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期末報告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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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登和彼得出門,雨停了。

  外面人山人海,無數馬車沿校內道路擺放,博識廣場上學生雲集。

  參加報告會的學生太多,且橫跨不同年級,若讓他們依次上台,午飯前人就走光了。

  因此,各組學生都有各自的攤位,供來賓走馬觀花。

  看到彼得,不少同學院的學生朝他舉手。

  「格什科維奇先生!我還要一些帳篷!」

  「備用玻璃罐在哪?」

  「我的樣本不見了!幫我找找!」

  「我先過去了,二百個學生參展,他們只會找我要這要那,大學該教的是生活自理能力。」彼得疲憊地走開。

  高登想到。彼得這一走,瑣事不會自己消失。考慮到教授的器重,下一個打雜的人可能姓維克。

  必須提前物色一個責任心強、不懂拒絕的倒霉蛋。

  高登走向自己的展位。

  今天目標很明確。

  先證明黑水河在重塑耗子。

  再看看有沒有魚披著人皮參加學術會議。

  接著把漁王這個詞捅給記者聽,好給伊芙返回倫德尼姆製造機會。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把耗子們賣個好價錢,回籠資金。

  展位里,夏洛特家的僕人們正在忙。

  四十個籠子擺放整齊,其中有個籠子放在稍遠的飼料箱上,那是鼠條的豪華單間。

  一如既往,它四腳朝天躺在刨花上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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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登盯著它。

  說起來……

  為什麼鼠條一直要裝死?

  警覺的他,立刻用黑刺李手杖敲敲籠子,無形波紋傳播出去、震盪回來。

  鼠條的籠子被完整建模。

  高登揚起眉毛。

  好你個鼠條。

  鼠條的身體下方,有一個窟窿!

  一個尺寸剛好能容胖老鼠通過的洞,穿過木頭刨花,落點位於飼料箱背面的陰影。

  再往外,就是人來人往的道路。

  它顯然花了一整晚,用兩隻爪子穿過刨花和木板,挖出一條自由之路,再用慣常的裝死姿勢遮住它。

  天衣無縫。唯一的問題是,高登是高人,高人會透視很正常。

  高登背著手,身體前傾。

  「鼠條,你讓我好生失望。」

  「……」鼠條一動不動,自忖高登什麼都不會發現。

  人類只是在詐它。

  得救之道,就在身下。

  人類把鐵條圍起來,說鼠鼠應該住在裡面。

  鼠鼠不接受這種解釋。

  「你準備趁報告會最亂的時候走?」高登無情指出,「等那些粗心大意的僕人忘記檢查,你就鑽出去,對不對?」

  鼠條的鬍鬚抽搐了一下。

  人類玩意兒破綻很多。

  但為什麼偏偏這個人……躲不過,騙不了。

  高登對鼠條表現出的規劃能力感到非常欣慰。

  然後,立刻鎮壓。

  他伸出手,用神之一線輕巧纏住鼠條的四肢,巧妙地移動它的手腳,如操縱傀儡般,將它挪開。

  「!」鼠條身體一震,想往左走,身體卻精準地走向右邊。

  它瞪大眼睛。何等邪惡的人類技術?

  手腳叛變了!

  鼠條被迫邁著小碎步走開。

  接著……

  那個完整且充滿希望的逃生窟窿暴露出來。

  「性質惡劣,預謀充分,當場擊斃。」高登搖頭。

  鼠條瘋狂搖頭。

  「要活命?」

  「活。活。」

  「好,戴罪立功。我需要你表演,要你打動觀眾。」高登撥動手指。

  線條抖動。

  在高登的精美操作下,鼠條被迫站起。

  踮腳、轉圈,尾巴在身後劃出弧線,像只跳舞的小天鵝。

  其他耗子們看著鼠條跳舞,難掩亢奮,指指點點。

  高登點頭,這就是能讓他們的課題在今天脫穎而出的關鍵。

  他收回線。

  「壞玩意兒。」鼠條立刻撲到欄杆上,神情憤怒。

  「我們的實驗塑造了你的智慧,你應該感點恩吧。」

  「自由。」鼠條抓住欄杆,「鼠鼠要自由。」

  「自由不是這樣來的,你得創造價值。」

  高登避開耳目,把籠子提到帳篷深處,這裡四下無人,只有幾個飼料箱子。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丁點溫床羊水,裹著封印蠟。

  鼠條一開始沒有感覺。

  直到高登把它放到鼠條鼻子下面,隔著那層蠟質體,它聞到一股完美的香味。

  這是什麼氣息!

  仿佛全世界所有的奶酪、穀物和幸福,都濃縮在這一滴水裡。

  鼠條的腦袋幾乎要炸了。

  它鼻子迅速翕動,拼命將頭往前擠,灰褐眼珠死死盯著它。

  高登把小瓶拿遠。

  「吃!」它眼巴巴看著高登。

  「你若是吸引來足夠多觀眾,我就把它倒進水裡。」高登把這滴水收起來。

  「少少。」鼠條不滿。

  高登之前只回收了最後的五百毫升,這一滴也不得了。

  「聽我說,你想不想吃帶鱗狀鹽的飼料?」

  「吃吃。」鼠條抬頭。

  「等我的淤泥精煉廠蓋起來,除了提煉結晶外,副產品都是這種。一車又一車,這麼大,吃不完,根本吃不完。」高登循循善誘。

  鼠條看起來很有前景,變異最快,智力最高,是優質資產。

  精煉廠提煉的淤泥以噸計,那可怕的副產品「鱗狀結晶鹽」也源源不斷。

  若是餵給鼠條……

  往後說不定能變成幾米高、十幾米大的真正大鼠怪!

  那樣的話,高登這邊也有怪獸了,可以搬運貨物,打擊異魔。

  鼠條聽著高登說的話,它沒聽懂,只聽見有吃不完的飼料,點點頭。

  它忽然站直,左右跳一跳,原地轉了一圈,踢腿、擺尾,比剛才流暢得多,最後向高登彎腰十五度。

  它昨天看到了,這就叫禮貌。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會成為全城最棒的耗子。」高登讚許不已。

  鼠條興奮地猛撮前爪。

  「好好跳舞。」高登伸出一根手指。

  鼠條伸出爪子尖,跟高登碰了一下。

  一人一鼠達成合作,沒有合同,只有高登最熟練的一招:畫餅。

  高登出去。

  「高登。」薇拉已經到了。

  他們約好在報告會後就去黃金橡樹莊園,此即高登在城市的最後一日。

  這種場合人多,壞蛋也多。薇拉一直警惕著,因為高登今天會站在許多人視線中間。

  這是高登爭取經費和名聲的日子,也是敵人最後在城內試探他的機會。

  「看到什麼嗎?」

  「壞人,在那裡。」薇拉指了指遠處。

  兩名訪客進入廣場。

  走在前面的男人大約四十歲,留著灰白長發,戴眼鏡,鬍鬚修剪得異常整齊,手提醫療箱。

  醫師旁邊則是更熟悉的身影,艾蓮·布倫德爾,綠茵公館的歌女,穿一席蒼綠色外套,珍珠耳墜隨步伐晃動。

  幾個學生本能地看向這個美人,她回以微笑,他們立刻吵起來,都覺得那笑容是給自己的,維持了三年的同窗友誼,在三秒內走到盡頭。

  「今天來的魚人不少。」高登拿出活水羅盤。

  沒法用能力到處亂掃,這裡聚集著事務署調查員,還有教會騎士和學院安保,任何有力場的能力者,都可能察覺到有人在觸碰他們。

  羅盤就是為這種場合準備的。

  它的長針指向遠方的黑水河,中針轉向艾蓮與醫師,重針則十分持重。

  高登在博識廣場轉了一圈,重針先後指向好幾個紳士。

  他們外表看上去非常正常,有的戴校友紀念章、有的穿教士的黑袍、有的是軍官。

  外觀看上去一點也不像魚,但活水羅盤就是盯著他們。

  混入場內的隱修會人士,顯然不止一兩個。

  高登規划走位,稍微繞到艾蓮與醫師的背後,竊聽他們的動靜。

  「……確定還在學院?」

  「……當然……沒有被移出的跡象……」

  他們好像來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找什麼東西。

  銀魚匣子?高登確認本校只有這東西會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雖然沒拿到什麼證據,但這個念頭已經讓他感到警覺。

  「你在找什麼?」溫斯洛教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教授,我占卜了一下。本日宜增加安保,忌讓學生被密教徒綁架。」高登嚴肅地說。

  「事務署調查員在場,超過十名海軍軍官會來,皇家國教騎士團也有一個班的騎士駐紮在附近。」溫斯洛捻了捻鬍鬚,「你只需給來賓講解你的課題,不必擔心學校的安全。」

  「……」高登聽到這,只能放下一半的心。

  「報告會多久結束。」薇拉兩手抱胸。

  「至少一整天。」溫斯洛教授望了眼廣場上的攤位,「太多學生急於證明自己的課題值得研究經費,我、校長和貴賓們會逐個巡視。」

  今天確實來賓眾多,蒙福特伯爵及許多大貴族也在場,從幾塊飛過廣場的石頭來看,市長也來了。

  「走吧,薇拉,看看我們能把耗子賣多少錢。」高登和薇拉走開。

  「耗子這麼重要?」

  「它們負責今天替我們騙……爭取官方經費。」

  高登和薇拉穿過一些廣場展台,欣賞大學生們最新的學術成果。

  一個攤位展示《黑水河臭味與市民幸福感調查》,它發現影響市民幸福度的幾個指標,按優先級分別是工資、房價、物價、工作時長、通勤、醫療保險、教育,最後才是黑水河的臭味。

  另一個攤位展示《黑水河保險理賠成功率研究》,高登聽了會介紹,得知被異魔拖入黑水河的市民獲賠率只有2%,因為大多數市民無法親自提交遇險報告,成功的幾個市民都是被攔腰咬斷的,上半身還有力氣簽字。

  高登的同班同學珀西·格雷厄姆介紹了《黑水河上的罐頭工業》,證明了平均每一萬隻黑水河魚肉製作的罐頭裡,有二十七個會捕食人類,表現為打開罐頭後會有一張嘴跳起來啃他們的臉。

  那些展位都有人,唯獨同學約翰·西摩的展位前幾乎沒人。標題是《河岸工作者與水生異化》

  高登看到幾個裝在玻璃罐里的畸變肉塊,看上去像人,但又不太對勁,手指有蹼、手臂帶鱗片,肺部高度萎縮。

  「你展示了啥?」

  「你提醒我要去調查水猴子,我則從水猴子調查到了人。」約翰向高登苦笑。

  「願聞其詳。」

  「一直有人說,人和水猴子會互相轉化,我就去觀察是否有正在變成深爪魔的人,確實有一批,他們最初的症狀是畏光、嗜水和言語含混,工廠醫生認為這是一種『懶病』,或者逃避工作的藉口,我找到了43個案例。」

  高登點點頭。

  約翰沒什麼超能力,但兩個月里,靠著訪談和記錄,他把這些事實一個案例一個案例地挖了出來。

  「很成功啊。」高登看著約翰展示的那些樣本和手寫記錄,符合此人一貫的嚴謹精神,又看向玻璃罐,「這些是誰的?」

  「其中一個受害者。死者生前有妻子和孩子,他在內河漁場工作,需要經常下污水抓魚。七個月後徹底失去語言能力,上班路上被同事當怪物砸死。」

  約翰頓了頓,又說。

  「死後他的家人同意我解剖。我甚至出售了幾塊接近異魔器官的變異腺體,得款兩金鎊,交給其家屬。」

  「兩金鎊。」高登琢磨。

  「這筆錢比他活著的工資還高。」約翰壓低聲音。

  「死了比活了值錢,可怕的故事。」薇拉聽了一會兒,「怎麼沒人來。」

  「如果本市住滿幸福的人,那大家就會很有時間為陌生人掉眼淚。但倫德尼姆平均每人都有一段類似的創傷經歷。」高登點頭。

  「……是啊。」約翰回想起自己直不起腰的家人,然後又注意到高登的攤位,「你那邊人比我多多了。」

  「常有的事。即便是我這樣的大能,也得靠動物表演來吸引注意。」

  他跟薇拉走向自己的攤位。

  此時,觀察耗子表演的人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鼠條一個人就承擔了七八成的娛樂責任,它賣力地在籠子裡舞、舞、舞!

  其他四期老鼠則瘋狂鍛鍊身體,打架摔跤,吸引不少嗜血觀眾下注。

  沉悶變態的黑水河課題展里,高登起碼抓到了一個噱頭。人類不會聽一群大學生叨叨,但願意花一小時看耗子表演後空翻。

  外加夏洛特給觀眾講解老鼠的故事,笑容高貴,語氣從容,高登的展位,毫無懸念地成為了今日最受歡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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