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渡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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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9章 渡口到了

  他們的臉離得很近,豬八戒能看到鷹揚額頭上滲出的一層細汗,鷹揚也能看到豬八戒眼睛裡那根根分明的血絲。

  「你的槍法,」豬八戒咬著牙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沒有我的耙重。」

  鷹揚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腰突然往下一沉,整個人像一條泥鰍一樣從槍桿下面滑了出去,槍桿留在豬八戒的釘耙下面。

  他赤手空拳地退到三步之外,雙手握拳護在胸前。

  豬八戒把壓在釘耙下面的槍桿甩到一邊,槍桿咣當一聲掉在石板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根石筍旁邊。

  「你的槍沒了。」豬八戒說。

  「沒了槍也能打。」鷹揚說。

  豬八戒看著鷹揚,然後把釘耙也扔到了一邊。

  釘耙落地的聲音比槍桿更響,九根耙齒砸在石板上,鑿出了幾個淺淺的白坑。

  豬八戒赤手空拳地站在鷹揚對面,兩隻手在胸前握拳,拳背上浮著幾根青筋。

  「那我也不占你便宜。」豬八戒說。

  鷹揚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一個說不出是笑還是惱的表情。

  「你會後悔。」

  他沖了上來。

  沒有了槍的鷹揚速度更快,他的身形本來就瘦長,赤手空拳的時候像一條在石縫裡穿梭的蛇。

  他切到豬八戒左側,右手五指併攏,朝豬八戒的肋下戳過去。

  豬八戒沒有去擋他的手指。

  他的右肘往下沉,護住了肋下,左拳朝鷹揚的臉砸過去。

  鷹揚偏頭避開,手指戳在豬八戒的小臂上,戳出一個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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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豬八戒沒覺得疼——楚陽戳他戳了一個月,每次都比這重。

  他趁鷹揚避開左拳的間隙,右腳往前插了一步,踩進了鷹揚的兩腳之間,身體往前一撞,用肩膀頂在鷹揚的胸口上。

  這一下不是拳法,也不是掌法,是楚陽教他的—當敵人比你快的時候,貼進去,讓他快不起來。

  鷹揚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腳步在石板上亂了。

  豬八戒沒有給他重新站穩的機會,右拳從下面掏上來,對著鷹揚的肚子就是一拳。

  這一拳打實了。

  鷹揚悶哼一聲,身體彎了下去,但他沒有倒。

  他在彎腰的同時雙手抱住豬八戒的腰,用膝蓋去頂豬八戒的大腿根部。


  但他立刻把重心沉下去—想狐狸小妖擋在你前面的時候—他的腳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穩住了。

  他用肘往下砸,砸在鷹揚的後背上。

  鷹揚悶哼了第二聲,抱著豬八戒腰的手鬆了松。

  豬八戒趁勢掙開,往後撤了半步,又馬上欺身而進,右手抓住鷹揚的衣領,左手握拳,對著鷹揚的臉,停住了。

  拳頭停在鷹揚鼻子前面一寸的地方。

  拳面上沾著汗和灰,骨節凸出的地方磨出了一小片紅印。

  豬八戒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袈裟從肩膀上滑下來半截,露出了裡面圓滾滾的肚皮。

  肚皮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是剛才鷹揚那一膝蓋頂出來的。

  鷹揚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長袍的領口被豬八戒扯歪了,斜斜地掛在肩膀上。

  他的臉上沒有血,但左側顴骨上方有一塊紅印,是被豬八戒的肘砸到時蹭出來的。

  「你」鷹揚喘著說,抬頭看著停在他面前的拳頭。

  「我贏了。」豬八戒說。

  他的聲音很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鷹揚看著那隻拳頭看了好幾息,然後緩緩直起身來。

  他把被扯歪的領口整了整,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朝壁龕方向抬了抬手。

  「放人。」

  壁龕後面傳來一陣鐵鏈拖地的聲音。

  然後是一扇隱藏在石壁上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從門後面傳出來,亂糟糟的,夾雜著鐵鏈碰撞的叮噹聲和壓抑了許久的呼吸聲o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那隻狐狸小妖。

  它穿著一件明顯太大的皮甲,甲片在肩膀上掛不住,被一根草繩在腰間勒了一圈勉強固定住。

  它的尾巴從皮甲下面露出來,毛蓬蓬的,沾著草屑和泥土。

  看到豬八戒站在洞廳中央,狐狸小妖的耳朵一下子就豎了起來,嘴巴張開,像是要喊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嗚咽。

  狐狸小妖后面跟著黃鼠狼精、老耗子精和另外十幾隻小妖。

  它們身上都掛著鐐銬,鐵鏈子在石板上拖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它們的臉上有塵土,有淤青,有結痂的傷口,但沒有一隻妖怪在哭。

  老耗子精走到洞口的時候,抬起爪子遮了一下火光—它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眼睛一下子受不住亮光。

  豬八戒看著它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數了數。

  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

  十五個。

  他放下拳頭,彎腰把地上的釘耙撿起來,扛回肩上。

  然後又彎腰撿起鷹揚的槍,走到鷹揚面前,把槍遞過去。

  「你的槍。」他說。

  鷹揚接過槍,沒有立刻握緊,只是把槍桿靠在臂彎里,用另一隻手揉著被豬八戒砸疼的肩膀。

  他看了豬八戒幾息,然後忽然開口。

  「你那個朋友——那個教你打架的人」鷹揚頓了頓,「他叫什麼名字?」

  豬八戒把滑下來的袈裟扯回肩膀上。

  「他叫楚陽。」

  鷹揚在嘴裡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記什麼東西。

  然後他轉身走回石椅前面,坐下,把槍靠在椅子旁邊。

  「栗子林我不要了。

  三年之約作廢。」鷹揚說,「但你欠我一個人情。」

  豬八戒把釘耙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

  「什麼人情?」

  「以後我銅頭山有事,你黑風洞幫我一次。」

  豬八戒想了想。

  「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我幫。

  傷天害理的事,我不幫。」

  鷹揚點了下頭。

  他從石椅旁邊的石台上拿起一個銅製的酒壺,倒了兩杯酒,自己拿了一杯,把另一杯朝豬八戒的方向推了推。

  「喝了。」

  豬八戒走過去,端起那杯酒,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是高粱酒,很烈,聞一下就嗆得鼻子發酸。

  他一仰頭把酒灌進嘴裡,酒液從喉嚨里滾下去,熱辣辣地燒過胸口,落進肚子裡,熱勁從肚子裡往四肢蔓延開來。

  「走吧。」鷹揚把空杯子放在石台上,「你的人,帶回去。」

  豬八戒轉身走向那十五隻小妖。

  狐狸小妖站在最前面,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耳朵在發抖。

  「大王。」狐狸小妖叫了一聲。

  豬八戒伸手在它腦袋上拍了拍。

  「皮甲太大了。

  回去讓老耗子給你改小兩圈。」

  狐狸小妖的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甩得塵土飛揚。

  「大王,」黃鼠狼精在後面喊,「你臉上的汗豬八戒拿袖子在臉上蹭了一把。

  「汗怎麼了?」

  「你流血了。」老耗子精說。

  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袖子。

  袖口上蹭了一片暗紅色。

  他抬手摸了摸臉,在右側顴骨上方摸到一道細細的口子,血從那裡滲出來,不多,只是不斷地往外滲,已經沿著臉頰淌到了下巴尖上,正一滴一滴地往袈裟上滴。

  他不記得是怎麼劃破的一大概是某個閃避的瞬間,槍尖的尾風蹭過去的時候劃開的o

  「破皮。」豬八戒說,「不疼。」

  他替十五隻小妖一隻一隻地解開鐐銬。

  鐐銬上沒有鑰匙,他用釘耙的齒尖插進鐵鎖的縫隙里,一撬,鎖就崩開了。

  撬到第七副的時候,釘耙的齒尖上多了幾個白印子,他也不在意。

  十五副鐐銬全部撬開,鐵鏈子堆在地上,堆了高高一摞。

  豬八戒把最後一隻小妖那隻最小的灰毛耗子精—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發現它的腳踝被鐵鐐磨掉了一圈皮,肉上滲著黃水,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豬八戒在它面前蹲下來,把背對著它。

  「上來。」

  灰毛耗子精猶豫了一下,然後趴在豬八戒的背上。

  豬八戒一隻手托著它的屁股,一隻手扛著釘耙,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背上那隻小妖怪輕得像一捆乾草。

  他帶著十五隻小妖往洞口走,走到甬道入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洞廳。

  鷹揚坐在石椅上,手裡轉著那個空酒杯,火光在他臉上映出明暗交錯的影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豬八戒舉了一下酒杯,然後一口把杯底的剩酒喝乾淨了。

  豬八戒轉回頭,走進了甬道。

  甬道里的火把還在燒。

  松脂已經快燒乾了,火光比來的時候暗了一些,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豬八戒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十五隻小妖,它們的腳步在甬道里發出雜亂的回聲,有重的、有輕的、有拖著的、有跳著的。

  狐狸小妖跟在他身後最近的地方,時不時伸手摸一下豬八戒袈裟的下擺,好像怕一鬆手這個大王的影子就會消失一樣。

  走出山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一下砸在豬八戒的臉上。

  海上的霧已經散了,太陽掛在半空中,光線很刺眼。

  豬八戒眯了眯眼睛,在石階上站住,吸了一口沒有松脂味的空氣。

  那空氣裡帶著海水的咸和苔蘚的腥,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乾淨的涼意。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灰毛耗子精趴在他背上睡著了,打著細細的呼嚕。

  狐狸小妖抓著袈裟下擺的手一直沒鬆開。

  黃鼠狼精走在隊伍最末,走兩步就回頭朝山門方向看一眼,耳朵豎得直直的,直到山門上的兩個紅燈籠變成了兩個小紅點才不再回頭。

  石灘上,老艄公蹲在船頭抽旱菸,看到豬八戒帶著一串小妖從石階上走下來,他把煙鍋從嘴裡拿出來,在船舷上磕了磕,眼睛在那些小妖身上掃了一遍。

  「人齊了?」老艄公問。

  「齊了。」豬八戒說。

  「你這臉上還在淌血。」

  豬八戒抬手在臉上又抹了一把,血已經不多了,傷口上凝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被抹的地方又滲出新的血珠。

  「回去再弄。」

  十五隻小妖擠上那條小船,把船艙塞得滿滿當當的。

  灰毛耗子精從豬八戒背上被抱下來的時候醒了,迷迷糊糊地找了個角落又縮成一團繼續睡。

  狐狸小妖挨著豬八戒坐在船頭,尾巴搭在船舷外面,被船頭濺起的浪花打濕了毛也不收回來。

  老艄公撐船離岸。

  竹篙點在水底的礁石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船調了個頭,朝花果山的方向盪過去。

  身後的銅頭山一點一點地變小,先是從一座山變成一片山影,然後變成一個灰褐色的輪廓,最後被海平線吞沒了。

  豬八戒坐在船頭,釘耙橫在膝蓋上,手掌搭在耙杆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繭子在剛才的打鬥中磨出了一層白色的皮屑,掌心上那幾道被釘耙磨出來的凹痕在汗水的浸泡下顏色變深了,像是用墨描過的幾道線。

  「大王。」狐狸小妖忽然開口。

  「嗯?」

  「你以後不走了吧?」

  豬八戒轉過頭,看著狐狸小妖。

  它仰著腦袋,兩隻尖耳朵朝前豎著,眼睛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很亮。

  皮甲的領口從它瘦小的肩膀上滑下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短毛。

  「不走。」豬八戒說,「我走哪去?」

  狐狸小妖的尾巴在船舷外面甩了一下,濺起來的浪花打到了黃鼠狼精的臉上。

  黃鼠狼精呸呸嚇地吐了三口海水,伸手在狐狸小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狐狸小妖縮了一下脖子,但嘴角翹了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牙。

  船劃了大半個時辰。

  花果山的輪廓從海平線上浮起來,先是一團模糊的青灰色,然後山上的綠色一點一點地清晰了,桃林的花在山的東側漫成了一片淡粉色的雲,瀑布的白練從山腰上掛下來,在陽光里亮得晃眼。

  渡口到了。

  孫悟空還蹲在渡口的木板上。

  他旁邊放著四個桃核和一把啃乾淨的桃核碎片,顯然在這裡等了很久。

  看到小船朝渡口划過來,他從木板上跳起來,腳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後穩住身形,抱著胳膊站在渡口邊上,金箍棒插在背後,棒身上的霧氣已經幹了,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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