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非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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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已經端到面前了,陳冬生也沒客氣,一口飲盡。

  他是在翰林院衙署門前上了張府的馬車,茶水裡面肯定沒毒。

  就算張首輔權傾朝野,要除掉他,也不會在自家府邸動手,更遑論下毒這種卑鄙下作手段。

  「陳編修,如何?」張七爺看著他。

  陳冬生放下杯,神色如常,「茶香醇厚,回甘悠長,好茶。」

  張七爺嘴角抽了抽,繼續問:「兩杯茶,哪杯更好?」

  他又不會品茶,喝的最多的茶就是自家種的那幾棵茶樹,茶採回來也是翻炒揉搓之後曬乾就行了。

  至於味道,都是夏天泡的茶,等水涼了才喝,除了微微苦澀,和清水差不多。

  而且,家裡種的茶,主要是弄油茶湯,茶油湯煮糊糊或者湯泡飯,那是真的好吃。

  陳冬生不傻,張七爺一副要搞事情的模樣,擺明了知道他不會品茶,想要看他出醜。

  陳冬生一笑,「什麼好茶,都比不上家鄉的味道,油茶湯最好喝。」

  在一旁伺候的小廝噗嗤笑出了聲。

  張七爺臉色一陣青白,咬牙切齒道:「牛頭不對馬嘴。」

  張首輔開口,打破了尷尬,「陳編修想喝油茶湯,吩咐廚房做點端過來。」

  張首輔似乎不急,他都來了這麼一會兒了,還不進入主題。

  陳冬生索性破罐子破摔,該咋樣咋樣,等到油茶湯端上來,他絲毫沒客氣,連喝三大碗。

  離鄉這麼久了,喝到熟悉的茶油湯,都讓他想回陳家村了。

  「陳氏一族是耕讀傳家,出過顯宦,陳編修走進京城,想必很不容易,背後付出的艱辛比常人更多。」

  陳冬生心頭一緊,突然提起陳氏一族,他可不會認為張首輔這是在和他敘舊。

  張首輔見他不說話,笑了,「科舉不易,尤其是農家子,更需步步謹慎,陳編修如今在翰林院做事,只要走穩,熬資歷,將來未必不能入閣,若是想要往上走,何必操之過急。」

  陳冬生站了起來,拱手道:「晚生不過一介微末小官,所依賴的不過是聖上庇護,雖為螞蟻,卻有撼動大樹之勇。」

  張首輔臉上的笑意消失,「螞蟻多了,每年死的還少嗎,每隻螞蟻都以為自己是例外,到最後,輕輕就被人捏死了。」

  這是明示了,要把他當螞蟻捏死。

  陳冬生氣憤,但不可否認,張首輔說的是事實。

  他是一隻螞蟻,陳氏一族是螞蟻群,經不起任何風浪。

  陳冬生深吸一口,道:「張首輔可有興趣聽下官講故事?」

  「好端端的講什麼故事……」

  張七爺話還沒說完就被張首輔打斷了,張首輔笑道:「正好閒來無事,聽一聽又何妨。」

  陳冬生緩了緩,開口道:「下官曾經看過一個話本,話本里有個年幼的小主人,爹娘早逝,全靠家裡一個最能幹的老僕撐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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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僕性子剛,管得極嚴,小主人吃飯、讀書、待人接物,半點錯處都容不得,哪怕是小主人偷偷藏塊點心,都會被他當著下人的面數落,還替小主人定下一堆規矩,說要把他教成撐起門戶的主子。」

  「旁人都怕這老僕,府里大小事全聽他的,小主人也依賴他,遇事第一句便是「問老僕」。」下

  「就這麼過了十來年,小主人長成了大人,能自己掌家了,可他回頭一看,滿府上下只知有老僕,不知有他這個主子,從前被管教的委屈、被約束的憋悶,全翻了上來。」

  說到這裡,陳冬生故意停頓了一下,果然,看到了張首輔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陳冬生繼續道:「沒多久,老僕積勞成疾走了,那些從前被老僕苛責過的下人和被他擋了好處的親戚,全都湊到小主人跟前,說老僕當年獨斷專行,還偷偷拿了府里的銀錢,占了本該屬於主子的東西。」

  說到這裡,陳冬生又停下來了,詢問:「首輔以為,小主人會信嗎?」

  張首輔沒作聲,可他的臉色卻陰沉的難看。

  陳冬生也沒管,繼續道:「小主人本就對他不滿了,有人跳出來,自然順勢而為,當即翻了老僕的家,把老僕,連老僕的牌位都扔了出去,就連老僕的家人也都被他趕盡殺絕。」

  張首輔猛地失態,打翻了茶杯,茶水撒在了袖袍上。

  「爹。」張七爺聽出了話里的言外之意,怒吼,「一派胡言,簡直一派胡言。」

  張首輔盯著陳冬生,第一次露出暴怒的神色。

  陳冬生道:「就是一個話本故事,自然當不得真,張七爺何必這麼生氣。」

  「你……」

  張七爺怒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小小編修,何至於猖狂至此。」

  陳冬生當然不是為了刺激張家人,而是為了說下面的話:「世人常說,人走茶涼,無論生前如何風光,到頭來不過一否黃土,下官還年輕,沒有力挽狂瀾的氣力,卻懂得感恩。」

  「張同窗在上京的路上對下官照拂頗多,下官銘記於心,若是將來立足朝堂上,必當護張同窗周全,以報昔日照拂情誼。」

  「你算什麼東西……」

  張七爺話又被張首輔打斷,抬手示意張七爺退下。

  張七爺不甘心,「爹,你休要聽他胡言亂語。」

  「出去。」

  張七爺不敢忤逆,只得咬牙退下,在旁伺候的小廝,也退了下去。

  書房內只剩張首輔與陳冬生。

  良久,張首輔才開口,「就算如你所言,保全後輩子孫的人多的是,那人不是非你不可。」

  陳冬生知道他聽進去了,便放心了,站起身,自信又張揚,道:「那人非我不可。」

  說罷,也不想在張府逗留了,「首輔年事已高,應當多加休息,下官不便多加打擾,先行告退。」

  張首輔並沒有攔他,也沒有同意,站在那裡,蒼老的身子彷佛隨時要倒下。

  出了張府,陳冬生心情複雜,胸口悶得厲害。

  權勢如張首輔,也擔心抄家滅族的風險。

  而他,渺小如塵,只能做那把最鋒利的刀。

  等刀沒用了,他的下場,比誰都慘。

  他抬頭望向灰濛天空,風捲起衣角,抬腳往前走去。

  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往前走,他早已沒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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