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無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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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旺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或者說,什麼都不能做。

  並非因為他想不出對策,恰恰相反,在深思熟慮之後,他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等待。

  等待對方的進一步動作。

  他相信他們也在期待著自己的反應,期待看到這座冰原上最大的定居點在面對他們時,會有何種姿態。

  那些調查員的問卷和金屬錠,本身就像是擺在桌面上的測試工具。

  他讓幕僚把那些銅錠收起來,吩咐道,「一切照舊吧。」

  「之前定下的事兒不變,至於這些銅,該收購的繼續收購,他們願意買咱們就正常收。」

  「不要自作主張,更不要多嘴多舌,實在想找點事做,就把治安搞一搞。」

  其他幕僚們紛紛稱是,但其中有一個年輕人卻有自己的想法。

  他向前邁了半步,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自信,「城主大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就算要獨善其身,我們也有很多手段。」

  「比如可以暗中將這件事曝光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有人在打探情況。」

  「這樣便能迫使他們出來,化被動為主動,還能讓其他人幫咱們探探虛實。」

  「而且在新大港,我們也應該審查那些拿出銅錠者的面板。」

  「只有那些把自己當做新大港一員的人才有資格交易。」

  「要是確認他們不僅說的不對,還抹黑新大港城的話,就要給予處罰。」

  「我想那些調查員即便知道也並不會說什麼,起碼從情理上也挑不出我們的毛病。」

  劉旺饒有興致的看著他。

  他仔細聽年輕人說完,但並沒有對他的提議作出任何評價,「我記得你。」

  「之前,是從萬律貧民窟走出來的大學生吧。」

  那年輕人顯然沒想到城主在聽完自己的建議之後,會先提起這樣一個完全無關的話題。

  但他還是恭敬的點頭,"是。"

  劉旺依然盯著他,想起他負責的事項,"現在負責菸具廠的那個?"

  "是。"

  劉旺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道,「很好,你很聰明。」

  「只不過——格局還需要再大一些。」

  「去菸具廠做一段時間的工長吧,希望你能夠有所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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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輕人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置信,沒想到自己諫言不成,居然還要被貶。

  他張了張嘴,覺得自己可能還沒有說清楚,打算再解釋解釋。

  這時劉德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靠了過來,暗中撥弄了他兩下,提醒他別再說了。

  其實劉德茂也不知道城主為什麼要這樣做,這還是第一次有幕僚因為諫言被罰。

  此前劉旺對他們這些同姓的自家人們還是不錯的。

  他相信城主一定有自己的深意。

  年輕人也瞬間理解了他的意思,不再想著解釋,直接應承了下來。

  「……是。」

  年輕人最終說道,「我一定在菸具廠好好干。」

  其他幕僚在看到年輕人的下場之後,更沒有人再說些什麼,劉旺見此便道自己疲倦了,也就讓他們都離開了屋子。

  實際上他是真的覺得,這個只有小聰明的年輕人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不再適合做幕僚。

  他確實很聰明,把菸具廠管理的井井有條,甚至能和新漢城競爭。

  但也僅此而已了,如果他把同樣的思維方式放到更大的棋盤上,那個年輕人的局限性就會暴露出來。

  他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力量,也不理解那支力量和這座城市之間即將建立的關係。

  他只看到了對方在收集信息,然後就想出了這些對策。

  但在劉旺看來,無論做什麼,和那樣的存在對抗,只會是螳臂擋車。

  他在原世界曾經有過一間代工廠,從事實業製造的經歷讓他無比清楚,工業體系不需要和他們競爭。

  不需要去主動做什麼,它只需要持續運轉,本身就會改變冰原的所有。

  而且以他在原世界的社會地位所擁有的眼界,更能知道那個國家和戰略武器代表著什麼。

  其實仔細想想,這段時間以來做的那些事,歸根到底就是在等著這一刻。

  工會、面板保護、擴工增產……那些動作的指向雖然各有不同,但動機不就是為了讓他們看到嗎?

  只不過現在讓他們看到的形式不太一樣。

  他主動擺出去的那些東西就是他要展示的全部,都是自己主動擺出來的東西。

  所以在這張已經完成畫卷上,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是畫蛇添足。

  而剛剛那個年輕人提議,看不清大局勢也就罷了,連自己在新大港城的安排也看不清,實在是說不過去。

  他的第一步動作可就是宣布保護面板權力,都這麼久了,他居然還提審查面板。

  這樣做不僅不會給新大港城帶來任何好處,還會埋雷。

  他不可能這麼快就破壞自己的規矩。

  另外,他也不會去做什麼暗中曝光的事兒。

  完全沒有必要,那些調查員從一開始就沒有遮掩過自己的身份,也沒有迴避過自己的目的。

  既然對方的動作已經是公開的,再去曝光純屬多此一舉,費力不討好。

  而且這又何嘗不是一次機會,能看清其他勢力哪一家後知後覺,哪一家又沉不住氣呢。

  劉旺已經有些期待起來。

  聚光燈已經架好了,就看誰會是第一個上台的小丑。

  只不過讓他失望的是,等待了將近半個月,什麼也沒有發生。

  那些在世界交易結束之後能夠做出反應,並調整自身戰略的勢力,沒有一個是笨比。

  新漢城在觀望,納戈沙王國在觀望,就連自由城也沒有任何動作。

  它們都意識到,現在不是第一個動的時候。

  在所有人都選擇維持現狀的格局下,一座聚集地只要有微小的動作就會異常醒目。

  因此它們都等待著,看哪個人耐心耗盡,率先沉不住氣。

  調查員們顯然更不著急。

  實際上,無論那些定居點做出什麼或不做出什麼,他們的核心任務都不會因為外部節奏變化而被打亂。

  記錄和總結,就是他們的唯一工作。

  如果他們的目的只是看誰會先跳出來,那根本不用到處發問卷,收集自傳,直接區域頻道通報就好了。

  那樣既方便直接,效果還好,哪還像現在這樣一個個接觸。

  而且在接觸那些人的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就會遇到試圖提出各種請求的人。

  有些人想通過他們的渠道進行物資交易,有些人突然向他們求助,還有直接問他們在哪裡,要怎樣才能夠加入他們的。

  在這些人中,以求助為目的的對話占比最大。

  他們的反映情況各不相同,有些是生活極度困難,有些是遇到了突發危險,想要反抗。

  還有些只是對未來感到迷惘,在覺得自己還沒走到絕路前先做做準備。

  面對那些求助,調查者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出一些基礎的東西。

  比如一批食物,幾件醫療器械和藥品,或者是工具之類的。

  幫助的限度並不怎麼高,除了考慮介入限度以及價值,也是隔著面板,並無法確認對方的真實處境和身份。

  要知道肯定這裡存在一部分人被控制面板的情況,連對方是不是本人都無法驗證。

  那些還在活躍的詐騙犯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此但凡需要給出任何持續投入的實質支持,都面臨未知風險。

  而且他們很清楚,一個人的苦難是拯救不過來的。

  給一個飢餓的人一頓飯並不能阻止他繼續飢餓,給一個負債的人一筆錢並不能改變導致他負債的規則。

  只有這個區域的規則被重新設計之後,這些問題才能從根源上被消除。

  在那個層面發生改變之前,他們能提供的僅限於此。

  一條信息,一份物資,一次對話,僅此而已。

  但對於沈玉珍來說,即便是那一點點的接觸所帶來的改變,也已經足夠重塑她的生活了。

  在經過問卷和後續撰寫之後,讓她她徹底還清了所有債務。

  那筆在還款計劃上原本還需要將近兩年才能清償的餘額,在幾份來自調查員的報酬下被一次清空了。

  她站在紡織廠主管的辦公室門口,看著那張再次回到她手中的協議,反覆摩挲了好幾遍。

  如今終於成了徹底的自由身。

  而沈玉珍自由後的第一個選擇,就是辭掉這份在紡織廠的工作。

  她已經找好下家了。

  沈玉珍在那天收工之後沒回冰屋吃晚飯,徑直走進紡紗作坊,告訴作坊主她已經從工廠辭職。

  當即她就成為紡紗作坊的全職工人。

  作坊給的工資比工廠更高,除了工作時間長一點沒什麼不好。

  而且她在夜班期間已經在這裡待了不短時間,覺得自己在這裡會比在工廠里做得更好。

  當然,她沒有把離開紡織廠的全部理由告訴作坊主。

  還有另一部分主要原因是,她在紡織廠里已經待不下去了。

  主管在那段時間裡看她的眼神不太對,那種變化在她完成問卷調查,並把那些銅錠賣掉之後越來越明顯。

  她在幹活兒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主管的目光會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長,還經常有人找她問東問西。

  她知道自己參加過勞工會的經歷,在他們那裡還掛著號。

  後來她拿出的那些還債的錢,又說明她和那些外面存在聯繫。

  兩種因素疊加在一起,她在那個車間中的處境已經從普通工人,變成了需要被注視的異類。

  即使還沒有人公開對她做什麼,那種氛圍已經足以讓她警覺,覺得還是早點脫身為妙。

  和她一同做出選擇的,還有爐長安冉瑾。

  沈玉珍在確認調查員可以信任,還有的確會拿到很多報酬之後,就主動推薦安冉瑾也參與了後續的任務。

  安冉瑾在完成同樣幾輪交流,也拿到了差不多的報酬。

  她跟沈玉珍一起提前清償了全部債務,也選擇了從工廠辭職,轉入那家紡紗作坊。

  有了兩個全職工人同時加入,那家只有幾台手工紡紗設備的作坊每天產量直接翻了將近兩倍。

  作坊的幾位合伙人在看到連續好幾天的產能提升後,都開始討論著擴產的計劃。

  他們打算依靠在紡織廠的關係,訂購一批正兒八百的機器部件,同時聯繫運輸渠道準備再進更多的原料。

  那間原本只在夜間熱鬧的小作坊,即將轉化為全天運行的生產機器。

  但在這個鏈條的另一端,也在發生變化。

  像沈玉珍這樣的情況還有很多,再發現工廠真的接受提前還債後,很快就有許多債務工人有樣學樣。

  甚至有人直接拿著銅錠要求折算,工廠主管也面無表情的照單全收。

  向這些人所支付的成本已然逼近普通人,並且還有不少在其他作坊的利誘下跳槽的。

  工廠的低價勞動力出現了劇烈下降。

  擴張效率被減緩後,工廠不得不向運輸集團引入更多的勞動力來填補空缺。

  但預算總額不會增加,引入新人的成本只能以其他方式被覆蓋。

  運輸集團顯然也不會吃虧。

  他們只需要稍稍提高運輸費用,代價最終還是會疊加到那些正新人身上。

  下一批的債務工人,將以更高的債務起點進入循環。

  不過相對而言,新大港城為了穩定生產效率,至少還在維持著基本治安。

  同樣的事情在新漢城則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金屬工具和物資通過同樣的渠道直接湧入了底層市場,但新漢城的基層秩序不足以和平吸收這些新增資源。

  不同的幫派開始在原本已經充滿摩擦的勢力邊界上,重新劃定貨品的流通範圍。

  那些批量生產的工具在他們眼中已經算得上優質,起碼比手工打造的質量要強的多。

  與此同時,鬥毆開始以更高的頻率出現在日常中。

  有人在深夜被威脅交出剛得到的物資,有人因為驟然得到武器而展開報復。

  不少攤位見勢不妙,紛紛打算歇業一段時間。

  新漢城原有的雙重權力中心,在知曉那些外來資源時沒有任何動作,而是做好了甩鍋的準備,任由下面的人肆意爭奪。

  越來越多新的混亂正在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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