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眼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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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靜了片刻。

  人的思維往往是斷裂的。

  葉無忌腦子裡其實閃過現代那些油印機、蠟紙鐵筆滾筒。

  可那玩意兒現在根本搞不出來。

  油墨需要化學溶劑,蠟紙的塗層配方連他自己都記不全,更別提極其均勻的鋼板絲網。

  不行。

  步子邁大了扯著蛋。

  飯得一口一口吃。

  活字印刷在宋代仁宗年間有個叫畢昇的布衣弄過泥活字,但民間根本沒傳開,官府也不用,技術細節粗糙得很。

  現在只能先從這上面開刀。

  「印完了呢?」

  司空絕瞪著眼珠子問。

  「印完了,再用火把鐵盤烤熱,松脂化開,把這些單字拆下來,按韻部分門別類放回木格匣子裡。下一回要印別的告示,重新排一遍便是。」

  葉無忌看著司空絕:「老司,你說,這比重新雕一整塊木板,快了多少倍?」

  司空絕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鐵鉗差點掉在地上。

  他是個粗人,不懂文墨,可他是頂尖的機械匠人。

  這其中的關竅他一聽就通。

  「我的娘咧……要是這麼弄,只要手頭攢下萬把個字塊,往後印啥不是現抓現排?半日功夫就能湊出一整版!」

  梁伯鈞眼睛也亮了,但隨即眉頭深鎖。

  「大人,法子妙絕。可這字塊拿什麼做?若是用木頭雕,單字太小,浸了水墨木頭要發脹變形,多用兩回字面就爛了,而且木紋有疏密,刻極細的筆畫極易崩裂。」

  「所以不用木頭。」

  葉無忌轉頭看向賀三通。

  「老賀,你燒紅磚配泥料是一絕。用極細的膠泥,澄洗乾淨,去掉雜質砂礫,刻上反字,單字一枚,投進窯里用猛火煅燒成陶字。硬度如何?」

  賀三通身子一顫,從袖子裡抽出乾瘦的手,在下巴上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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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回大人的話。膠泥燒陶,若是火候拿捏得准,硬度堪比青磚,倒是不怕水浸。可是……字模太小了,入窯受熱,泥性收縮不勻。稍大半毫,排進鐵框便合不攏縫;稍小半毫,墨汁滲進縫裡,印出來就是一團黑疙瘩。這火候,難調得很。」

  「泥的不行,就上金屬。」

  葉無忌轉向司空絕:「老司空,你們鐵匠坊能不能翻砂鑄字?鐵水太稠,凝固快,鑄不了細小的筆劃。鉛呢?錫呢?用鉛錫合煉,熔點低,走水順滑,能不能鑄成鉛字?」

  司空絕抓了抓頭皮,臉上肌肉直抽抽。

  「鉛和錫倒是軟和,好融化。可大人,鉛字這玩意兒……太軟了!印上幾百張,鐵滾輪壓下去,筆鋒全得壓癟。而且怎麼翻模?咱們總不能一個個拿銼刀去銼吧?那得銼到猴年馬月去!」

  困難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葉無忌也不是神仙,現代工業體系建立在無數材料學的基礎上,回到這大宋年間,哪怕知道個大方向,真正落地也是處處碰壁。

  他站在桌案前,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猶豫。

  「泥活字容易裂,鉛字容易癟……那就兩頭試。老賀,你帶人篩最細膩的黃泥,摻細瓷粉,試著燒一爐泥字。字模大小必須用鐵卡尺量死,差一絲都扔了重來。老司,你別直接鑄鉛,先用黃銅雕出幾個陽文主模,用黏土壓出陰模,再往裡澆鉛錫合金。錫的分量多加兩成,加點生銻能提硬度。懂麼?」

  司空絕聽得發懵:「銻?那是啥物事?」

  葉無忌卡殼了。

  他哪知道南宋管銻礦叫什麼玩意兒。

  「就是……山里采出來的那些發白髮亮的重石頭,問老賀,老賀懂地脈礦石!」

  賀三通趕忙躬身:「小人省得,蒼山裡有那種發脆的銀星白石,往鐵水裡摻一點確實能變硬,只是性脆易斷,小人明日便去尋。」

  整個過程中,唐婉兒始終站在旁邊冷眼瞧著。

  她看著葉無忌那張並不算威嚴甚至帶著幾分無賴氣的臉,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人……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她原以為葉無忌不過是個靠著幾手高深武功、在西南夾縫裡鑽營投機的權謀之徒,骨子裡是個好色輕薄的浪蕩子。

  可方才這一番話,從排字、藥膠固底、到泥陶收縮、鉛錫合煉……這每一樁,拆開來都是足以開宗立派的匠學絕藝!

  蜀中唐門世代鑽研機關暗器,自詡天下工巧無出其右。

  可唐門的機巧,全用在怎麼殺人、怎麼放毒、怎麼在三步之內取人性命上。

  而眼前這個男人,想的卻是用幾千個不起眼的小泥塊、小鐵塊,去造一個能在幾天之內把聲音傳遍川西乃至天下的怪獸。

  「餵。」

  唐婉兒忍不住開口,聲音依舊冷硬,可眼底那一層輕蔑早已蕩然無存,「就算你們把這些泥字、鐵字搗鼓出來了,墨呢?平日書局印雕版用的松煙墨,性子發滯,塗在鐵塊鉛字上根本掛不住,一印就是一片黑污,連字形都看不清。」

  葉無忌轉頭看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被紫色緊身衣裹得驚心動魄的身段,嘴角露出一抹痞笑。

  「婉兒妹妹總算開口了。我還以為你光顧著用那對俊眼剜我呢。」

  唐婉兒俏臉微紅,狠狠瞪他:「說正事!少油嘴滑舌!」

  葉無忌收起笑意,語氣篤定。

  「水墨掛不住,就用油墨。松煙墨汁摻上桐油、菜籽油,加少許生漆慢火熬透,調成厚膏。油能抓緊鐵皮,遇紙又不至於洇開。唐大小姐精通唐門百毒,調藥膏是一絕,這熬製印墨的差事,交給你,算不算大材小用?」

  唐婉兒呼吸一滯。

  桐油調生漆加煙墨?

  她腦子裡飛快推演了一遍,以油脂的黏附力,確實極有可能在生冷的鉛鐵面上掛住薄薄一層,而且落紙即吸,不洇不散!

  他連這種細枝末節的偏門手段都算計到了?

  「我……我試便是了。」

  唐婉兒咬了咬下唇,偏過頭去避開葉無忌那充滿侵略性的目光,下意識捏緊了袖中的短刺。

  這混帳東西,懂得真多。

  不僅懂,還透著一股讓人恨得牙痒痒、卻又不得不服的勁頭。

  「好了。」

  黃蓉適時開口,聲音清越,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她走到堂前,那雙極具威儀的鳳目掃過司空絕等人。

  「既然統轄大人定下了章程,那就分頭去辦。司空絕,匠坊撥二十個最好的銅匠鐵匠,專攻鉛錫字模;梁伯鈞、賀三通,大磚窯騰出一座小試窯,連夜篩泥煅燒陶字。素娘那邊,我會讓她從縣衙帳房支五百兩紋銀給你們當採買工本。你們好好辦事,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操心。」

  三人神色一肅,齊齊抱拳:「領命!」

  司空絕捧著那塊畫滿格子的草圖,梁伯鈞扯著賀三通,三人嘴裡念念叨叨著「松脂配蠟」、「泥性收縮」,急匆匆掀簾出了後堂。

  唐婉兒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抬頭看了葉無忌一眼。

  「你……你當真覺得,靠這些印著白話的小紙片,能斗得過李文德和蒙古人的暗樁?」

  葉無忌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微揚。

  「暗樁殺人,靠的是黑夜。等老子把幾萬張紙撒滿整個川西,把天底下的黑幕全掀開曬在大太陽底下,暗處的老鼠除了往地溝里鑽,還能往哪兒跑?」

  唐婉兒看著他那雙沉靜篤定的眼睛,心跳漏了半拍。

  她沒再多言,一甩披風,快步走出後堂,只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幽香。

  屋裡重歸安靜。

  段明珠斜眼看著門帘,輕哼一聲:「這唐門的小蹄子,方才瞧你的眼神,可有些不大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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