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百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蕭烈回到蒼梧城的第一件事,是走進那間工學分堂,把包袱放在講台邊,然後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道告示。

  告示很短,只有四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是經過反覆稱量才落下去的,墨跡均勻,筆鋒沉穩,沒有多出一點猶豫的餘量。他寫完第一行的時候窗外的晨光正好從屋檐上方切進來,落在那行字上,把墨跡照出一層濕潤的反光。他等那道反光自然消退,才開始寫第二行,然後第三行,第四行。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借著那道停頓把整道告示里沒有寫出來的話也一併按進了紙紋的縫隙里,然後才提起來,吹了吹墨跡,遞給周巡。周巡接過來看了一遍,眉頭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出去把告示貼在了城門口。

  告示上的四行字是這麼寫的:"北疆五州及雍州、青州,即日起自治。仍屬大楚疆土,不受國會法令節制。自治期間,一切政務照舊,學堂照開,作坊照轉。不服者,自便。"

  貼出去的第一天,城門洞裡站滿了人。有人踮著腳看,有人讓旁邊識字的人念,有人默念了幾遍之後沒有開口轉身走了,有人站在告示前面反覆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那四行字的順序沒有因為自己的理解而出現偏差。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看完之後蹲在城門口的台階上嚼了一口乾糧,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開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像一枚已經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的楔子,正在把自己往那道縫隙里壓進去。

  消息傳到京城的國會時,紫袍官員正在主持一場會議。他聽完信使的匯報之後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輕,像是還沒有想好那道節拍該以什麼樣的速度持續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還沒來得及拆封的新公文上,公文封面上印著崔家的家徽,他伸手把公文拆開看了兩行,然後放下,對在座的人說了一句:"他走了。但他說自己還在大楚。"

  右側的席位上有人接話:"自治是什麼意思?不受國會法令節制,那跟獨立有什麼分別?"

  另一個聲音說:"他明面上說還在大楚,實際上是把北疆那一塊從棋盤上揭走了。他要關起門來自己玩自己的。"

  紫袍官員把那封公文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給那道還沒有被完全消化的結論留出足夠的消化時間。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語氣比之前平了一些,像一道正在從峰頂滑下來的坡面正在把它的角度從陡峭逐漸調整到平坦:"他走了正好。他的東西留下來了。那些人會替他管。"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崔家的公文放回桌上,繼續主持那場被中斷的會議。但他在說"正好"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一枚正在被放輕腳步踩過的地板正在用自己細微的變形記錄那道重量。

  接下來的兩個月,南方各州像是被打開了一道閘門。

  那些被蕭烈留在南邊的工科學堂和作坊,像一片還沒來得及收割就被人衝進去的田壟,正在被從不同的方向湧進來的手一把一把地扯走。崔家派人接管了青州境內最大的那座蒸汽機作坊,把原先的工匠全部趕了出去,換上了自己的帳房和管工,作坊門口換上了崔家的匾額,匾額上的字描了金漆,在日光下閃著一層刺眼的反光。

  那些被趕出去的工匠有的蹲在作坊對面的巷子裡沒有走,有人攥著工具箱的把手攥到指節發白,有人坐在牆根底下把那份被撕了一半的聘書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又折好放回懷裡。他們看著那座作坊的大門從早開到晚,裡面的蒸汽機在響,煙囪在冒煙,鐵器一件一件地從流水線上滑下來,但進去的人換了一撥,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麻木,像一排正在被同一根鏈條拖動的掛件,正在沿著固定的軌道來回移動,沒有人在意自己移動的方向是不是自己選的。

  趙家把一座縣城的公辦學堂改成了自家的私塾,學堂門口的"工科分堂"牌子被卸下來丟進了後院的水井裡,換上了"趙氏家塾"四個字。原先的學生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換了字的牌子,有人低著頭走了,有人站了一會兒之後被管事的趕走了,有人對著那塊牌子看了一眼又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重新把那幾個已經被丟進水井的字從井底撈上來,但撈上來的只有倒映在井水面上的自己的影子。

  孫家把一條運河碼頭上的運輸線收歸名下,原本那些靠碼頭扛包為生的苦力被要求重新簽約,新契約上寫的是"按件計酬",但每一件的單價比之前少了三成,若是不簽就換別人來。那些苦力蹲在碼頭上圍成幾圈,有人捏著契約紙的邊緣反覆看了好幾遍,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之前王爺在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旁邊有人接了一句"王爺不是走了嗎"。那句話很短,落下去之後沒人再接了。

  最刺眼的變化出現在工錢上。那些保留了蕭烈所授技術的作坊,生產效率比過去翻了幾倍,但工錢沒有跟著翻。崔家的帳房把一道新的結算單貼在作坊門口的黑板上,上面寫著"實行計件之制,多勞多得",但底下那行小字寫的算例里,每一個件數的報酬都比蕭烈在的時候少了一大截。

  有人拿著新的結算單和舊的對比了一遍,發現同樣一天的活計,新法給出的工錢只有舊法的六成。他拿著兩張紙站在黑板前面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完了之後沒有鬧,也沒有罵,只是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折好放進懷裡,回到工位上繼續幹活。他打磨鐵板的時候砂輪擦出的火花比平時大了幾分,像是那道火花的亮度正在替代某些他無法直接說出口的東西。

  另一座作坊里,帳房把"包吃包住"改成了"吃住從工錢中扣除"。那些從北疆逃過來的工匠到了月底發現自己的工錢被扣光了,有人找帳房理論,帳房把契約翻出來指著那行小字說了一句:"白紙黑字,你們自己按了手印的。"

  那個工匠站在帳房門口愣了很久,像是沒有聽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他在門口站了大約三息的時間,然後轉過身回到了工棚里,把鐵錘拿起來繼續砸他面前那塊還沒來得及成型的鐵板,每一錘都比之前重了一些,錘頭落在鐵板上的聲音在工棚的穹頂下反覆回彈,像一枚正在用自己越來越大的力量確認自己還能砸多久。

  南方的民間茶館裡,開始有人在不同的桌面上說出同一類話。

  一個戴著舊氈帽的茶客把碗裡的茶喝完,把碗底朝下扣在桌上,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之前那些匪患,你們現在還沒想明白?"旁邊的人問:"想明白什麼?"舊氈帽茶客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說:"那些匪徒穿的甲是朝廷撥的,用的刀是世家鑄的,打的旗號是羅大牛。羅大牛在京城關著呢,那些匪徒是誰養的你心裡沒數?"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旁邊的人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還沒喝的茶,茶湯里浮著幾片被泡開的茶葉,邊緣正在緩慢地展開,像一枚正在從蜷曲狀態過渡到舒展狀態的回答,還沒有完全展開就已經被自己的重量壓到了碗底。

  另一張桌上有人接了一句:"之前都說北疆王包庇羅大牛,現在倒好,羅大牛還在京城關著,北疆王自個兒回北疆了。那些匪徒消停了嗎?沒有。消停的是誰?是那些學堂,那些作坊,那些給窮人學寫字的地方。"

  茶館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打破了那道安靜,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水面之後正在等待它沉降到底部的過程被人從中間截斷了:"王爺在的時候,咱們幹活能拿到整份工錢。王爺走了,那些世家來了,工錢被扣了,吃住要從工錢里扣,幹完一個月到手連買米都不夠。王爺教出來的那些國匠,被人打斷了手丟出來,學堂被人燒了,書被人扔進井裡。你說這天下,誰想著讓咱們過好日子?"

  沒有人回答他。但那張桌上坐著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有人把碗裡的茶一口喝乾了,站起來走了出去。他走的時候腳步不快,腰杆沒有挺直,但也沒有彎下去太多,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重新測量自己今天該走多遠的路。

  與此同時,陳國舊地傳出了一道消息。

  陳國的末代皇帝元嘉的堂侄——那個被姜俊養在景國別院裡的孩子——在舊陳國的境內豎起了一面旗幟,旗幟上繡著陳國的舊徽,一隻展翅的白鶴叼著一枝梅花。他從景國帶回了三百名暗中訓練過的親兵,又聯絡了當年陳國滅亡時流散在鄉野間的舊部,那些舊部像是乾涸的河床里等到了第一場雨一樣迅速匯集過來。不到半個月,陳國舊地的三座縣城被元嘉收復,那三座縣城裡的百姓在城門上看到了白鶴銜梅的旗幟,有人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道旗幟從遠處慢慢逼近,低聲說了一句:"陳國又來了。"

  但真正讓楚國朝堂坐不住的消息在後面——景國以"保護陳國遺民免受兵禍"為由,向陳國舊地派駐了三千人的"護衛軍"。那三千人沒有穿景國的制式甲冑,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布甲,但明眼人一眼就能認出來那些人是姜俊的親兵。他們駐紮在陳國舊地和楚國南部邊境之間的三條官道交叉口上,設了哨卡,盤查往來商旅,還貼出了一道告示,上面寫著"凡景國商隊通行者,免徵過路稅"。那道告示底下沒有蓋景國的官印,卻蓋了一道誰也沒見過的私章,章上的字跡很小,但站在告示前面踮起腳看的人能在最底下那行小字里讀出"景國姜氏"四個字。

  燕國和蜀國的反應更隱蔽一些。他們沒有派兵,沒有設卡,也沒有公開表態,但他們做了一件楚國南部的商人最先察覺到的事——燕國的布匹、蜀國的藥材、景國的鐵器,忽然同時出現在楚國的邊境集市上,價錢比楚國本土出產的東西低了一半還多。


  楚國的本地作坊開始撐不住了。那些還保留著蕭烈技術的老作坊效率高、成本低,還能勉強維持,但那些被世家接管之後只會模仿不會改進的作坊,原本就靠著壓榨工錢來勉強維持利潤,現在連壓榨出來的那點利潤都被更便宜的進口貨削沒了。一座在青州南部的鐵器作坊在連續虧了三個月之後關了門,門板卸下來的時候砸在地上激起一層灰,那些被趕走的工匠蹲在作坊門口看著門板被抬走,有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北邊看了一眼,沒有開口,轉身走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民間那些原本散布在各處的聲音開始向同一個方向匯集。有人在茶館裡說"北疆王在的時候工錢是整份的",有人在碼頭上說"王爺在的時候碼頭有工科學堂",有人在田埂上說"王爺在的時候地是自己種的"——那些句子的開頭都是"王爺在的時候",結尾都是對現在的不滿。

  一個傍晚,青州南部某座縣城的城牆上,兩個守夜的兵卒靠在牆垛邊閒聊。年輕的那個朝南邊看了一眼,遠處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收回目光低聲問了一句:"你說,王爺還會回來嗎?"

  年長的那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那杆長矛換了一隻手握著,目光落在城牆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沒的田野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沒說不回來。他說了,等他辦完事就回來。"

  年輕兵卒問:"他辦什麼事?"

  年長兵卒沒有接話。他看著城牆根下一座已經關了門的鐵器鋪子,鋪面大門上貼著一張封條,封條上蓋著崔家的印,那張封條在晚風裡掀動了一下又貼回去,像一枚正在反覆確認自己還在原位的標記。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辦的事,咱們也說不清楚。但知道他還在辦就行。"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長矛靠回牆垛上,轉過身朝城樓下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他會回來的。"

  城牆上那道暮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深灰,把他最後幾個字吞進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