年,大雍並不太平。

  先帝駕崩,新帝繼位,江南動亂,西北大戰,朝中黨爭不斷,京城裡甚至還藏著一個盤根錯節的灰雀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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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這些事情雖然沒有完全結束,可最危險的時候已經熬過去了。

  蕭昭翊站在御座前,看著下方數百名貢士,心中也有些複雜。

  這些人,是大雍未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官員。

  他們之中,有人會去做知縣,有人會進入六部,有人甚至未來會成為巡撫、尚書,乃至會在許多年後站進內閣。

  因此,蕭昭翊今日必須看清楚,他們究竟能不能用。

  科舉改制即便已經定下方向,也不可能一日之間完成。

  各地沒有足夠的先生,沒有現成的教材,更沒有那麼多懂實務的學官。

  從今日提出改制,到真正培養出一批既懂經義又懂實務的官員,至少要十年,甚至二十年。

  可大雍等不了二十年。

  江南的土地清丈雖然在外因下促成了,但大雍其他地方的豪強兼併仍在繼續。

  西北需要軍屯和互市,東南沿海需要經營,水利、軍工、海貿、稅制,每一件都需要能真正做事的人。

  所以他今日要看的,並不是誰能立刻算清所有帳目,也不是誰已經精通水利和農桑。

  他想看的是,這些人眼裡的大雍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們看見了哪些問題,又準備先做什麼。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他們今日寫出來的只是幾句漂亮空話,還是一條真正能走的路。

  蕭昭翊落座以後,抬手示意。

  一名官員立刻上前,從內監端著的黃綢托盤中取出殿試策題,展開宣讀。

  「制曰:朕承大統以來,海疆初定,江南新復,西北方寧。然國用未豐,邊備未弛,田地之患,吏治壅塞之弊尚在, 官學所授與政務所需亦多有隔閡。

  「欲使百姓安業,國庫充盈,邊軍有備,百工興盛,官吏得用,寒門有進身之階,當何者為先,何者為後?當以何法徐徐推行,使新政不擾民,舊弊得以革除?

  「爾等皆天下所選之士,其各攄胸臆,詳陳方略,毋為空言。」

  策題宣讀完畢,整個殿前廣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不少貢士心裡都是一沉。

  這道題看似什麼都能寫,實則極難。


  更難的是,陛下不僅問怎麼改,還問什麼該先、什麼該後,如何不擾民。

  這便意味著,單純寫幾句套路化的重農抑商、整頓吏治、教化百姓,根本不夠。

  崔琰沒有急著動筆,他先將策題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又在草稿上列出幾行字。

  清查田畝,整頓稅冊,為國用之本。

  興辦實學,選拔能吏,為長遠之基。

  農桑、水利、軍工、海貿皆要發展,卻不能同時鋪開,更不能只靠朝廷一道旨意,逼地方一夜之間全部改變。

  這是父親崔顯正教他的,政策不是寫得越大越好,而是要有人辦,有錢辦,也要看百姓承不承受得住。

  可崔琰也沒有完全照搬父親的想法,他在其中加入了自己這些年聽王明遠提過的東西。

  例如清丈田畝不能只靠地方胥吏,要由外地官員與本地鄉老互相核驗,帳冊分存,定期抽查。

  例如興辦實學不能只在京城和大書院,而要先從各省府學開始,設置算學、農政、水利教習,再逐漸下放縣學。

  例如工匠的新器具若能提升農產、節省人力,朝廷可以出錢收購,再交給各地仿製,而不是將工匠視為賤役,任由好手藝失傳。

  想清楚以後,他才提筆落下第一行字。

  另一邊,吳守拙也遲遲沒有動筆。

  他看著策題,腦子裡浮現的卻是隴西老家的村子。

  那年大旱,村裡的井見了底,十幾戶人圍著一條快要乾涸的水渠,誰都怕自家分不到水。

  最後幾個村子打了起來,傷了七八個人,縣衙過了十幾日才派來一名書吏。

  那書吏連田埂都沒有走完,便讓各村自行商量,後來還是村里幾個老人日夜守著閘口,才勉強把水分下去。

  吳守拙又想起自己讀書時的艱難。

  一本缺了頁的舊書,一個學堂幾個人輪流看。沒有懂得更深些經義的先生,他便把不懂的地方記下來,走十幾里路去向縣裡的秀才請教。

  他一直以為,這便是寒門的命,可周老太傅告訴他們,不該如此。

  朝廷若真的想考實務,便不能只讓權貴子弟有書讀、有先生教。

  吳守拙深吸一口氣,終於提筆寫道:

  「臣以為,治國之先,在育人;育人之先,在使天下之學不獨聚於權貴之家。」

  他主張各省先設實務學堂,由朝廷統一刊印價格低廉的算學、農桑、水利入門書冊,發往府縣。

  又主張從河工、戶部、地方倉場和農事官員中挑選真正做過事的人,輪流前往府學授課。

  貧寒學子可憑成績領取膏火銀,地方鄉學則可以教最基本的識字、算帳、丈量和農事常識。

  他還提出,隴西、西北與江南情形不同,各地所學不能完全一樣。

  江南多水,應重河工、漕運和清丈。

  西北缺水,應重農桑、蓄水、軍屯和邊貿。

  沿海則應重海運、造船和輿地。

  若天下所有地方都用一本書、一道題,最後教出來的仍舊只是會背書的人。

  吳守拙越寫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的答案能排到第幾,可寫到最後,他心裡反而徹底平靜了下來。

  至少這一次,他寫的是自己真正見過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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