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少年狗剩
隊伍里有個少年，叫狗剩，十五歲，原是綿竹佃戶。家裡田被李權占了，爹娘餓死，他逃荒到梓潼，喝了符水，信了師君。現在他攥著一把柴刀，手心全是汗。
旁邊是個老漢，姓陳，原是個木匠，手抖得厲害。
「狗剩啊，」陳老漢低聲，「真能刀槍不入？」
狗剩咬牙：「師君說的，就能！」
「可俺聽說。。。關羽是萬人敵，一刀能砍斷馬脖子。。。」
「那是凡人！」狗剩眼睛發紅，「咱們有符水！有天神保佑！」
陳老漢不說話了，低頭看手裡那截削尖的竹竿。竿頭用麻繩綁了塊尖石，算是槍。
隊伍走了一天，入夜在野外紮營。沒帳篷，攏堆火就算。狗剩蹲在火邊烤餅，餅是糙米混麩皮，硬得像石頭。他掰一半給陳老漢。
「陳伯，吃。」
陳老漢接過，沒吃，望著火發呆：「狗剩，你說。。。咱們真要打仗？」
「不打咋辦？」狗剩啃著餅，「回去餓死？師君說了，打贏了，每人分十畝田。」
「田。。。」陳老漢喃喃，「俺原先也有三畝田，種稻子，夠吃。後來李權加租，加著加著，田就成人家的了。。。」
狗剩不吭聲了。他想起爹死前的話：「兒啊，往後有地，好好種，別欠租。」
可地呢？
火噼啪響，映著一張張麻木又狂熱的臉。
同一夜，涪縣城。
涪縣令姓楊，是個乾瘦文士，這會兒腿發軟：「關、關將軍，賊兵萬人，咱們只有三千。。。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關羽沒回頭，「使君令：涪縣是門戶，不能丟。」
「可、可賊兵信那符水，都說刀槍不入。。。」
關羽終於轉身，丹鳳眼眯了眯：「楊縣令，你信嗎？」
楊縣令噎住。
「某不信。」關羽走回城樓里，攤開地圖，「張魯靠的是哄騙。教眾信，是因為沒真挨過刀。等箭扎進肉里，血噴出來，你看他們還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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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縣令擦汗：「那、那怎麼打？」
「守城。」關羽手指點著地圖，「涪縣城牆高三丈，糧草夠三月。咱們守，等使君大軍到，內外夾擊。」
正說著，斥候奔上城樓：「將軍！賊兵前鋒已到二十里外！約三千人，打著黃旗！」
關羽起身：「傳令：弓弩手上城，滾木礌石備足。沒某將令，不許出城。」
「是！」
涪縣城忙起來。民夫搬石頭，兵士檢查弓弦，炊煙在夜裡裊裊升起。關羽按刀立在城頭，青袍被風吹得緊貼身上。
他想起大哥的話：「雲長，張魯不是黃巾。黃巾為活命，他為野心。打黃巾要狠，打張魯。。。要破他的心。」
怎麼破？
關羽看向黑暗深處。那裡，一條黃龍正蠕蠕而來。
臘月廿八，黎明。
張魯軍抵達涪縣城南五里。狗剩站在隊伍前列，抬頭看城牆。牆真高，灰撲撲的，像山。牆頭插著漢字旗，還有關字將旗。
他吞了口唾沫。
張魯騎馬在前，拂塵指向城牆：「教眾們！破此城，每人賞錢一千！」
「賞錢！賞錢！」教眾們吼。
張衛率三千前鋒，開始衝鋒。沒陣型，亂鬨鬨一片，舉著竹槍木棍往前跑。城頭靜悄悄的，沒人影。
狗剩跟著跑，心跳得像打鼓。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城頭忽然冒出無數人頭。
弓弦響。
箭雨潑下來。狗剩看見前面一個人中箭，慘叫倒地。血噴出來，紅的。
不是說刀槍不入嗎？
他愣神的工夫，又一片箭落下。旁邊陳老漢肩膀中了一箭，竹竿掉了，捂著傷口嚎。血從指縫滲出來，也是紅的。
狗剩腦子嗡的一聲。符水。。。不靈？
「沖！衝過去！」張衛在後頭吼，「箭射不透符咒！」
教眾們硬著頭皮往前沖。到城下十步，滾木礌石砸下來。碗口粗的木頭，碾過去一片。石頭砸腦袋上，腦漿迸裂。
狗剩腿軟了。他看見一個教眾被石頭砸中胸口，胸骨塌下去，嘴裡噴出血沫子，眼睛還睜著，像在問：為什麼符水不靈？
「退！退啊！」有人喊。
前鋒開始潰散。張衛連斬三人，壓不住。城頭第二輪箭又到了，這次是火箭，釘在木盾上，燒起來。
狗剩轉身就跑。柴刀丟了，鞋跑掉一隻，不敢回頭。身後慘叫、哀嚎、火燒的噼啪聲，混在一起。
他跑回本陣，癱在地上，喘得像破風箱。低頭看手，手心被柴刀柄磨出血泡，破了，疼。
符水。。。是假的？
他抬頭，看壇車上的張魯。張魯還坐著，拂塵搭在臂彎，臉色平靜，像沒看見前面死的人。
狗剩忽然覺得冷。那種從心裡往外滲的冷。
城頭上，關羽放下弓。
「將軍，」副將低聲道，「賊兵退了。死傷約五百，咱們無人傷亡。」
「嗯。」關羽看著潰退的黃潮，「張魯還會再來。下次，不會這麼簡單。」
「他們真信刀槍不入？」
「信過。」關羽轉身下城，「現在，不太信了。」
他走到城樓下，楊縣令正在給傷兵包紮，有個新兵緊張，拉弓時被弦割了手。
「將軍，」楊縣令抬頭，「賊兵退了，咱們要不要追擊？」
「不追。」關羽說，「讓他們回去，告訴其他人，符水不靈。」
楊縣令愣了愣，明白了。
潰兵是最好的謠言。
張魯軍大營。
張衛跪在帳里，頭磕在地上：「大哥！前鋒敗了，死了五百多人！教眾都在傳。。。傳符水不靈。。。」
張魯閉著眼，手裡捻著木珠。捻到第五十四顆時，睜開：「殺了。」
「殺誰？」
「傳謠的人。」張魯聲音平靜，「抓十個，當眾斬首。就說他們心不誠，符咒失效。」
張衛抬頭：「可、可大家都看見了，箭是真扎進肉里。。。」
「看見又如何？」張魯看他，「教眾要的是信，不是真。你給他們一個說法，他們就信。去辦。」
張衛咬牙，起身出帳。
帳外，狗剩縮在火堆邊，抱著膝蓋發抖。陳老漢躺在一旁，軍醫在拔箭，沒麻藥，老漢嚎得撕心裂肺。
旁邊是個老漢，姓陳，原是個木匠，手抖得厲害。
「狗剩啊，」陳老漢低聲，「真能刀槍不入？」
狗剩咬牙：「師君說的，就能！」
「可俺聽說。。。關羽是萬人敵，一刀能砍斷馬脖子。。。」
「那是凡人！」狗剩眼睛發紅，「咱們有符水！有天神保佑！」
陳老漢不說話了，低頭看手裡那截削尖的竹竿。竿頭用麻繩綁了塊尖石，算是槍。
隊伍走了一天，入夜在野外紮營。沒帳篷，攏堆火就算。狗剩蹲在火邊烤餅，餅是糙米混麩皮，硬得像石頭。他掰一半給陳老漢。
「陳伯，吃。」
陳老漢接過，沒吃，望著火發呆：「狗剩，你說。。。咱們真要打仗？」
「不打咋辦？」狗剩啃著餅，「回去餓死？師君說了，打贏了，每人分十畝田。」
「田。。。」陳老漢喃喃，「俺原先也有三畝田，種稻子，夠吃。後來李權加租，加著加著，田就成人家的了。。。」
狗剩不吭聲了。他想起爹死前的話：「兒啊，往後有地，好好種，別欠租。」
可地呢？
火噼啪響，映著一張張麻木又狂熱的臉。
同一夜，涪縣城。
涪縣令姓楊，是個乾瘦文士，這會兒腿發軟：「關、關將軍，賊兵萬人，咱們只有三千。。。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關羽沒回頭，「使君令：涪縣是門戶，不能丟。」
「可、可賊兵信那符水，都說刀槍不入。。。」
關羽終於轉身，丹鳳眼眯了眯：「楊縣令，你信嗎？」
楊縣令噎住。
「某不信。」關羽走回城樓里，攤開地圖，「張魯靠的是哄騙。教眾信，是因為沒真挨過刀。等箭扎進肉里，血噴出來，你看他們還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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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縣令擦汗：「那、那怎麼打？」
「守城。」關羽手指點著地圖，「涪縣城牆高三丈，糧草夠三月。咱們守，等使君大軍到，內外夾擊。」
正說著，斥候奔上城樓：「將軍！賊兵前鋒已到二十里外！約三千人，打著黃旗！」
關羽起身：「傳令：弓弩手上城，滾木礌石備足。沒某將令，不許出城。」
「是！」
涪縣城忙起來。民夫搬石頭，兵士檢查弓弦，炊煙在夜裡裊裊升起。關羽按刀立在城頭，青袍被風吹得緊貼身上。
他想起大哥的話：「雲長，張魯不是黃巾。黃巾為活命，他為野心。打黃巾要狠，打張魯。。。要破他的心。」
怎麼破？
關羽看向黑暗深處。那裡，一條黃龍正蠕蠕而來。
臘月廿八，黎明。
張魯軍抵達涪縣城南五里。狗剩站在隊伍前列，抬頭看城牆。牆真高，灰撲撲的，像山。牆頭插著漢字旗，還有關字將旗。
他吞了口唾沫。
張魯騎馬在前，拂塵指向城牆：「教眾們！破此城，每人賞錢一千！」
「賞錢！賞錢！」教眾們吼。
張衛率三千前鋒，開始衝鋒。沒陣型，亂鬨鬨一片，舉著竹槍木棍往前跑。城頭靜悄悄的，沒人影。
狗剩跟著跑，心跳得像打鼓。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城頭忽然冒出無數人頭。
弓弦響。
箭雨潑下來。狗剩看見前面一個人中箭，慘叫倒地。血噴出來，紅的。
不是說刀槍不入嗎？
他愣神的工夫，又一片箭落下。旁邊陳老漢肩膀中了一箭，竹竿掉了，捂著傷口嚎。血從指縫滲出來，也是紅的。
狗剩腦子嗡的一聲。符水。。。不靈？
「沖！衝過去！」張衛在後頭吼，「箭射不透符咒！」
教眾們硬著頭皮往前沖。到城下十步，滾木礌石砸下來。碗口粗的木頭，碾過去一片。石頭砸腦袋上，腦漿迸裂。
狗剩腿軟了。他看見一個教眾被石頭砸中胸口，胸骨塌下去，嘴裡噴出血沫子，眼睛還睜著，像在問：為什麼符水不靈？
「退！退啊！」有人喊。
前鋒開始潰散。張衛連斬三人，壓不住。城頭第二輪箭又到了，這次是火箭，釘在木盾上，燒起來。
狗剩轉身就跑。柴刀丟了，鞋跑掉一隻，不敢回頭。身後慘叫、哀嚎、火燒的噼啪聲，混在一起。
他跑回本陣，癱在地上，喘得像破風箱。低頭看手，手心被柴刀柄磨出血泡，破了，疼。
符水。。。是假的？
他抬頭，看壇車上的張魯。張魯還坐著，拂塵搭在臂彎，臉色平靜，像沒看見前面死的人。
狗剩忽然覺得冷。那種從心裡往外滲的冷。
城頭上，關羽放下弓。
「將軍，」副將低聲道，「賊兵退了。死傷約五百，咱們無人傷亡。」
「嗯。」關羽看著潰退的黃潮，「張魯還會再來。下次，不會這麼簡單。」
「他們真信刀槍不入？」
「信過。」關羽轉身下城，「現在，不太信了。」
他走到城樓下，楊縣令正在給傷兵包紮，有個新兵緊張，拉弓時被弦割了手。
「將軍，」楊縣令抬頭，「賊兵退了，咱們要不要追擊？」
「不追。」關羽說，「讓他們回去，告訴其他人，符水不靈。」
楊縣令愣了愣，明白了。
潰兵是最好的謠言。
張魯軍大營。
張衛跪在帳里，頭磕在地上：「大哥！前鋒敗了，死了五百多人！教眾都在傳。。。傳符水不靈。。。」
張魯閉著眼，手裡捻著木珠。捻到第五十四顆時，睜開：「殺了。」
「殺誰？」
「傳謠的人。」張魯聲音平靜，「抓十個，當眾斬首。就說他們心不誠，符咒失效。」
張衛抬頭：「可、可大家都看見了，箭是真扎進肉里。。。」
「看見又如何？」張魯看他，「教眾要的是信，不是真。你給他們一個說法，他們就信。去辦。」
張衛咬牙，起身出帳。
帳外，狗剩縮在火堆邊，抱著膝蓋發抖。陳老漢躺在一旁，軍醫在拔箭，沒麻藥，老漢嚎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