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熊和卡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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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大熊和卡格蘭

  大熊和空之主諾拉攔在山迪亞人面前這樁事,早到卡格蘭在舊祭壇上召集三百名戰士的那個深夜,安努斯便已經知道了。

  心網這樁能力,說穿了便是見聞色霸氣與響雷果實相互疊加之後產生的一種特殊感知場。

  人體在思考時,大腦神經元之間的電信號傳遞會產生極微弱的生物電波,這些電波在空氣中衰減得極快,普通見聞色霸氣能捕捉到的不過是其中最強的那幾縷一殺意、恐懼、即將發動的攻擊所帶起的那一瞬間的神經脈衝。

  可安努斯的見聞色不一樣。

  他本身就是雷電,那些在空氣中傳播的微弱電波對他來說就像水面上的波紋,哪怕隔著幾十里的雲海,哪怕中間隔著層層疊疊的島雲和霧障,只要他想聽,便沒有聽不到的。

  「安努斯大人?」

  「山迪亞那邊有動靜了。」

  莉莉絲從長椅上坐起來,紗裙從肩頭滑下去一截,被她隨手拉了回來。

  「需要調天軍過去嗎?」

  安努斯搖了搖頭,「不必。讓大熊去。他晉升執行官之後還沒單獨帶過隊,正好借這個機會看看他這些年的長進。」

  莉莉絲聽到大熊這個名字時愣了一下。

  倒不是質疑大熊的實力。

  這孩子從九歲起便跟著耶魯訓練,在空島這些年,每天的訓練量是普通天兵的兩倍有餘,武裝色的強度早就超過了天使軍團里大部分老兵,更不用說那顆肉球果實在他手裡被開發出的種種用法。

  只是大熊這孩子什麼都好,唯獨心腸太軟。

  面對山迪亞人那種抱著必死信念衝上來的對手,心軟是會出事的。

  安努斯似乎從她的沉默里讀出了這層擔憂,補了一句。

  「諾拉跟他一起去,那條蛇最近吃太胖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於是便有了拂曉時分那一幕。

  大熊站在空之主諾拉的頭頂,從神之島岸邊那片密林上方緩緩升起來的時候,天邊才剛泛起一層極淡的蟹殼青。

  雲海在日出前的低溫里顯得格外沉靜,那些常年翻湧的霧氣像是被凍住了,平鋪在空之主龐大的身軀下方,被它遊動時帶起的氣流推開一圈一圈緩慢擴散的漣漪。

  他的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鬆鬆地搭在手背上,姿態像站在神殿門口等候傳喚的侍從。

  空之主在他腳下極緩慢地盤起身體,紫色的鱗片在晨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冷光,背部那些圖騰般的金色紋路隨著肌肉的收縮而緩緩變幻形狀。那條太過巨大的尾巴從雲海里拖過去,將幾片低垂的碎雲掃得四分五裂。

  山迪亞的隊列從下方雲海里浮上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個。

  三百名背負羽翼的山迪亞戰士,踩著威霸靴,在雲海中排成三列縱隊。

  打頭的卡格蘭在最前面,紅髮被高空氣流吹得向後紛飛。他身後的隊列陣型齊整,三個大隊之間保持著大約五十步的間距,每個大隊內部按三人一組分成了若干戰鬥小組,正是閃影戰術里標準的三重圓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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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格蘭在第一眼看到空之主的時候便舉起了左拳。那是在戰術里約定好的「暫停前進」的信號。

  身後三百人的隊列幾乎在同一瞬間剎住,威霸靴噴出的氣流在雲面上炸開一蓬蓬白色的碎絮,像三百朵極小的雲花同時綻放。

  空之主那雙金色的豎瞳半眯著,從高處緩緩降下來。蛇頭低垂到與卡格蘭平齊的高度時停住。

  卡格蘭能聞到空之主身上那股子極淡的腥氣。

  大熊從蛇頭上往前走了兩步。

  「回去吧。」

  山迪亞的隊列里起了一陣極細微的騷動。

  有人握緊了手裡的武器,有人在心網的感知頻道里交換了幾個極短促的信號,有人下意識地朝兩側看了看,確認側翼有沒有被包抄的可能。

  卡格蘭沒有回頭,只是將左手舉得更高了些,五指張開,朝下壓了壓,騷動便平了。

  「讓開!」

  卡格蘭的矛尖指向大熊。

  大熊嘆了口氣。

  不是嘲笑,不是憐憫,是那種面對一件自己實在不想做卻又必須做的事情時才會發出的、帶著一絲無奈的氣聲。

  「我是天軍執行官巴索羅繆·大熊。奉安努斯大人的命令在此等候諸位。安努斯大人說了,諸位若是現在回頭,今晚還能趕上雲隱村的開飯時間。」

  卡格蘭的回答是一發衝擊貝。

  矛尖上那枚衝擊貝在瞬間啟動,貝體內部的葉輪從低速旋轉猛然加速到極限,壓縮的氣流從矛尖前方的噴口湧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半透明衝擊波,朝大熊的方向直直轟過去。

  衝擊波經過的路徑上,雲面被壓出一道極深的溝壑,溝壑兩側的碎雲被氣流捲起來,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才重新落下。

  大熊沒有躲。他抬起右手,掌心裡那團粉紅色的肉球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柔軟,像是某種剛出生不久的小動物的爪墊。

  衝擊波撞上那隻手掌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偏移,沒有任何人預料中應該發生的物理碰撞。它只是被吸進去了,像一滴水落進乾燥的沙土裡。

  大熊反手一推,被吸收掉的衝擊波從掌心裡彈了回去,原路返回的速度比來時更快。

  卡格蘭側身避過,衝擊波擦著他的左肩掠過,轟在他身後十幾步外的一片空雲上,將那片雲炸成一團白茫茫的碎絮。

  「我不想動手。」

  大熊將手掌收回來,重新交疊在身前。

  「但如果諸位執意要闖,我也只能盡我的本分。」

  卡格蘭沒有再回話。左手高舉過頂,五指朝兩側猛然張開,做了個散開的信號。

  三百名山迪亞戰士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時間裡朝四面八方散開。從空中俯瞰的話,會看見三百個黑點正以卡格蘭為圓心朝外擴散成一道不斷擴大的圓環。

  圓環的邊緣在擴散到一定程度後開始向上彎折,從兩側包抄過來,將大熊和空之主圍在正中央。

  第一波攻勢從圓環的右側發動。

  十幾發燃燒炮同時開火。

  橘紅色的火球拖著灰黑色的煙尾,朝空之主的右側腹部砸過去。

  那是山迪亞獵手們世代用來對付空鯊的戰術,空鯊的腹部鱗片比其他部位薄一些,熱貝產生的高溫火焰如果集中灼燒同一個區域,運氣好的話能在鱗片上燒出一道裂口,裂口一旦出現,後續的攻擊就能從那裡鑽進去傷到內臟。

  但空之主不是空鯊。

  空之主的體型是空鯊的幾十倍,鱗片的厚度也是空鯊的幾十倍。

  那些爬行類巨蟒的鱗甲在長達數百年的生長周期中,會不斷吸收雲海中懸浮的角質粒子,這些粒子在鱗片表面一層一層地沉積、硬化,最終形成一種類似於多層陶瓷裝甲的結構。

  外層是高硬度的角質層,用於抵禦斬擊和穿刺;中間是一層極薄的、含有大量彈性纖維的真皮層,用於吸收衝擊;最內層才是真正堅硬的骨板。

  那些火球砸在鱗片上時發出的聲響沉悶而短促,像往一面上好的牛皮鼓上扔了一把濕沙子。

  火焰在鱗片表面添了一下便滅了,熄滅的速度之快到那些負責發射燃燒炮的山迪亞戰士還沒來得及看清火焰的輪廓,鱗片上便只剩幾縷極淡的青煙在晨風裡飄散。

  被擊中的那片區域,鱗片本身毫髮無損。

  但緊接著第二波攻勢從左側同時發動。

  幾十支雲矢從不同角度射向空之主的腹部另一側,箭頭上裝載的斬擊貝在觸及鱗片的瞬間同時啟動。

  幾十道月牙形的斬擊波交叉成一張極密的網,罩向那片被山迪亞斥候事先勘測過的區域。

  根據老獵手們代代相傳的經驗,蛇類腹部正中那道縱向的腹鱗接縫,是鱗甲覆蓋最薄弱的區域。

  那裡的鱗片並不是整塊覆蓋的,而是左右兩排鱗片在中間交疊,交疊處只靠一層極薄的結締組織連接,抗剪切強度遠不如鱗片本身。

  幾十道斬擊波擊中那道接縫時發出的聲響比燃燒炮更尖銳,像用刀尖在玻璃上反覆划動。

  接縫處的鱗片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白痕,白痕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然後便沒有了。鱗片與鱗片之間的肌肉組織在斬擊波觸及的瞬間自動收縮,將那道接縫壓得比原本更緊。

  這同樣是爬行類巨蟒在漫長演化中形成的本能防禦機制。


  山迪亞的隊列中,有幾個年輕戰士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射擊的節奏。

  他們看著那些被彈開的火球、那些在鱗片表面消散的斬擊波、那些落在空之主身上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一樣里啪啦響了一陣便沒了下文的攻擊,握住武器的手心裡開始往外滲汗。

  卡格蘭的聲音在這片沉默中炸開。

  「不要慌!它的鱗片再硬,總有弱點!眼睛、口腔、泄殖腔對準這些地方打!」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動了。踩著威霸靴在雲面上劃出一道極陡的弧線,從空之主正面的視野盲區切入。

  長矛在手中轉了一圈,矛尖對準空之主右眼下方那片沒有鱗片覆蓋的柔軟區域,武裝色霸氣從掌心灌入矛柄,沿著鐵雲的鍛造紋理蔓延到矛尖,將整柄矛染成一種沉凝的黑色。

  與此同時,另外一些覺醒了武裝色的山迪亞高手也同時從不同方向逼近。這些人是山迪亞年輕一代里除了卡格蘭之外最強的戰力,在過去幾個月里相繼領悟了流櫻的皮毛。

  兩人持刀,從左右兩側分別斬向空之主口腔兩側的嘴角。

  蛇類的嘴角是一層極薄的皮膜,沒有鱗片覆蓋,底下直接是肌肉和腺體,連普通魚叉都能刺穿。

  另外兩人持斧,從下方繞到空之主的下頜底部,斧刃對準那兩道縱向的喉鱗接縫之間一條極窄的軟骨間隙。

  那是蛇類吞咽大型獵物時喉部會向外擴張的位置,軟骨本身的硬度遠不如鱗片,只要能劈中,至少能撕開一道能讓後續攻擊鑽進去的口子。

  然而,卡格蘭的矛尖距空之主右眼下方那片柔軟區域不到三尺。

  矛尖刺中了一個掌心。

  大熊的右手從側面伸過來,掌心朝外,五指微張。

  矛尖扎進那團粉紅色的軟肉時發出的聲響介於金屬碰撞和皮肉悶響之間。卡格蘭感覺自己灌注在矛尖上的全部力道在一瞬間被吸走了。

  霸氣、衝擊貝的餘波、矛尖本身的動能,全被那隻手掌吞得乾乾淨淨,連一點反饋都沒有傳回他的手指。就像一拳打在空處,可又明明打中了。

  大熊的左手同時朝左側虛按了一下。

  左側那兩柄斬向空之主嘴角的長刀在距目標不到一拳的位置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彈開了。

  持刀的兩個人連人帶刀朝外側滑出去,靴底在雲面上拖出兩道長達十幾步的深溝,溝底的碎雲被靴底的高溫摩擦烤出一層極薄的焦痕。

  大熊的左掌再朝下方虛按了一下。

  那兩名持斧的山迪亞戰士還沒來得及將斧刃劈進喉鱗接縫,胸口便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空氣本身凝聚成了一團肉眼可見的半透明球體,砸在他們胸骨正中央。

  兩個人同時倒飛出去,斧頭脫手在空中翻了好幾圈,被後面的同伴險險接住,斧柄上還殘留著武裝色霸氣退去後那種微微發燙的餘溫。

  山迪亞的進攻節奏在這幾下之後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停頓。

  他們茫然了。面對一個能將自己最強攻擊像彈灰一樣彈回來的人,戰術體系里沒有任何預案。

  卡格蘭的矛尖還抵在大熊的掌心裡。大熊五指收攏,握住矛尖,朝外輕輕一推。卡格蘭連人帶矛被推出去十幾步遠,一直退到空之主尾巴掃過的那片碎雲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

  但他沒有喘息的時間,再次沖了上去。

  這一次卡格蘭換了打法。長矛不再正面突刺,從側面斜著划過去,矛尖在空氣中劃出幾道極快的殘影。

  矛尖每次觸及大熊手掌的邊緣時都會在最後一刻變向,試圖繞過肉球果實的吸收範圍,從側面或者背面找到破綻。

  與此同時,卡格蘭的左手也沒閒著,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刀身上裝載的斬擊貝在他手指按下的瞬間啟動,月牙形的斬擊波近距離削向大熊的肋部。

  可大熊應對的方式簡單到令人絕望。右手仍舊張開,掌心朝外,卡格蘭的矛尖不管從哪個角度刺過來,最終都會撞進那隻手掌里。

  雙腳甚至沒有移動過,穩得像一尊被焊死在基座上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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