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餘燼
第116章 餘燼
沃洛夫說完最後一句話，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沒有人說話，沃洛夫的聲音消失之後，空氣像被抽走了所有溫度，只剩下月光還在緩慢地移動。
莉婭站在書架旁的角落裡，後背貼著頂到天花板的舊書脊。
她的右手還捂在嘴上，手指蜷曲，指尖壓著自己的顴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淚從她指縫下面淌下來，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無聲地砸在她抱著寇布拉的那隻手的袖口上。
普林斯還活著，父親要殺普林斯，普林斯回來復仇了。
這三個事實像三根釘子釘進她胸口，每呼吸一次就扎得更深。
普林斯離開王宮那年她幾歲？
她在心裡飛快地往回數，那時候她剛開始跟著家庭教師學習阿拉巴斯坦古代史，普林斯偶爾會在她上課時悄悄推門進來，站在教室後面聽一會兒，等老師背過身去寫板書時朝她做個鬼臉，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後來他不再來教室了，父王說他死了。
她記得訃告發布那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窗戶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沒有哭，她在更小的時候就被母親教導過，奈菲特家的女人不在人前哭。
那天晚上她推開普林斯空蕩蕩的書房，桌面上還攤著他臨走前沒看完的半本書。
書頁折了角，旁邊放著一支沒來得及套上筆帽的蘸水筆，墨水已經乾涸。
現在她才知道，是父親親手策劃了普林斯的死亡。
這對父子在三年前各自背叛了對方，然後又各自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拯救阿拉巴斯坦，結果就是把阿拉巴斯坦撕成了碎片。
而她在旁邊從頭到尾一無所知。
她鬆開捂著嘴的手，指甲在臉頰上留下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寇布拉，小拳頭攥著她肩頭的衣料，呼吸均勻，鼻翼輕輕翕動。
寇布拉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一縷頭髮，攥得很緊，像是在夢裡也在抓著什麼不會消失的東西。
他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不懂。
莉婭把寇布拉往懷裡摟緊了一些。
她低下頭，嘴唇貼在寇布拉柔軟的發頂上，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那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承諾，從這一刻起，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奪走她的家人。
巴洛仍然靠在書架上。
他的手指在上臂上輕輕敲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和書房角落裡那座落地鐘的鐘擺完全同步。
他的站姿和剛進書房時相比沒有變化，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表情」的東西。
他在沃洛夫說普林斯變了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結局，但他仍然聽完了這個老人把每一個字都碾碎了從喉嚨里挖出來的全過程，沒有打斷，沒有追問，沒有插嘴。
普林斯不是一個瘋子，不是一個野心家，也不是一個趁亂起兵的投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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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斯是沃洛夫親手製造出來的敵人，用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謀殺、一個國王對秩序的獻祭、一場精心策劃卻未能得逞的死刑製造出來的敵人。
現在他更要見普林斯一面了。
在卡特亞的指揮所里，那個服毒自盡的指揮官用最後一口氣說「如果他現在就站在這裡，跟我說我們干吧，我就會跟他下地獄」的時候，他覺得那種忠誠多少有些不可理喻。
現在他理解了。
一個人在十八歲時橫穿了整個沙漠，在約巴的市場裡學會了商人怎麼被盤剝，在最乾旱的農田裡挖過引水渠，看到過這個世界最底層的傷口在哪裡。
另一個人在世界政府的議會旁聽席上記下了每一個加盟國代表的虛偽發言，被自己的父親下毒追殺，自己隱姓埋名，臥薪嘗膽回來復仇。
他理解了在卡特亞寧死不屈的指揮官，也理解了查爾斯為什麼拋棄忠心耿耿十幾年的國王，帶著半個護衛隊投向一個宣布死亡的王子。
普林斯身上那種讓他的追隨者甘願赴死的東西，此刻這個書房裡面，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而那個親手殺害自己兒子的老人，此刻站在窗前，脊背仍然挺直，雙手仍然撐著窗欞，卻脆弱得像是下一陣夜風就能把他吹散。
巴洛不知道沃洛夫還能撐多久。
從他聽完查爾斯和普林斯的故事開始，他就暗自有了大概的判斷，現在他更願意相信一個能讓王宮守衛隊長甘心去死的敵人，而不是一個連自己兒子都下了毒的父親。
但這個父親現在還不能垮。
阿魯巴拿需要國王，這個被普林斯撕裂的國家需要一根臨時縫住裂口的針，哪怕這根針已經鏽了。
羅伊站在書房門口，手臂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末端那截磨得發亮的白繩。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嘴角往下撇。
他在想另一個畫面，那天清晨，他們出海之前，老爹帶他們去看他親手造的第一艘船，親自送他們出海。
老爹那天的背影，肩膀很寬，脊背很直，和此刻站在窗前的這個國王有七分像。
老爹也總是這麼沉默，無論是工作時還是和他們呆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他覺得老爹的沉默是因為沒什麼好說的，現在他才知道，有一種沉默是因為想說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羅伊下意識地把刀柄攥緊了一些，他忽然很想回白蠟島，想站在老爹的銅像前，什麼都不說，就站一會兒。
米拉站在書房另一側的陰影里。
她沒有像巴洛那樣抱胸，也沒有像羅伊那樣握刀，她就靠在書架側面，雙臂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搭在腰帶邊緣。
她的眼神始終沒有變過，一直審視著這個老人。
審視這個坐在王座上親手給自己的兒子下毒的父親，審視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出「政治本身就是在一堆糟糕的選項中選最不糟糕的那一個」時那副認命的嘴臉。
她的手指從腰帶邊緣收回來，指甲在掌心掐出淺淺的印痕。
她想到了老爹死的時候。
那個男人到死都在護著自己的孩子，而眼前這個老人，為了所謂的「大局」，親手毒殺了自己最驕傲的兒子。
這就是王族，這就是政治，這就是沃洛夫口中「最不糟糕的選項」，用兒子的命換所謂的大局的安全。
她的目光從沃洛夫身上移到了莉婭身上。
這個王族公主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一直咬著牙在忍。
米拉見過太多女人忍哭的樣子，曾在橘子鎮的賭場裡被逼到絕路的女人就是這樣。
咬緊牙關，嘴角往下撇，眼睫毛上掛著淚珠但就是不掉下來，和現在的莉婭一模一樣。
她的目光在莉婭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她不討厭這個王族公主，只是不確定該把她放在哪個分類里，天真但不愚蠢，軟弱但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昨天被刺客踢飛之後能迅速組織語言向父王匯報。也許沒那麼差。
她鬆開掐進掌心的指甲，把垂在肩前的碎發撥到耳後，重新抬起眼看向沃洛夫，目光中沒有了審視，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平靜。
沃洛夫慢慢轉過身，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椅背很高，襯得他整個人縮了一圈。
莉婭開口了，她的聲音還在抖，但她努力把它壓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
她垂下眼睛，彎下腰，向父親行了一禮。
「————我先帶寇布拉回去休息。」
沃洛夫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手，朝她的方向輕輕擺了擺。
那個手勢沒有力度，指尖只抬到一半就落回了桌面上。
莉婭抱著寇布拉走向門口，路過巴洛身邊時她稍微停了一下，側過頭，嘴唇翕動了片刻，最終還是沒能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快步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你們回去休息吧，還有事情明天再議。」
巴洛轉身往門口走，三人走出書房，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走廊里的燭火還亮著，巴洛走在最前面，腳下沒有聲音。
米拉走在他左邊，羅伊在右邊。
三個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羅伊輕聲開口：「老爹要是知道我們卷進這種爛事，會不會從銅像上跳下來罵人？」
米拉沒有接話，巴洛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羅伊又說：「以後我要是變成普林斯那樣，你直接揍我。」
米拉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變不成普林斯。」
「為什麼？」
「你沒他聰明。」
羅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反駁，之後他說：「謝了。」
米拉沒有問他在謝什麼，她只是往他那邊靠了半步，肩膀幾乎碰到他的手臂。
巴洛走在二人前面，一言不發。
沃洛夫說完最後一句話，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沒有人說話，沃洛夫的聲音消失之後，空氣像被抽走了所有溫度，只剩下月光還在緩慢地移動。
莉婭站在書架旁的角落裡，後背貼著頂到天花板的舊書脊。
她的右手還捂在嘴上，手指蜷曲，指尖壓著自己的顴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淚從她指縫下面淌下來，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無聲地砸在她抱著寇布拉的那隻手的袖口上。
普林斯還活著，父親要殺普林斯，普林斯回來復仇了。
這三個事實像三根釘子釘進她胸口，每呼吸一次就扎得更深。
普林斯離開王宮那年她幾歲？
她在心裡飛快地往回數，那時候她剛開始跟著家庭教師學習阿拉巴斯坦古代史，普林斯偶爾會在她上課時悄悄推門進來，站在教室後面聽一會兒，等老師背過身去寫板書時朝她做個鬼臉，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後來他不再來教室了，父王說他死了。
她記得訃告發布那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窗戶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沒有哭，她在更小的時候就被母親教導過，奈菲特家的女人不在人前哭。
那天晚上她推開普林斯空蕩蕩的書房，桌面上還攤著他臨走前沒看完的半本書。
書頁折了角，旁邊放著一支沒來得及套上筆帽的蘸水筆，墨水已經乾涸。
現在她才知道，是父親親手策劃了普林斯的死亡。
這對父子在三年前各自背叛了對方，然後又各自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拯救阿拉巴斯坦，結果就是把阿拉巴斯坦撕成了碎片。
而她在旁邊從頭到尾一無所知。
她鬆開捂著嘴的手，指甲在臉頰上留下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寇布拉，小拳頭攥著她肩頭的衣料，呼吸均勻，鼻翼輕輕翕動。
寇布拉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一縷頭髮，攥得很緊，像是在夢裡也在抓著什麼不會消失的東西。
他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不懂。
莉婭把寇布拉往懷裡摟緊了一些。
她低下頭，嘴唇貼在寇布拉柔軟的發頂上，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那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承諾，從這一刻起，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奪走她的家人。
巴洛仍然靠在書架上。
他的手指在上臂上輕輕敲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和書房角落裡那座落地鐘的鐘擺完全同步。
他的站姿和剛進書房時相比沒有變化，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表情」的東西。
他在沃洛夫說普林斯變了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結局，但他仍然聽完了這個老人把每一個字都碾碎了從喉嚨里挖出來的全過程，沒有打斷，沒有追問，沒有插嘴。
普林斯不是一個瘋子，不是一個野心家，也不是一個趁亂起兵的投機者。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普林斯是沃洛夫親手製造出來的敵人，用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謀殺、一個國王對秩序的獻祭、一場精心策劃卻未能得逞的死刑製造出來的敵人。
現在他更要見普林斯一面了。
在卡特亞的指揮所里，那個服毒自盡的指揮官用最後一口氣說「如果他現在就站在這裡，跟我說我們干吧，我就會跟他下地獄」的時候，他覺得那種忠誠多少有些不可理喻。
現在他理解了。
一個人在十八歲時橫穿了整個沙漠，在約巴的市場裡學會了商人怎麼被盤剝，在最乾旱的農田裡挖過引水渠，看到過這個世界最底層的傷口在哪裡。
另一個人在世界政府的議會旁聽席上記下了每一個加盟國代表的虛偽發言，被自己的父親下毒追殺，自己隱姓埋名，臥薪嘗膽回來復仇。
他理解了在卡特亞寧死不屈的指揮官，也理解了查爾斯為什麼拋棄忠心耿耿十幾年的國王，帶著半個護衛隊投向一個宣布死亡的王子。
普林斯身上那種讓他的追隨者甘願赴死的東西，此刻這個書房裡面，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而那個親手殺害自己兒子的老人，此刻站在窗前，脊背仍然挺直，雙手仍然撐著窗欞，卻脆弱得像是下一陣夜風就能把他吹散。
巴洛不知道沃洛夫還能撐多久。
從他聽完查爾斯和普林斯的故事開始，他就暗自有了大概的判斷，現在他更願意相信一個能讓王宮守衛隊長甘心去死的敵人，而不是一個連自己兒子都下了毒的父親。
但這個父親現在還不能垮。
阿魯巴拿需要國王，這個被普林斯撕裂的國家需要一根臨時縫住裂口的針，哪怕這根針已經鏽了。
羅伊站在書房門口，手臂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末端那截磨得發亮的白繩。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嘴角往下撇。
他在想另一個畫面，那天清晨，他們出海之前，老爹帶他們去看他親手造的第一艘船，親自送他們出海。
老爹那天的背影，肩膀很寬，脊背很直，和此刻站在窗前的這個國王有七分像。
老爹也總是這麼沉默，無論是工作時還是和他們呆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他覺得老爹的沉默是因為沒什麼好說的，現在他才知道，有一種沉默是因為想說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羅伊下意識地把刀柄攥緊了一些，他忽然很想回白蠟島，想站在老爹的銅像前，什麼都不說，就站一會兒。
米拉站在書房另一側的陰影里。
她沒有像巴洛那樣抱胸，也沒有像羅伊那樣握刀，她就靠在書架側面，雙臂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搭在腰帶邊緣。
她的眼神始終沒有變過，一直審視著這個老人。
審視這個坐在王座上親手給自己的兒子下毒的父親，審視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出「政治本身就是在一堆糟糕的選項中選最不糟糕的那一個」時那副認命的嘴臉。
她的手指從腰帶邊緣收回來，指甲在掌心掐出淺淺的印痕。
她想到了老爹死的時候。
那個男人到死都在護著自己的孩子，而眼前這個老人，為了所謂的「大局」，親手毒殺了自己最驕傲的兒子。
這就是王族，這就是政治，這就是沃洛夫口中「最不糟糕的選項」，用兒子的命換所謂的大局的安全。
她的目光從沃洛夫身上移到了莉婭身上。
這個王族公主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一直咬著牙在忍。
米拉見過太多女人忍哭的樣子，曾在橘子鎮的賭場裡被逼到絕路的女人就是這樣。
咬緊牙關，嘴角往下撇，眼睫毛上掛著淚珠但就是不掉下來，和現在的莉婭一模一樣。
她的目光在莉婭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她不討厭這個王族公主，只是不確定該把她放在哪個分類里，天真但不愚蠢，軟弱但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昨天被刺客踢飛之後能迅速組織語言向父王匯報。也許沒那麼差。
她鬆開掐進掌心的指甲，把垂在肩前的碎發撥到耳後，重新抬起眼看向沃洛夫，目光中沒有了審視，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平靜。
沃洛夫慢慢轉過身，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椅背很高，襯得他整個人縮了一圈。
莉婭開口了，她的聲音還在抖，但她努力把它壓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
她垂下眼睛，彎下腰，向父親行了一禮。
「————我先帶寇布拉回去休息。」
沃洛夫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手，朝她的方向輕輕擺了擺。
那個手勢沒有力度，指尖只抬到一半就落回了桌面上。
莉婭抱著寇布拉走向門口，路過巴洛身邊時她稍微停了一下，側過頭，嘴唇翕動了片刻，最終還是沒能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快步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你們回去休息吧，還有事情明天再議。」
巴洛轉身往門口走，三人走出書房，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走廊里的燭火還亮著，巴洛走在最前面，腳下沒有聲音。
米拉走在他左邊，羅伊在右邊。
三個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羅伊輕聲開口：「老爹要是知道我們卷進這種爛事，會不會從銅像上跳下來罵人？」
米拉沒有接話，巴洛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羅伊又說：「以後我要是變成普林斯那樣，你直接揍我。」
米拉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變不成普林斯。」
「為什麼？」
「你沒他聰明。」
羅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反駁，之後他說：「謝了。」
米拉沒有問他在謝什麼，她只是往他那邊靠了半步，肩膀幾乎碰到他的手臂。
巴洛走在二人前面，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