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什麼是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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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蘭德推開那扇鐵門的時候,張海還注意到了門上那把德國製造的掛鎖。

  在一個連政府都沒有的地方,一個軍火販子用德國進口的鎖來保護自己的倉庫?

  倉庫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頭頂的日光燈管有幾根在閃。

  靠牆的貨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木箱、紙箱、鐵皮箱,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

  布蘭德的手指從槍身上划過,「熊國原廠,伊熱夫斯克貨,400$。羅馬尼亞AIM,380$。保加利亞AKK便宜點,320$。」

  他停頓了一下,從最邊上拿起一把槍托顏色發暗的,「你要是想省錢,這把朝鮮Type-68,180$,拿走。」

  張海看著那把朝鮮AK,他忍不住想,這玩意扣下扳機的時候,飛出去的子彈可能比槍本身還值錢。

  老船長拿起一把南斯拉夫M70,拉槍栓,查機匣,然後放了回去。

  「保養得不錯。」

  「做生意嘛,質量第一。」

  角落裡還堆著幾把德制G3步槍,更裡面是幾把美制M16,槍身上有劃痕,像是被人用過但沒怎麼被珍惜過。

  再往裡,俄制SVD狙擊步槍橫在貨架上,準星座上還帶著出廠時的黃油。

  「這把多少錢?」張海隨手拿起一把帶瞄準鏡的步槍。

  「1200$,帶鏡。」

  張海正準備開口砍價。

  頭頂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鋼架結構在震動,灰塵從橫樑上簌簌落下來!

  幾盞探照燈同時亮了。

  光柱從倉庫上方的不同角度打下來,交叉、重疊,把他們三個人釘在帆布的正中央!

  張海的眼睛還沒適應這突然的光線變化,但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已經開始反應了。

  首先是膀胱,猛地收緊,這是最原始最誠實的感覺。

  不管你經歷過多少次戰鬥,當六個黑洞洞的槍口從不同角度指著你的時候,你的身體會背叛你腦子裡所有的訓練。

  後背瞬間就濕透了,汗從髮際線滲出來,滑進右眼裡,帶來一陣刺痛。

  張海把呼吸壓得很慢。

  此刻,老船長和蛙人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格洛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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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

  頭頂的六把AK指著他們,按布蘭德剛才的報價,張海的命現在就值2280$!

  「布蘭德先生。」張海的聲音抬高了一些,

  「你這待客之道,有點特別啊。」

  布蘭德站在貨架旁邊,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盒萬寶路,抽出一根。

  「我雖然是軍火商。」

  他吐出一口煙,「但我更是情報販子。」

  「地球另一端的情報,不出一個星期就能傳到我這裡,你們殺了加洛威阿瓦德部族一個軍閥的兒子。現在他出三萬,買你的人頭。」

  張海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尖麻了一下。

  三萬?

  軍閥之子活著的時候,上一船貨搶了三百萬,現在死了才值三萬。

  這爹當得可真他媽大方。

  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發生才兩天。

  加洛威到博薩索,直線距離四百公里。中間是部落割據、道路稀爛、連驢車都走不通的索馬利亞內陸,消息要在這條信息鏈上傳遞,正常情況下至少需要五天。

  兩天,布蘭德兩天就知道了。

  張海的嘴角下意識抽搐了一下,這感覺就像賭徒看到好牌時的興奮。

  這個軍火販子的情報網,比他想像的要值錢得多!

  布蘭德正要繼續說下去,他的諾基亞響了。

  在索馬利亞,這種手機比任何智慧型手機都受歡迎,續航長,信號穩,關鍵時候還可以救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音量很大,隔著三米遠張海都能聽清那個聲音在喊。

  「布蘭德先生!你那批貨被搶了!」

  布蘭德的表情在慘白的燈光底下凝固了。

  「那你還有時間打電話?那還不趕緊追回來?!」

  「不行啊!對方已經出海了!」

  「開什麼玩笑!」

  夾在布蘭德指縫裡的香菸抖落了一地菸灰。

  「那是老子的貨啊!」

  張海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他知道,只有一次的機會來了。

  六個人,六把AK,打死三個站著的人,連十秒都不需要。

  但他沒開槍,或許他的猶豫意味著還有得談。

  張海把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後開口道,「布蘭德先生。」

  「我們可以幫你把那批貨追回來。」

  倉庫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布蘭德的小弟們鬨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這小子嚇傻了吧?!」

  「被槍指著還敢談生意?他腦子是不是剛才被探照燈照壞了?」

  笑聲在兩百平方的倉庫里來回迴蕩。

  布蘭德皺起眉然後開口,「張海先生。」

  「做人講究的是信譽。你剛才還被我的人用槍指著。現在你跟我說,你要幫我追貨?」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槍是擺設?」

  張海聽到「信譽」這兩個字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但還是沒忍住直接就笑了出來。

  笑了一下他就收住了,因為他突然想起來現在的處境好像不太適合笑。

  「布蘭德先生。」

  「如果你真的講信譽,那我真的要懷疑你的情報能力有沒有那麼出眾了。」

  布蘭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剛才說,你接了一單跟當地軍閥的交易,然後你跟我談信譽?」

  「你知道軍閥是怎麼控制地盤的嗎?靠誰的人,誰的槍多。」

  他頓了一下,不是設計好的停頓,是他需要喘氣。

  「到了他的地盤,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的貨就是他的貨,你的錢就是他的錢,你的命…」

  他看著布蘭德的眼睛。

  「他要不要,全看他心情。」

  探照燈的光柱里,灰塵在緩慢地浮動著。

  「你跟軍閥講信譽?」

  張海的聲音終於穩住了。

  「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布蘭德夾著香菸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老實說,這是他第一次跟軍閥做交易。

  他只知道軍閥有錢。軍閥有需求。軍閥是這片土地上最大的買家,出價痛快,從不還價。

  但沒人告訴過他,跟軍閥做生意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的貨可以被徵用。你的錢可以被拖欠,你的命可以被拿走。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甚至不需要一個像樣的藉口。

  軍閥就是理由,軍閥就是解釋,軍閥就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法則。

  而布蘭德剛才還在跟張海談「信譽」。

  「那你呢。」

  布蘭德的聲音低下來,「我憑什麼相信你?」

  「因為我們是合法的海上護航公司,註冊在阿聯。執照編號你可以自己去查。」

  他停頓了一下,這次是故意的。

  「我們最看重的——就是信譽。」

  「你不是情報能力出眾嗎?你可以向哈洛斯或者其他船長打聽一下,戰績可查。」

  張海攤開雙手,手心裡全是汗,在探照燈底下反著光。

  「我們幫你把那批貨追回來!」

  慘白的光柱把他們三個人釘在原地。

  老船長的右手還懸在槍套旁邊,蛙人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張海用餘光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褲縫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摸一個不存在的扳機。

  六把AK的槍口還指著他們。

  布蘭德手裡的萬寶路已經燒到了過濾嘴邊緣,菸頭燙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只是盯著張海,把那截燒到頭的菸蒂扔在帆布上。

  「哈洛斯?等我五分鐘。」

  張海的後背還是濕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經不全是僵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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