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七天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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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4章 七天歇一天

  「大王。」老猴走到近前,先朝孫悟空拱了拱手,然後目光落在豬八戒身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天蓬元帥?您怎麼來了?」

  「別叫元帥。」豬八戒擺擺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現在是山大王了。有酒沒?」

  老猴笑了笑,臉上的褶子堆起來,像一顆曬乾的紅棗。「有。後山去年釀的桃花酒,埋在瀑布底下的石縫裡,冰鎮著,正好開壇。「他轉身朝身後的猴子們揮了揮手,那些小猴子立刻忙碌起來荷葉包打開露出裡面蒸得透亮的糯米糕和裹著蜂蜜的烤山芋,石盤上堆著切成塊的桃子、梨子和一種豬八戒沒見過的紫紅色漿果,竹筒里的水倒出來是淡綠色的,冒著涼氣。

  豬八戒的鼻翼翕動了幾下,口水差點從嘴角淌下來。他伸手先抓了一塊糯米糕塞進嘴裡,糕體軟糯微甜,帶著荷葉的清香,嚼了兩下就咽了,又伸手拿第二塊。

  「慢點。」楚陽從竹筒里倒了一碗淡綠色的水遞過去,「這水是桃林底下那口泉的,加了一點蜂王漿。」

  豬八戒接過碗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整個人打了個激靈。他放下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頭上,眯著眼看向面前的兩個人。

  孫悟空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捏著一顆紫紅色的漿果來回看,沒吃。楚陽坐在矮石頭上,背靠著身後一株老桃樹,兩條腿伸直了交疊在一起,腳踝上有一道細細的舊疤痕。

  陽光穿過桃林的枝葉在他們身上灑下碎金似的斑點,瀑布的水聲從遠處傳來,溫和而恆定。

  「說吧。」孫悟空把漿果扔進嘴裡嚼了嚼,吐出一顆小核,「你從西邊跑過來,肯定有事。」

  豬八戒啃完第三塊糯米糕,又喝了兩口泉水,拿袖子擦了擦嘴。「猴子,你這話說得好像俺老豬沒事就不能來看你似的。」

  「能。」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豬八戒面前,手指頭戳了戳他袈裟破洞邊緣露出的一截肩膀上的淤青,「但你身上帶著傷。左邊肋骨,腫了,至少三天前的傷。右手虎口裂開的口子還沒長好。額頭上有磕傷—不是撞牆撞的,是跟人打架撞上去的。」

  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確實還沒完全癒合,邊緣泛著淡淡的紅。

  「你眼神還是這麼毒。」他嘀咕了一聲,把手裡啃完的桃核隨手扔到草叢裡。

  「說說吧。「楚陽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個字都像是被稱過重量才放出來的。他依然靠著樹幹沒動,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注視著豬八戒,安安靜靜地等著。

  豬八戒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最後一口泉水喝完,把碗放在草地上,然後用手撐著膝蓋坐直了身體。

  「我接手了一座山。黑風洞。在長安往西大概八百里,翻過三座山,靠一條小河的地方。」

  「黑風洞?」孫悟空皺了一下眉,「俺記得那個地方。山勢不算高,洞口朝北,裡頭鐘乳石多,陰氣重。以前住著一隻黑熊精?」

  「對。上一任大王死了,我接手的時候山上還剩三十二隻小妖。」豬八戒頓了頓,「花名冊上總共有四十七個。少了十五個。」

  「哪去了?」孫悟空的眼睛眯了一下。

  「被隔壁銅頭山扣了。三個多月前,銅頭山來收租,黑風洞交不起,拿人抵的。十五隻,挑的都是最壯的。」豬八戒用手比劃了一下銅頭山的方位,「銅頭山往西,翻三座山過一條河再翻一座山。山是一座銅山,山頂是平的,四面崖壁垂直。二當家的叫鷹揚,是只鷹妖,修為五百年往上。」

  他把釘耙從身邊拎起來,翻轉耙杆給孫悟空和楚陽看。耙杆上有六道清晰的劃痕,深淺不一。

  「鷹揚的爪子弄的。」豬八戒說,「我剛去過一趟,去要人。」

  「沒要回來?」孫悟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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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打了一架,沒打過。」豬八戒把釘耙放在一邊,抹了一把臉,聲音低了兩分,「我進了山門,跟鷹揚過了幾招,一開始還能打兩下,後來他動真格的了,一槍把我抽飛了。肋骨就是他槍桿抽的。虎口是接那一槍的時候崩開的。」

  他把狐狸小妖擋在他身前的事說了。把黃鼠狼精喊「三年之內連本帶利還清「的事說了。把老耗子精拄著木棍喊「我們不服「的事說了。

  說到狐狸小妖那件一直往下滑的皮甲掉在地上、露出瘦弱的灰色脊背時,豬八戒的聲音頓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頭微微攥緊了。

  「我沒想過它們會跑過來。「他說,「我從洞裡出來的時候沒跟任何人說要去幹什麼。第二天才有人發現我不在,然後它們自己去打聽,知道我去了銅頭山。那些小妖,最厲害的連狐狸都打不過一就是擋在我前面的那個狐狸小妖,它剛會化形,連尾巴都收不回去但它們跑過來了。跑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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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把手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山洞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瀑布的聲音還在持續地響著,和方才沒什麼兩樣。

  孫悟空蹲在石頭上,臉上的嬉笑表情已經收起來了。他的爪子搭在膝蓋上,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骨,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楚陽坐直了身體。他本來靠在樹幹上,現在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豬八戒的鼻樑上。

  「鷹揚把你打趴了之後,說了什麼?」

  「他說滾。別讓我再看到你們。」」豬八戒抬起頭,「但我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我說那十五個人給我留好了,下次來我領走。」

  「你打算怎麼領?」楚陽問。

  「我想請你們倆去一趟。」豬八戒說,目光在楚陽和孫悟空之間來回移動,「猴子的本事不用說,一根金箍棒能把銅頭山從山頂砸到山腳。你—」他看著楚陽,「你剛才跟猴子打成平手,你去更沒問題。幫我走一趟,把那十五個救回來,黑風洞欠銅頭山的租,三年之內還清,這事就算結了。」

  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豬八戒身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俺跟你去。

  明天就動身。」

  豬八戒正要咧嘴笑,楚陽卻開口了。

  「不行。」

  豬八戒和孫悟空同時轉過頭看向他。

  楚陽從矮石頭上站起來,走到曬經台邊緣,面向西邊,遠遠地望了一會兒。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草地上,邊緣被太陽餘暉勾了一圈金邊。

  他轉過身。

  「我不去。」他說,「至少不是現在去。」

  豬八戒愣住了。「不去?你——」

  「不光我不去,猴子也不能去。」楚陽說,「你一個人回去。」

  「你瘋了?」豬八戒從地上蹦起來,腿蹲麻了差點一個趔趄,「我回去幹什麼?回去讓人一槍再抽飛一回?我上次能活著走出來是因為鷹揚覺得我不值當他繼續動手,下次去你覺得他還會手下留情?」

  「我沒說讓你現在就去。」楚陽說。

  豬八戒張著嘴,瞪著楚陽看了幾息,然後轉頭看孫悟空。孫悟空抓了抓後腦勺,朝楚陽歪了歪頭:「你說清楚,別繞彎子。」

  楚陽走回豬八戒面前,伸手指了指釘耙上的那六道劃痕。「鷹揚五百年的修為,你一千年往上的底子。但你跟他打的時候沒用出來。」

  豬八戒的臉皺了一下。「怎麼沒用?我—

  」

  「你用的是蠻力。」楚陽打斷他,「你扛著五千斤的釘耙,用的是胳膊的力。鷹揚的槍比你輕,但你接他第二槍的時候虎口就崩了。為什麼?因為你的力是散的。五千斤的釘耙,你只用了不到兩成。」

  豬八戒的嘴張了張,想反駁,但楚陽蹲下身,手指在釘耙的杆上劃了一下,指了指那道最深的劃痕。

  「這道痕,是他槍尖順著耙杆滑下來的時候留下的。你的手沒跟上他的速度。你的力從腳下傳到腰上、傳到肩膀上、傳到手臂上傳到一半斷在了肩膀。所以你擋不住。」

  豬八戒低頭看著那道劃痕。月色已經暗下來了,花果山的夜空里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釘耙的杆面上泛著淡淡的冷光。

  「你的意思是————」

  「我能讓你在一個月里把那些斷掉的力接上。」楚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前在天庭當元帥的時候,有人教過你怎麼用力的。但現在你的身體已經不是天蓬元帥的身體了,你投了豬胎,骨頭的結構變了,筋肉的走向變了,連重心都低了。以前你會的東西,新身體用不上。你得重新學。」

  豬八戒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看了看釘耙上那六道劃痕。

  「一個月?」他說,「就一個月?」

  「夠你打贏鷹揚了。」楚陽說,「你本來就能贏他。你只是不知道怎麼用你這具身體。」

  孫悟空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俺覺得行。八戒,俺當年在太上老君的爐子裡燒了七七四十九天,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了,又從一根猴毛開始重新練。你能比俺那塊石頭還硬?」

  「你那是石頭—」豬八戒嘀咕。

  「你那是豬。」孫悟空接得飛快。

  豬八戒的豬嘴動了動,鼻子裡噴出兩道粗氣。他看著楚陽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注視著他,裡面沒有憐憫,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像一面鏡子一樣映著他的樣子。

  「一個月之後,你一個人回去。「楚陽說,「你跟銅頭山簽的是三年之約。你手下的小妖也在等你。如果是我和猴子去把人領回來,那十五隻小妖回來之後認的還是黑風洞的大王嗎?還是他們會覺得,大王請來了外面的幫手,才把他們弄回來的?


  豬八戒的耳朵動了動。

  「你剛才說狐狸小妖擋在你前面。」楚陽繼續說,「黃鼠狼精說三年還清。老耗子說我們不服」。它們為什麼替你幹這些事?」

  豬八戒沒說話。

  「因為你是它們的大王。」楚陽說,「它們的山大王。這四十七隻妖怪,認的是你。」

  山風從瀑布那邊吹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和桃花的淡香。豬八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腳前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地上。草葉上有露珠,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你讓我自己打?」

  「你打。」楚陽說。

  豬八戒抬起頭,看了看孫悟空。孫悟空蹲在石頭上,兩隻手托著腮,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睛裡有一種豬八戒很熟悉的光那種當年在流沙河邊、在火焰山腳下、在獅駝嶺城門外,猴子每次看他扛起釘耙準備拼命時才露出的光。

  他又轉頭看楚陽。

  楚陽站在月光里,銀白色的頭髮已經恢復了黑色,右眼也徹底變回了深褐色。他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粗布褲子被夜風吹得微微擺動,右臂上那道粉紅色的傷疤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一個月,」豬八戒說,「我要是撐不下來呢?」

  楚陽平靜地看著他。「你撐得下來。你從流沙河走到靈山,十幾年的路,你撐下來了」」

  。

  豬八戒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釘耙從地上提起來,扛在肩上,耙齒朝上,尖尖的齒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怎麼練?」

  楚陽看了看四周,目光掃過曬經台、瀑布、桃林,最後落在山腳下一片平坦的岩石地面上。那片地面是整塊的花崗岩,被瀑布常年沖刷磨得光滑,大約三四丈見方。

  「明天開始。」楚陽說,「天黑收工,七天歇一天。」

  「吃的呢?」

  「管夠。」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俺讓老猴把窖里那壇三百年的猴兒酒也開了。

  你練完一天,喝一口,活血。」

  豬八戒的臉亮了一下,但隨即又垮下來。

  「你先說怎麼練。別是那種—那種趴在地上爬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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