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大師兄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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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2章 大師兄說得對

  山門裡面忽然湧出來一大群妖怪一有豹子精、狼精、蟒蛇精,足足二三十個,個個手裡都拿著兵器。

  它們本來在裡面喝酒划拳,聽到山門外的動靜太大才跑出來看,一出來就看到二當家的鼻樑在飆血,全都愣在了原地。

  鷹揚靠在石柱上,用手捂著鼻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淌,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血,然後抬起頭,琥珀色的豎瞳被鼻血刺激得縮成了一條線,那條線死死地鎖在豬八戒身上。

  他挪開手,擦去唇上的血跡,把追風槍重新握緊,槍尖上旋轉的風刃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風刃的轉速快到發出尖銳的哨音。

  「你惹惱我了。」

  豬八戒還沒來得及回答,鷹揚整個人就從石柱上彈了出去。

  這一槍的速度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肉眼根本捕捉不到槍尖的軌跡,只能看到一道青色的光柱筆直地射向豬八戒的胸口。

  豬八戒下意識地用釘耙去擋,槍尖刺在釘耙杆上,力量大得讓釘耙幾乎脫手飛出。

  虎口瞬間進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耙杆往下淌。

  他雙臂發麻,還沒來得及重新握緊,鷹揚的第二槍已經到了一這一次是橫掃,槍桿抽在豬八戒的肋骨上,把他整個人抽得橫飛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台階上,後背著地,撞碎了好幾級青石台階才停下來。

  嘴裡全是血腥味,肋骨上的疼痛像一把鈍刀子在肉里來回鋸。

  他撐著釘耙想站起來,但手臂剛用上力,鷹揚的腳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把他重新踩回碎石堆里。

  「就這?」鷹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鞋底在豬八戒胸口碾了一下,「走了兩天路,翻了幾座山,就是為了來挨一頓打?你這隻豬妖腦子是不是不太好使?」那些圍觀的妖怪發出一陣鬨笑。

  豬八戒從碎石堆里抬起頭,咧嘴一笑,滿嘴是血,糊在牙上,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鷹揚的鞋面上。

  「你廢話真多。」

  鷹揚的豎瞳縮了一下。

  他抬起腳,準備給豬八戒致命一擊一但就在他抬腳的瞬間,豬八戒的身體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

  不是站起來,而是用後背著地,雙腿往上猛地一蹬,結結實實地蹬在鷹揚的胯下。

  這一蹬用盡了他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蹬的是所有雄性生物最脆弱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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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揚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從白變紅再變青,像開了個染坊,手裡的追風槍差點脫手。

  整個人弓著腰往後退了好幾步,捂著襠部,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他看豬八戒的眼神已經徹底失去了從容,只剩下陰沉的暴怒。

  豬八戒哈哈大笑,蹬完這一腿又重新跌回地上,從台階上一點點爬起,釘耙撐著地面,手臂在打顫。

  笑完之後拄著釘耙站直了身體,肋骨上被槍桿抽到的地方腫起拳頭大的一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骨頭在皮肉里磨蹭。

  「別打了!大王別打了!」

  豬八戒聽到身後的喊聲猛然一僵。

  回過頭,透過被血糊住的視線,看到黑風洞的黃土地上十幾個小妖正連滾帶爬地朝這邊跑來。

  沖在最前面的是狐狸小妖,尾巴炸成了一個毛球,皮甲一邊跑一邊往下滑,它每隔幾步就要往上提一下,但一步也沒停。

  跟在後面的有黃鼠狼精,有穿山甲,有青皮水蛇,有瘸腿的老耗子一老耗子跑得最慢,尾巴拖在地上,但它的爪子裡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的木棍,攥得緊緊的。

  「你們來幹什麼?」豬八戒的聲音沙啞,「滾回去!」

  狐狸小妖沒有滾。

  它跑到山門下,全身抖得像篩糠一它只是剛學會化形的小妖,面對周圍幾十個銅頭山妖怪,它的本能尖叫著讓它逃跑一但它還是張開雙臂擋在豬八戒身前。

  那件一直往下滑的皮甲徹底掉在了地上,露出底下瘦弱的灰色脊背。

  「二大王!」它朝鷹揚的背影喊。

  所有妖怪都愣住了。

  鷹揚捂著襠部緩緩回過頭,以為聽錯了。

  「你叫他什麼?」

  「二一二大王!」狐狸小妖雙腿抖得幾乎要跪下去,「大王說,黑風洞和銅頭山是鄰居。

  鄰居有事好商量。

  它讓我跟大王說一說「說什麼?」鷹揚的聲音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黃鼠狼精把話頭搶了過去,大聲道:「說黑風洞現在是窮,但窮不是讓人欺負的理。

  十五個人的租一我們認!三年之內,連本帶利還清!」它的聲音也在抖,牙關直打顫,但它說的是「三年之內」,那四個字咬得像鐵釘一樣結實。

  豬八戒怔住了。

  他從來沒有跟它們說過什麼「三年之約」。

  這是他離開黑風洞之後,這些小妖們自己商量的結果。

  「我們大王是天蓬元帥下凡,」老耗子精終於喘勻了氣,「八萬水軍的總教頭一你們腳下踩的這位,當年在流沙河跟齊天大聖一起保唐僧西天取經。

  它是吃過苦、扛過難的菩薩!一根槍桿子就想把它打趴?」它把木棍插在地上,用盡了全部力氣喊道,「我們不服!」

  「不服!」十幾隻小妖一齊喊了出來。

  豬八戒站在原地,身體晃了一下,拄著釘耙低頭看著身邊這些小妖們的背影。

  它們每一個都瘦得皮包骨頭,每一個都在發抖,沒有一個能擋得住鷹揚一根手指頭。

  但它們擋在了他前面。

  鷹揚捂著襠部,環視著這群氣勢洶洶的瘦弱老幼。

  他的臉色先是鐵青,然後慢慢浮現出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冷意。

  他重新將目光落在渾身是血卻咧著嘴的豬八戒身上,沉默了很久。

  「你有一群好手下。」他說。

  豬八戒把釘耙重新扛回肩上,用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摸了摸跪在腳邊的狐狸小妖的腦袋,把它的耳朵揉得歪歪扭扭。

  他然後抬起頭,看著鷹揚,咧開滿是血沫的嘴。

  「當然。」他把狐狸小妖和黃鼠狼精往身後撥了撥,自己則站到了最前面,擋在他手下這些小妖和整個銅頭山的妖怪之間。

  「滾,」鷹揚說,「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豬八戒轉身,在老耗子精和穿山甲的攙扶下,帶著十幾個小妖一步一步沿著石階往下走。

  石階兩側的石刻鷹隼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和那些鷹隼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斜眼看著山門上那些火光。

  「那十五個人,給我留好了。」豬八戒的身影漸漸沉入山間的暮色里,只有那個沙啞的聲音還在石階上迴蕩:「下次來,我把它們一個不差地領走。」

  豬八戒在返回黑風洞的第三天,把山寨里所有管事的叫到了洞裡。

  人到齊了一黑熊蹲在左邊,老耗子精站在右邊,狐狸小妖坐在角落裡用一根草莖逗一隻巴掌大的蜘蛛玩,黃鼠狼精倚在洞口,穿山甲縮成一團靠在牆根,青皮水蛇把自己盤在一根鐘乳石上。

  豬八戒坐在虎皮椅上,胳膊肘撐著膝蓋,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手指頭無意識地互相搓著。

  虎皮上的霉味比半個月前更重了,但他現在已經聞不出來了。

  「我要去一趟花果山。」他說。

  黑熊眨了眨眼睛。

  「花果山?那個花果山?」

  「東勝神洲只有一個花果山。」老耗子精的白眉毛抖了一下,「齊天大聖的地盤。」

  「對。」豬八戒把背往後一靠,虎皮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嘎聲,「我師兄在那裡0

  還有一個人—算是我朋友一也在那裡。

  銅頭山的事,單靠咱們自己解決不了。

  鷹揚的修為至少有五百年,他上面還有個鷹愁大王,能壓住鷹揚的人,修為只會更高。

  我上次連山門都沒進去,下一次去要是再打不過,就不是丟臉的問題了。」

  黑熊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

  它是黑風洞裡最能打的,但它也清楚自己連豬八戒都打不過,更不用說銅頭山的二當家。

  「你要去多久?」

  「來迴路上大概十天,在花果山待多久看情況。」豬八戒站起來,把九齒釘耙從椅子旁邊拎起來,耙杆上鷹揚留下的那八道劃痕還在,他找黑熊要了一塊磨石,磨了好幾個晚上也只能把最淺的那兩道磨掉,剩下的六道依然清晰可見,像六條結了痂的舊傷疤。

  「我走之後,山寨里的事黑熊做主。

  老耗子管帳。

  狐狸一」他看向正在逗蜘蛛的狐狸小妖,「你盯著後山那條溪,黑熊帶人修的石壩要是漏水了,你馬上找人補。」

  狐狸小妖把草莖一扔,坐直了身體,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後翹得筆直。

  「是!大王!」

  豬八戒走到洞口,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洞裡這些妖怪一黑熊脖子上還繫著那根紅布條,老耗子的鬍鬚上沾著墨汁,狐狸小妖今天終於把那件太大的皮甲用樹藤紮緊了不會往下滑了,黃鼠狼精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沖他揮了揮手,青皮水蛇從鐘乳石上探下半個身子。

  它們沒有一個看起來像能獨當一面的,但它們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會把山寨守住。

  「等我回來。」他說,然後轉身走出了洞口。

  從黑風洞到花果山,需要先往東翻過黑風洞所在的山脈,穿過一片叫「野豬林」的密林—豬八戒對這個地名很有意見,但這不是重點—

  然後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三天,再坐船渡海到花果山所在的島嶼。

  豬八戒算了算,以他的腳程,如果不偷懶,七天能到。

  他沒有偷懶。

  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他心裡裝著事。

  銅頭山山門前那一幕一直在腦子裡轉一狐狸小妖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瘦削的灰色脊背在幾十個銅頭山妖怪的注視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但它沒有退。

  黃鼠狼精說「三年之內,連本帶利還清」的時候聲音也在抖,但那個「三年」咬得斬釘截鐵。

  老耗子精平時走路都顫顫巍巍,那天卻把木棍插在地上,用盡了全部力氣喊「我們不服」。

  他豬八戒這輩子被人罵過貪生怕死,被人笑過好吃懶做,在高老莊被翠蘭她爹拿掃帚攆過三條街,在取經路上被猴子揪著耳朵罵過無數次「呆子」。

  但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擋在身後過。

  從來沒有。

  就沖這個,他也要把銅頭山的場子找回來。

  第七天傍晚,豬八戒終於看到了海。

  東海的海岸線在夕陽下鋪展開來,金色的光碎在波浪上,一層一層地湧上沙灘又退下去。

  海風帶著咸腥的氣味灌進他的鼻子裡,他站在岸邊的礁石上,手搭涼棚往遠處望。

  花果山就在海那邊一從海岸上看不到,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

  當年他從這裡路過的時候還是取經的時候,幾百年過去了,海還是這片海,山還是那座山,只是他身邊沒有猴子跟他鬥嘴了。

  他在海邊找了個漁村,用身上僅剩的幾文碎銅錢雇了一條漁船。

  漁夫是個曬得黝黑的老頭,看著他扛著釘耙、穿著破袈裟的樣子,倒也沒有多問,大概是見慣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渡海客。

  漁船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花果山的輪廓終於從海霧裡浮了出來。


  離開的時候他還在跟著師父趕路,如今再回來,竟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島還是那座島,山還是那座山,但他的心情和幾百年前完全不同了。

  那時候他是個蹭吃蹭喝的淨壇使者,天塌下來有猴子頂著,他只需要在後面喊「大師兄說得對」就行了。

  現在他是四十七隻妖怪的山大王,身後有一群餓得眼晴發綠的小妖等著他帶回去好消息。

  漁船靠岸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

  豬八戒跳下船,踩在沙灘上,沙子裡混著碎貝殼,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花果山的空氣和黑風洞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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