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被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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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首輔緩緩睜眼,自己微微顫顫扶著拐杖站起身。

  他朝著元景皇帝所在的方向低下頭,「邊關危急,卻不如流民之亂危害大,流民比邊軍譁變更險三分。」

  張首輔慢悠悠開口,剛才激烈爭吵的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打斷他的話。

  「九邊將士,雖缺餉三月,卻尚有營寨可居,尚有屯田可耕,再不濟,尚可劫掠敵人部落度日。」

  張首輔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黃淮幾十萬災民,家破人亡,食不果腹,今日啃樹皮,明日便要搶官倉,後日便要聚眾為寇。」

  他佝僂著身子,往下一壓再壓。

  「流民若亂,逼京師,到那時,內有流民圍城,外有敵軍窺伺,我等便是有百萬雄兵,又能如何,救流民亦是救京師,是救我大寧的根本。」

  這話一出,元景皇帝微微頷首,問道:「那九邊重鎮就不管了嗎?」

  「回稟陛下,九邊軍餉並非不發,只是暫緩一段時間,先解燃眉,臣有三策,可保邊關三月無虞。」

  元景皇帝來到了張首輔身前,親自扶住他顫巍巍的手臂,「首輔既然有良策,還請細說。」

  張首輔咳嗽兩聲,這才緩緩開口,「其一,可令戶部發鹽引百張,許九邊總兵以鹽引向江南鹽商兌換糧草,鹽商趨利,必爭先送糧,將士有糧,便無譁變之由。」

  「其二,可令地方官勸諭鄉紳富戶,設粥廠以濟流民,凡捐糧者,賜以虛銜榮典,立碑坊旌表,使其名利兼得,他們自會踴躍輸捐。」

  「其三,許邊將以戰養戰,陛下可下密詔,令九邊總兵,若遇敵人小股騎兵,可自行出兵剿殺,所獲牛羊財物,盡數充作軍餉,朝廷不予追究。將士有財可掠,自然士氣大振,何來譁變。」

  說完三策,張首輔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魏謹之急忙上前攙扶,「張首輔,可得擔心點。」

  「不必擔心。」張首輔擺了擺手,喘息片刻,繼續道:「陛下,軍餉暫緩,不過是權宜之計,賑災若遲一日,便是十萬生民之死,臣願以首輔之位擔保,三月之內,必籌齊九邊欠餉,且分文不少。」

  這話一出,大殿之內鴉雀無聲,官員們各懷鬼胎,可此刻,卻沒人站出來反駁張首輔。

  他看了眼王常,道:「戶部可先撥五十萬兩,再令江南三省加征『賑濟捐』,富商大賈和官紳地主,按家產多寡捐銀,所得銀兩,盡數用於黃淮賑災。」

  蘇閣老跳了出來,「說得到輕巧,其中彎彎繞繞,能到百姓手中能有多少,只怕有人借著賑災之名,行盤剝之實,中飽私囊。」

  這話相當於直接罵張首輔了,張首輔卻不惱,只淡然道:「蘇閣老憂心貪墨,理所應當,但若因懼貪吏分毫,便不救十萬饑民,是因噎廢食。」

  元景皇帝目光掃過群臣,沉聲道:「你們可還有更好的法子?」

  群臣默然,無人應答。

  元景皇帝又開始來回踱步,並沒有直接答應。

  聽了這麼久,陳冬生也算是聽出 門道了,大事面前,因為黨爭問題,大家為各自的利益,相互掣肘,表面上爭得面紅耳赤,實則都在權衡利弊。

  張首輔的三策,看似直指危局核心,既解軍心將亂之患,又避國庫空虛之短,然而,施行的過程中,必然有人大肆斂財。

  只怕,再多銀子砸下去,也沒個水響。

  這麼多大臣,他們心知肚明,鹽引一出,江南鹽商與邊將勾連,必成利益鐵鏈。

  而賑災捐銀,操作空間更大了,不僅貪墨的環節多如牛毛,而且風險極低,地方官吏上下聯手,虛報流民數量,剋扣錢糧,早已是慣用伎倆。

  所謂賑災,往往成了分肥盛宴。

  其實,陳冬生在翰林院這段時間,看似遠離偏居一隅,其實與各部聯繫緊密,也知道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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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改革派和保守派,其實也就是張首輔代表的張黨,和蘇伯承代表的蘇黨。

  不可否認,張首輔確實做了許多利國利民之舉,只是高位待久了,自視甚高,權勢滔天,漸漸容不得反對的聲音。

  而且,保守派直言不諱地罵張黨,無非他們巨貪,底下的人貪婪成性,每次有賑災或軍需撥款,必趁機大撈一筆。

  其實,保守派之所以跳得這麼高,未嘗沒有皇帝的默許。

  他不過一個小小編修,就能看到這些暗流,皇帝乃一國之君,自然比任何人清楚。

  其實,雙方爭的再厲害,其實都是要看皇帝最後的意思,至少表面上,皇帝不首肯,任何政令都難以推行。

  陳冬生眼觀鼻,鼻觀心,想要抓住機會不假,可說到底,最終還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如果皇帝沒有那個意思,自己巴巴湊上去,無異於找死。

  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陳編修。」魏謹之尖著聲音道:「殿試時務策就是說的邊防一事,邊關軍餉一事,你可有其他看法,不妨說來聽聽。」

  陳冬生心頭一凜,心想:皇帝果然出手了。

  他緩緩出列,袖中雙手微顫,卻不敢有絲毫顯露。

  「陛下垂詢,臣惶恐,臣一介末學,殿試所論不過邊防屯守之淺見,今日觀之方才知道深知國事艱難。」

  魏謹之尖著聲音,道:「陳編修,這些話就不必說了,你可有何良策?」

  陳冬生感覺到無數雙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戌時已過,看來今日要留宿宮中了。

  當著這麼多大臣的面,皇帝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也就是要他做決定了。

  都在逼他。

  他自己也在逼自己。

  陳冬生跪在地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已有了決然。

  「回稟陛下,臣以為,張首輔所言都是良策,既能解決了邊軍糧餉之困,又能安撫流民,實乃兩全之法。」

  陳冬生這話一出,明顯聽到了冷嗤聲,是蘇黨那邊傳來的。

  魏謹之臉上從期待,變成了失望。

  陳冬生看了眼張首輔,見他閉著眼,仿佛自己無論說什麼,他都絲毫不關心。

  陳冬生一咬牙,提高了聲音,「臣以為,軍餉籌備以及流民安撫,蘇閣老肯定會辦妥當,張首輔年事已高,這等勞累之事,需要與老天爺搶時間,實在不宜由張首輔親自操勞。」

  元景皇帝面色一怔。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張首輔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看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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