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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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你別光顧著自己吃,味道到底如何?」旁邊的戶部尚書急得直咽口水,一把搶過趙大人手裡的筷子,也夾了一口。

  下一秒,戶部尚書的表情也凝固了。

  「脆……太脆了!」戶部尚書震驚地看著碗裡那根根分明的土豆絲,「剛才那盤用葷油炒的,雖然也脆,但吃到最後,嘴裡會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肥膩感。

  但這盤……這盤吃下去,滿口都是清爽!」

  「更重要的是,這植物油,沒有掩蓋土豆本身的香氣!」房玄齡不知從哪又找了一雙筷子,仔細品嘗後,神色變得凝重。

  這位大唐宰相放下筷子,轉頭看向那片無邊無際的玉米地,眼神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楚先生,您這哪裡是榨油,您這是憑空給大唐變出了一座取之不盡的金山啊!」

  房玄齡指著那台剛剛停止轉動的木製脫胚機,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大唐百姓為何吃不起油?因為要吃油,就得養豬。

  可百姓連自己都吃不飽,哪來的糧食去餵豬?這就成了一個死局!」

  房玄齡越說越激動,甚至在田埂上來回踱步。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玉米,本來就是能填飽肚子的高產主糧。  百姓種了玉米,既能把玉米面當做主食度荒,又能把這脫下來的胚芽用來榨油!一舉兩得,互不耽誤!」

  「有了油水,百姓的肚皮里有了油水,就不會那麼容易餓!幹活就有力氣!力氣大了,就能開墾更多的荒地,種更多的糧食!」戶部尚書接著房玄齡的話頭,激動得滿臉通紅,「這……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啊!」

  楚陽將沾著油星的手在圍裙上隨便擦了兩下,笑著點了點頭。

  「不僅如此。

  老趙,你看看那榨完油剩下的玉米渣和胚芽餅。」楚陽指著脫胚機下方的那幾個木盆。

  趙大人趕緊跑過去,抓起一把榨乾了油分的胚芽渣。

  「這東西,雖然沒油了,但裡面的營養還在。

  拿去餵豬、餵雞、餵牛,是天底下最好的精飼料。

  用不了兩年,關中大地的牲畜就會多得數不過來。

  到時候,哪怕是最窮的農戶,過年也能吃上一口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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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陽走到那筐留作種子的土豆前,拍了拍竹筐的邊緣。

  「各位大人。  土豆保底,玉米榨油,豆渣餵豬。

  這就是我給大唐農業制定的『三年計劃』。

  這套組合拳打下去,只要你們不貪污、不剋扣、踏踏實實地教老百姓怎麼種。」

  楚陽看著長安城的方向,語氣平靜卻帶著龐大的自信。

  「三年之內,我讓這大唐天下,再無一個餓死之骨!」

  ……

  ……

  時間如同白駒過隙,冬雪融化,春風再次吹綠了渭河兩岸。

  長安城外,渭水以北,八十里處的一個小村莊。

  名叫趙家溝。

  這裡地處黃土高原的邊緣,土地貧瘠,缺水。

  往年這個時候,村裡的人家早已經斷了糧,只能去挖觀音土、剝樹皮來充飢。  路邊時不時就能看到餓得脫相、倒斃在溝渠里的流民。

  但今年,趙家溝的氣氛,卻顯得詭異。

  太陽剛剛升起,村頭的旱地里,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當家的,你手可輕點!里正大人說了,這金貴玩意兒要是刨爛了,得按損壞御賜之物的罪名打板子!」

  一個穿著滿是補釘粗布麻衣的婦人,緊張地攥著粗糙的雙手,眼睛死死地盯著在前面揮舞著鋤頭的漢子。

  漢子名叫王二,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他此刻光著膀子,初春的寒風吹在他黝黑的皮膚上,他卻像感覺不到冷一樣,渾身冒著熱氣。

  「俺知道!俺這手穩著呢!」

  王二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地將手裡的鐵鋤頭探進那株已經枯黃的植物根部。

  他沒有用蠻力,而是利用槓桿原理,沿著邊緣慢慢地撬動那塊板結的黃土。

  「咔啦。」

  一塊干硬的土塊被撬開。  王二扔下鋤頭,直接撲在地上,用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大手,在泥土裡輕柔地扒拉著。

  他的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餓得腦袋大身子細,此刻也趴在田埂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爹,摸到了嗎?」七歲的大毛小聲問道。

  「別吵!爹摸到了一個硬疙瘩……」王二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的手指在泥土下觸碰到了一個光滑、沉甸甸的物體。

  他順著那個物體的邊緣往外摳,然後雙手用力一捧。

  嘩啦!

  連帶著泥土,一串足有七八個、個個都有拳頭大小的黃褐色土豆,被他生生地從黃土地里拽了出來!

  那一瞬間。

  周圍圍觀的十幾個村民,呼吸同時停滯了。

  死寂。

  整片田野里,除了風吹過枯草的聲音,就只剩下王二粗重的喘息聲。  「這……這是真的……」王二跪在泥地里,呆呆地看著雙手捧著的那一串土豆。

  那重量,壓得他的手腕都在發酸。

  「我的老天爺啊……」旁邊的一個獨眼老頭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指著那串土豆,嘴唇哆嗦著,「就這一棵秧子底下,竟然結了這麼大一嘟嚕!這……這得有三斤多重吧?!」

  「三斤?你看那個最大的,怕是半斤都不止!」

  王二的媳婦翠花眼圈「唰」地一下紅了,她猛地撲過去,一把將那串土豆搶到懷裡,也不嫌上面全是泥巴,死死地抱在胸前,就像是抱著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當家的!咱家這半畝地……這半畝地要是棵棵都結這麼多……咱一家四口,今年,明年,後年!都餓不死了!」翠花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里,壓抑了太多年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還愣著幹啥!挖!快挖!」

  里正站在田埂上,揮舞著手裡的旱菸袋,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

  「都給老子小心點刨!誰要是浪費了一個糧食疙瘩,老子活劈了他!」

  不需要里正催促,整個趙家溝的村民們已經陷入了狂熱的挖掘之中。

  到處都是刨土的聲音,到處都是夾雜著哭泣和狂笑的驚呼。

  「我這裡也有!一嘟嚕六個!」  「天吶!我這棵底下結了十個!太密了,都快把土皮頂破了!」

  「快來人搭把手,這坑裡的土豆太多,我一個人拔不動這根須子!」

  王二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棵接一棵地挖著。

  每挖出一棵,他的兩個孩子就小心地把土豆從根須上摘下來,放進背簍里。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足有半人高的大背簍,竟然已經被裝得滿滿當當!

  王二試圖去背那個背簍,雙腿一用力,竟然沒站起來。

  太沉了!

  這恐怖的重量,是他們在這片貧瘠的黃土地上種了幾輩子小麥和粟米,也從未體驗過的豐收之重!

  傍晚時分。

  王二家那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裡,罕見地升起了濃濃的炊煙。

  屋子裡沒有點燈,借著灶膛里跳躍的火光,可以看到一家四口正圍著一個破舊的陶罐,死死地盯著罐子裡翻滾的沸水。

  水裡,煮著七八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土豆。  隨著水的沸騰,一股濃郁的糧食甜香味,在狹窄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咕嚕……」

  大毛和二毛響亮地咽著口水。

  大毛的手指甚至忍不住向滾燙的陶罐伸去。

  「啪!」翠花一巴掌打在大毛的手背上,「急什麼!還沒熟透呢,夾生吃了鬧肚子!」

  雖然在罵,但翠花的臉上卻帶著溫柔、甚至是奢侈的笑容。

  「娘,這東西,真的能隨便吃嗎?」二毛吸溜著鼻子,怯生生地問,「以前過年吃白面饃饃,你都只讓俺吃半個。」

  王二拿著一根燒火棍,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轉過頭,看著兩個骨瘦如柴的孩子,眼眶濕潤了。

  「吃!隨便吃!」王二的聲音沙啞,「里正過了秤,咱家那半畝地,挖出來足足兩千斤的土豆蛋子!除了上交留種的,剩下全在咱家地窖里堆著呢!吃到明年開春都吃不完!」

  「熟了!當家的,快把火撤了!」翠花拿著一雙長筷子,小心地在土豆上戳了一下。

  筷子輕鬆地穿透了土豆的表皮,扎進了綿軟的內里。

  王二趕緊把柴火退出灶膛,翠花將煮熟的土豆撈出來,放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  土豆的表皮因為吸飽了水分,微微有些開裂,露出裡面如同凝脂般的淡黃色果肉。

  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吃吧。」王二拿過一個,顧不得燙,用粗糙的手指快速地剝掉外皮,然後遞到大毛手裡。

  大毛雙手接過,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沒有蔬菜的清苦,沒有麩糠的拉嗓子。

  那種綿軟、帶著淡淡甘甜的澱粉,在口腔里瞬間化開。

  「嗚……」

  大毛吃著吃著,突然突兀地哭了起來。

  他一邊哭,一邊拼命地往嘴裡塞土豆,即使被燙得直翻白眼,也絕對不肯吐出來一口。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翠花一邊抹眼淚,一邊給二毛也剝了一個。

  王二自己拿了一個最小的,連皮都沒剝,直接扔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

  飽了。  這是王二三十年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胃裡被一種沉甸甸、溫暖的東西填滿了。

  沒有心慌,沒有虛汗,只有一種踏實的力量感,順著胃部流向了四肢百骸。

  「當家的。」翠花看著兩個已經把肚子撐得溜圓、正躺在炕上打飽嗝的孩子,輕聲說道,「明天去鎮上趕集,咱把地窖里那些個頭小的土豆挑出來一筐,去換點粗鹽和布頭吧。」

  「行。」王二點點頭,珍惜地把掉在桌子上的一塊土豆皮撿起來放進嘴裡。

  「那……去鎮上的時候,要不要順路去趟後山的觀音廟?給菩薩上柱香?」翠花猶豫了一下,「以前每年春耕和秋收,咱都得省下一口糧去供奉,求菩薩保佑風調雨順。

  今年收了這麼多,要是不去……」

  王二嚼著土豆皮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透過破爛的窗戶紙,看向了後山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隱隱約約的觀音廟,此刻在他眼裡,突然變得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去個屁!」

  王二罕見地爆了句粗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硬。

  「前年大旱,俺在廟門前跪了三天三夜,把家裡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都供上去了。  結果呢?老天爺下過一滴雨嗎?你婆婆不還是活生生餓死了?!」

  王二指著牆角那個裝滿土豆的背簍。

  「這救命的糧食疙瘩,是菩薩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不是!是長安城裡的皇帝老爺,還有那些穿官服的先生們派人送來的!是俺用這把鋤頭,一鋤頭一鋤頭從泥地里刨出來的!」

  王二站起身,走到屋角,一腳將那個供奉著一個泥菩薩的神龕踹翻在地。

  「哐當!」

  泥菩薩摔成了碎片。

  「以後,咱家不拜這些不吃五穀雜糧的泥胎了!有那閒工夫去磕頭,俺不如多挑兩擔糞去漚肥!咱拜自己這雙能種出糧食的手!」

  ……

  ……

  趙家溝後山,觀音廟。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這座有些破敗的小廟。

  廟裡的主持慧明老和尚,此刻正焦慮地在正殿的供桌前走來走去。  供桌上空空如也,只有幾縷微弱的香菸在香爐里苟延殘喘。

  「怎麼回事?這都日上三竿了,怎麼一個來上香的香客都沒有?」

  慧明皺著花白的眉頭,看著山下趙家溝的方向。

  往年秋收或者春耕之後,哪怕村民們餓得皮包骨頭,也總會摳出幾把粟米,或者省下半塊餅子,恭恭敬敬地送到廟裡來還願。

  這不僅是廟裡的口糧,更是維持菩薩「香火之力」的根本。

  但今天,山路上一片死寂。

  「師父!」

  一個小沙彌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空空的紫金缽盂。

  「師父,徒兒剛才去山下的村子化緣,結果……結果……」小沙彌結結巴巴地說道。

  「結果什麼?可是他們逢了災年,實在拿不出糧食?」慧明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阿彌陀佛,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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