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堅守的底線,在絕對的共同富裕面前成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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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收款四十積分。」

  破捷達的車機喇叭里,竄出一聲刺耳的女電子音。

  張浩推開車門,外頭的冷雨裹著賊風「呼」地灌進車廂。

  「媽的,啥破車。」

  他皺著眉頭,嫌棄地拍了拍沾上雨水的阿瑪尼西裝袖口。

  「減震跟拖拉機似的,顛得老子胃裡的茅台都快反酸水了。以後打死不坐燃油車。」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皮鞋踩著水坑。

  「砰」的一聲。

  車門被重重甩上,整個車身跟著劇烈晃了兩下。

  張浩理了理領帶,大搖大擺鑽進馬路對面金碧輝煌的「皇朝會所」。

  侯亮平伸手擰了鑰匙,把車熄火。

  拔鑰匙的時候,手指頭滑了一下,鑰匙串掉在油膩膩的腳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懶得去撿。

  身子往後一癱,縮在路邊那棵掉光葉子的法桐樹陰影里。

  車廂里憋悶。

  一股子劣質橡膠腳墊的味兒,混著張浩留下的酒臭,直往鼻窟窿里鑽。

  侯亮平喉結上下翻滾,胃裡一陣痙攣。

  他偏過頭乾嘔了一聲,沒吐出東西,反上來一股酸澀的膽汁味,燒得舌根發苦。

  雙手鬆開塑料方向盤,掌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根本停不下來。

  他把臉死死埋進粗糙的掌心裡,指甲蓋掐著臉頰的肉,勒出幾道發白的紅印。

  以前在反貪局長辦公室。

  他端著枸杞保溫杯,訓張浩跟訓孫子一樣。

  那會兒張浩站得筆直,腿肚子打轉,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現在呢?

  人家住兩百多平的大平層,親娘看病不要錢。

  自己成了一條在下水道里喝生水、連買盒感冒沖劑都要躲躲藏藏的黑戶老鼠。

  老婆鍾小艾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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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幫勢利眼親戚,指不定怎麼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估計連大院的門都進不去了吧。

  侯亮平猛地推開車門。

  一陣夾著冰渣子的秋雨「啪」地拍在他臉上,像扇了個結結實實的巴掌。

  他沒拿副駕駛上那把破摺疊傘。

  一腳邁出去,直接踩進馬路牙子邊的爛泥坑。

  「吧唧」一聲。

  渾濁的泥水灌進那雙開膠的雜牌運動鞋。

  涼氣順著腳踝骨,像針扎一樣直竄後腦勺。

  他麻木地抬起頭,雨水糊了眼睫毛。

  街對面燈火通明,亮得晃眼。

  那個暗金色的「凌霄全息便民超市」招牌懸在半空,光斑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大半夜的,超市門口還熱熱鬧鬧排著隊。

  侯亮平像個遊魂。

  拖著那隻灌滿泥水的鞋,一瘸一拐挪過去。

  鞋底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呲啦」聲。

  「哎,老劉,你那手環刷上沒?」

  一個裹著軍大衣的大爺跺著腳,褲腿濺了點泥,手裡提著兩兜子排骨。

  「我這眼花,看不清那綠字兒,別多扣了我的積分。」

  老劉頭夾著半根煙,咧著缺了門牙的嘴直樂。

  「刷上了刷上了!一塊二一斤的新鮮小排!」

  他拿夾煙的手指了指那袋子肉,菸灰抖落在塑膠袋上。

  「擱以前,逢年過節我都不敢割這麼多。晏爺這心腸,那是肉長的啊,活菩薩轉世!」

  「哎喲可不是咋的。」

  旁邊打著紅傘的胖大媽插嘴,唾沫星子亂飛。

  「我兒媳婦昨兒個生了,去那啥……凌霄婦產醫院。」

  胖大媽拍了拍大腿,傘沿的水滴甩在老劉頭肩膀上。

  「你猜咋的?床位費全免,大夫態度好得喲,還倒貼了兩罐進口奶粉!」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這半夜睡不著,趕緊出來買幾隻老母雞回去燉湯。晏爺給的福利,不要白不要啊!」

  侯亮平木愣愣地往前走。

  沒看路,肩膀撞在一個剛結完帳出來的小伙子身上。

  「咣當」。

  小伙手裡的豆漿掉在地上。

  塑料杯蓋崩開,白色的熱漿潑出來,濺了侯亮平一褲腿。

  侯亮平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抱住頭。

  他條件反射地往後縮,後背重重撞在路燈杆上。

  「對、對不住,我沒長眼……」

  他結巴著,嗓子眼發乾,生怕這人掏出手機報警查他身份證。

  小伙子愣了一下,沒發火。

  反倒彎腰把空杯子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打量了侯亮平一眼,看著那身單薄洗髮白的灰夾克,還有濕透了的褲腿。

  「哎喲大叔,這大冷天的,出門傘都不打?」

  小伙子反手從塑膠袋裡掏出個冒著白氣的肉包子,直接塞進侯亮平手裡。

  「拿著墊墊肚子吧。現在物價便宜得像白撿,誰還能差這口吃的。你趕緊找個地兒避雨去吧,別凍感冒了。」

  小伙子撐開傘,吹著口哨走了。

  侯亮平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用薄塑膠袋裝著的包子。

  隔著袋子,麵皮的熱氣燙著他冰涼發僵的掌心。

  那股濃郁的豬肉大蔥味兒,直往他鼻腔里鑽。

  勾得他空癟的肚子發出一串雷鳴般的咕嚕聲。

  他張開凍得發紫的嘴唇,咬了一口。

  肉汁爆在口腔里,溫度燙得他舌尖發麻。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跟臉上的雨水混在一塊,流進嘴裡,又咸又苦。

  他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蹭了一臉泥水。

  以前。

  他天天把規矩掛在嘴邊,滿腦子都是把那些不守規矩的人送進局子。

  官方的口號喊了幾十年,老百姓為了半斤肉還得在菜市場跟小販討價還價,爭得面紅耳赤。

  晏清風呢。

  那個撕碎了一切律法和底線的流氓。

  用一堆冰冷的積分,用最野蠻的資本手段,把房子、把命、把大把的便宜肉,硬生生塞進老百姓的手裡。

  張浩拿命給晏爺干,大爺大媽半夜冒雨給晏爺唱讚歌。

  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掉在泥水裡。

  麵皮泡發了,腫脹起來,肉餡散了一地。

  侯亮平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膝蓋重重砸在滿是積水的水泥地上,水花濺起老高,打濕了他的衣襟。

  路過的人嚇了一跳,紛紛繞著他走,像看個精神病。

  他仰起頭,看著漫天砸下來的冷雨。

  那些雨點打在眼皮上,生疼。

  「我這半輩子……到底查了個什麼東西啊。」

  侯亮平扯著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對著黑漆漆的夜空發出一聲乾嚎。

  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他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磚縫,指甲崩裂滲出血絲。

  「我那點可笑的底線,在晏清風砸下來的肉麵前,算個屁……就是個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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