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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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椅子上,袍子覆蓋的身影動了一下。

  這一次的語調里似乎帶上了一絲微妙的質感。

  「NPC?」

  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品味這個詞彙。

  「活到現在還當做遊戲嗎?」

  孫曉身體微微一滯。

  降臨以來的所有掙扎,犧牲,恐懼與希望浮現在腦海。

  灰鯊、風暴、同伴冰冷的臉龐這一切真實得刺骨的經歷,豈是遊戲可以囊括。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袍子人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

  「這是現實。」

  「真實無虛的現實。」

  他停頓了一下,陳述道:「比如,你被殺就會死。」

  這句話剝去了一切可能的幻想或僥倖。

  孫曉抬起頭望向人影,反問中帶著顫抖。

  「我們是敵人……那你不怕死嗎?」

  「生命的意義是不同的。」袍子人回答,仿佛在闡述一個公式。

  「你們終將要死,這是確定無須的事情。」

  「而你們也知道自己會死。」

  「所以,你們的一切行為都在這確定的框架下做出。」

  「生死對於你們來說是一個終極問題。」

  人類知道自己生命有限,死亡是必然的終點。

  因此生存,繁衍,發展成為根本驅動力。

  錢帆聽出了其中的差異,他問道:「那你們呢?死不掉嗎?」

  「當然不是。」袍子人的回答乾脆。

  「我被殺也會死。」

  「但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

  「所以我的一切行為全憑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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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死亡,那隻代表著死亡本身。」

  「對我來說不是問題。」

  孫曉聽到這裡,一種混合著荒謬和好奇的情緒涌了上來。

  她脫口問了一個直接到有些危險的問題。

  「那我可以殺了你嗎?」

  重甲士兵們沒有動作,似乎這不是什麼危險詞。

  或者也只是對方還不想。

  袍子人嘶啞的聲音平靜,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意味。

  「當然可以。」

  「只不過你不能期盼著我引頸就戮。」

  理所當然。

  錢帆將鋼槍輕輕頓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上前一步微微頷首,語氣鄭重。

  「先生儘管自稱是我們的敵人,也確實是。但此刻解答了我們許多疑惑。」

  「這對您來說,或許只是一個想法,一次隨心的交談。」

  「但對我們而言,這些信息,這種交流本身是極其重要的幫助。」

  他停頓了一下:「先生,我想請教,您的其他同伴,乃至總督,是否也可以像這樣交流?」

  袍子人沉默了片刻,坦誠道:「不知道。」

  錢帆點了點頭。

  從之前的交談來看,或許對方的群體中並沒有什麼交流的方式,但他的個體性也是關鍵。

  「我們清楚了。」錢帆說,思路逐漸清晰。

  「此次冒昧前來。感謝您的回應。我們需要返回與同伴商議。之後我們會派出正式的團隊與您進行更深入的交流。不知是否被允許?」

  錢帆打算先行脫身,也是一個建立溝通渠道的嘗試。

  椅子上的人影似乎在注視著他們。

  幾秒鐘後,嘶啞的聲音響起。

  「當然可以。」

  「歡迎你們再來。」

  錢帆不再多言,對孫曉和副手使了個眼色。

  三人保持著面向對方的姿態,緩緩向通道口後退。

  那些重甲士兵始終一動不動。

  袍子人也重新陷入沉默,仿佛又變回了那座海竹椅上的一尊雕塑。

  直到退出拱形洞口,重新踏上泊位平台,三人才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海風帶來的熟悉感,驅散了高塔內部那種陳舊非人的詭異氛圍。

  「快走!」錢帆低聲道。

  三人迅速登上破浪號。

  纜繩解下,船帆升起,船隻迅速地駛離平台,與外圍船隊匯合。

  直到高塔在視野中縮成模糊的巨影,錢帆才真正放鬆下來,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副手將高塔內的對話記錄發到了錢帆的面板。

  錢帆連同自己和孫曉的一些觀察備註一併打包,發給了陳至。

  鋸鯊號上,陳至收到這份信息後讀得很慢。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袍子人那嘶啞的語調仿佛就在耳邊迴響。

  「現實」

  「定律」

  「全憑於心」

  「歡迎再來」

  信息量巨大,且充滿了矛盾和暗示。

  這個敵人的個體,展現出了與墨海炮艦士兵,赤海銅室遺骸截然不同的特質。

  他擁有與常人無異的智慧,能夠進行複雜的思辨。

  甚至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個體意志。

  但他又堅決地自認為敵人,並言稱這是定律。

  似乎將人文屬性的敵我關係、行為模式,甚至他這種個體的存在本身當成物理定律。

  顛倒了本質與現象。

  陳至將記錄連同自己的初步分析,轉發給了後方的陳偉國和廣播室分析小組。

  他知道,後方那些善於從碎片中拼湊圖景的分析人員,會看到更多東西。

  果然,不到兩個小時,一份經過初步提煉,聚焦於後續行動的關鍵問題清單被反饋回來。

  廣播室的分析快速,他們直指最迫切的現實需求。

  袍子人提到「媽生」,間接承認了他們類似人類的起源。

  可能存在異化的家庭和社會關係。

  他說自己行為全憑於心,不懼死亡可能代表永生但並非不死。

  東西兩側是他的勢力範圍,蒸汽船來源於南方,可能意味著漸進式的敵人分布。

  從小船上領路人的行為來看,或許高塔的控制範圍是5公里……

  那麼他是否見過其他可交流的個體?

  是否還存在其他降臨的人類群體和其他區域?

  他們可能在哪裡?

  驅動他們行動的根本目標是什麼?

  是維護定律?是執行總督的意志?還是存在其他尚未理解的動力?

  在定律規定彼此為敵的框架下,是否存在不被攻擊或降低敵意的條件?

  是距離?是行為模式?是滿足某種交換?

  還是說,敵對是絕對的,只有可交流的敵人和只知衝鋒的敵人這種執行層面的差異………

  後方建議試探定律的邊界與彈性。

  這些問題試圖開啟理解這個世界的大門。

  它們基於袍子人透露的有限信息,指向了未來生存的核心方向。

  陳至將這份問題清單保存好,目光投向高塔所在。

  下一次正式交流,將會有所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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