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殺良冒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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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憫站在那幾輛馬車前面,目光從羅大牛的臉上收回來,又落回山坡上那座還冒著余煙的寨子。她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宣讀一道已經擬好的判詞:"北疆王帳下將官羅大牛,率兵剿匪,不辨良善,縱兵屠戮無辜百姓老弱婦孺數十口。事發之後不知悔改,反欲推諉抵賴。我以北疆王妃之名,暫行處置之權,著即奪其兵權,押回京城聽候發落。"

  她說完之後看了身後那些世家官員一眼。紫袍官員立刻會意,往前邁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來念了一遍,內容與姜憫所說的大同小異,只是加了幾條細節——"殺良冒功""濫殺無辜""有辱國威"——每一條都釘得死死的,像是早就寫好了,只等著今天這個場合拿出來用。

  羅大牛站在原地聽完了那捲文書。他把手從刀柄上鬆開又握緊,指骨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著從山坡上帶下來的泥土和碎葉,還有幾滴沒幹透的血跡,不知道是那些百姓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頭看著姜憫說了一句:"王妃,您說俺殺良冒功,俺認。俺確實中計了,確實帶著兵衝進去了,確實有人死了。但俺不認的是——您說這是俺一個人幹的。"

  姜憫看著他,沒有說話。

  羅大牛往旁邊走了一步,讓開身後的山坡,讓那條山道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寨門口。他指著那條路上還清晰可見的腳印和馬蹄印說了一句:"您說俺是來剿匪的。俺確實是來剿匪的。那些從山上跑下來的人告訴俺山上有匪徒,俺就上山了。俺進了寨子一看不對勁就喊停手了。俺喊停手的時候箭還沒來呢。俺喊完停手,寨子裡的人還活著呢,然後箭才從山坡上射下來的。"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世家官員,聲音越來越沉:"射箭的人在哪?那些箭是誰射的?你們說要給俺定罪,那些射箭的人你們查不查?"

  紫袍官員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姜憫抬了一下手,他立刻就閉上了嘴。

  姜憫說:"箭是誰射的,自會有人查。但你帶兵沖寨的事實擺在眼前,那些死傷者的屍體也擺在眼前。你喊停手的時候箭已經來了,還是箭來了之後你才喊停手,有誰能作證?"

  羅大牛張了張嘴,發現這句話把他堵得死死的。他喊停手的時候兵士們都聽見了,那些蹲在寨子裡的百姓也聽見了。但那些人死的死傷的傷,活著的也都嚇破了膽,誰還能替他作證?誰還敢替他作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就都回去。回京城。回太學。讓王爺親自查。王爺說俺有罪,俺認。您說俺有罪,俺不認。"

  姜憫眯了一下眼睛:"你要抗命?"

  羅大牛把手從刀柄上拿開,然後向前邁了一步,走到姜憫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站定。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俯視著她的時候像一座正在往前傾的石塔,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了進去。

  他開口說了一句:"王妃,俺不抗命。俺是請您跟俺一起回京城。您不是說要處置俺嗎?那您親自去王爺面前說。您當著王爺的面把今天的事再說一遍,俺當著王爺的面也把今天的事再說一遍。誰在撒謊,王爺一聽就知道了。"

  姜憫的臉色變了一下,很輕微,像水面被風拂過之後那道還沒來得及散開的細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看著羅大牛的眼睛說了一句:"你這是在挾持王妃?"

  羅大牛搖了搖頭:"俺不是在挾持您。俺是在保護您。"

  他轉身對身後的副將說了一句:"傳令下去。把王妃的車駕圍起來,從現在開始,王妃去哪兒,咱們就跟到哪兒。王妃回京城,咱們也回京城。王妃要歇息,咱們就在她帳外守著。誰要是敢碰王妃一根頭髮,俺拿腦袋擔保——俺砍了他。"

  副將領命下去了。不到片刻功夫,三百北疆精銳散開成一道鬆散的包圍圈,把姜憫的車駕連同那些世家官員們一起圈在了中間。沒有人拔刀,沒有人出箭,但那些士兵站的位置和角度都把退路堵得死死的,像一道還沒收緊但已經確定了邊界的繩索,正在等著有人自己走到繩圈中間去。

  姜憫身後的紫袍官員臉色鐵青,指著羅大牛的手指微微發抖:"你……你這是造反!"

  羅大牛看了他一眼:"俺造什麼反?俺是帶王妃回京。王妃出宮遊玩五個多月了,也該回去看看王爺了。你們幾個,不是國會議員嗎?正好,一起回去。一起回去把今天的事說清楚。"

  青袍官員想往後退,被兩個士兵不動聲色地擋了回來。孫家的家主想開口說什麼,看了看那些兵士腰間的刀,又把話咽了回去。趙家的家主低頭把手裡的摺扇攥得咯吱作響,扇骨彎了一下又彈回來,像一道還在猶豫要不要折斷的脆骨。

  姜憫看著羅大牛,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好。我跟你回去。"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被月白色的綢緞遮住了,看不清楚。羅大牛站在馬車旁邊,側頭聽了一會兒,車簾裡面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轉身對那些世家官員說了一句:"幾位,請上車吧。俺派人護送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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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世家官員面面相覷,有人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羅大牛那張方方正正的臉和他腰間那柄還沒有出過鞘的砍刀,最終什麼也沒說,一個個低著頭鑽進了各自的馬車。車簾落下來的時候有人重重地摔了一下簾角,發出一聲悶響。

  羅大牛翻身上馬,對副將說了一句:"走。回京。走大路。"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走大路……穿城過市?"

  羅大牛點了點頭:"對。穿城過市。讓沿途百姓都看看——看看咱們的王妃和那些大人們,是怎麼跟著剿匪的將軍一起回京的。"

  他催馬走在車隊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像一個正在用自己的脊樑重新丈量那道已經選定方向的路標。身後的車隊緩緩啟動了,三百騎兵分成前後兩翼,把那幾輛華美的馬車夾在中間,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陣塵土,在午後的日光里拖成一道長長的土黃色尾跡,像一面正在被拖行著穿過田野的旗幟。

  第一個縣城他們到的時候是傍晚。

  城門守兵看到這陣仗嚇了一跳,正要關門,羅大牛已經把腰牌亮了出來。守兵看清了那五個字之後把門重新推開,站在路邊看著車隊穿城而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羅大牛沒有下令加速,也沒有下令減速。他就讓車隊以正常的速度穿過縣城的街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像一面正在被敲響的鼓皮,正在把一道道振動送進兩旁的巷子和門扉里。沿途百姓聽到動靜紛紛從屋裡探頭出來看,看到那幾輛馬車上的金龍紋樣和車簾縫隙里露出的衣袍繡紋時,有人低聲嘀咕:"那是王妃的車?"

  "不止王妃,你看後面那幾輛——崔家的、趙家的、孫家的……全是大人物。"

  "怎麼被兵圍著?"

  "你瞎啊?那是北疆王的兵。帶頭的是羅大牛將軍。"

  有人認出了羅大牛,站在路邊朝他揮了揮手。羅大牛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催馬快走,只是保持著那個速度繼續往前,讓每一個人都能看清楚車隊裡的人是誰。

  姜憫在車簾後面坐著,手指擱在膝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邊。她能聽到外面百姓的議論聲從車簾的縫隙里鑽進來,一句一句地落在她耳朵里——"那是王妃""旁邊那個是趙家的""他們怎麼被兵圍著""羅將軍這是幹啥呢"——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攤開的薄紗,正在把一道道還沒有定性的解讀罩在這支車隊上面。

  羅大牛的聲音從車簾外面傳進來:"王妃,您要是累了就說一聲,咱們在前面的驛站歇一晚。您要是不累,咱們接著走。"

  姜憫沒有回答。

  羅大牛也不等她回答,繼續催馬往前走。

  第二天中午他們進了第二個縣城。這一次街道兩旁觀的人比昨天更多了,有人在路邊擺著攤也不做生意了,就站著看。一個賣豆腐的老太太扯著旁邊一個年輕人的袖子問:"這是咋了?"

  年輕人說:"聽說是王妃和幾位大老爺犯了事,被羅將軍押回京城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王妃犯事?犯啥事?"

  年輕人撓了撓頭:"我聽說的也不真切……好像是說他們在南邊欺壓百姓、濫殺無辜啥的……"

  旁邊另一個人接話:"你知道個屁。明明是羅將軍被人下了套,那些人殺了好幾十口老百姓,然後賴到羅將軍頭上。王妃和那些大老爺就是來定罪的。羅將軍不服,把他們都帶回去讓王爺判。"

  老太太更迷糊了:"那到底誰殺的人?"

  前面幾個人的議論聲被馬蹄聲蓋了過去。羅大牛騎在馬上,把那幾輛馬車穩穩地夾在隊列中間穿過主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節奏始終不變,像一條正在被拉直的墨線,正在穿過那些還沒有被標記過的方格,把一道尚未定性的印跡留在每一塊被踩過的石面上。

  有人在路邊喊了一聲:"羅將軍,給咱們講講到底咋回事唄!"

  羅大牛沒有回頭,但他放緩了馬速,側過身對著路邊的百姓說了一句:"俺不講。等回了京城,王爺會講。王爺講得比俺清楚。"

  旁邊有人嘀咕:"王爺講歸王爺講,您先給咱們透個底啊。"

  羅大牛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幾輛馬車,說了一句:"那些大老爺在南邊占了老百姓的地,搶了老百姓的糧,還殺了人想賴到俺頭上。俺帶他們回去見王爺,讓王爺說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他這句話落下去之後,街道兩側安靜了一息,然後議論聲像被人捅破的水囊一樣涌了出來,從東邊的巷口傳到西邊的檐下,從賣豆腐的老太太傳到挑擔子的貨郎,從蹲在台階上的閒漢傳到倚在門框上的婦人,像一層正在從中心向外圍擴散的波紋,還沒有抵達岸沿,但已經能看見那些正在被推開的漣漪正在朝哪個方向延伸。

  羅大牛催馬繼續走了。

  第三天下午,車隊出了青州地界,進入通往京城的官道主幹路。道路兩側的田野正在被初冬的風吹成一片灰黃色,莊稼已經收完了,只剩下齊整的茬口像一排排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筆尖,斜斜地指向天空。

  羅大牛正騎在馬上估算著路程,忽然聽到前方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勒馬停了片刻,抬頭看見官道拐彎處揚起一道土黃色的煙塵,像一面正在被展開的旗幟。煙塵越來越近,馬背上的人影逐漸變得清晰——是一隊穿著北疆甲冑的騎兵,約莫五十騎,為首的那個人身形瘦長,肩上沒有披甲,只穿了一件暗青色的布袍,腰間掛著一柄細長的佩劍。

  羅大牛認出了那道瘦長的輪廓,翻身下馬,站在路邊等著。

  周巡勒馬在他面前停住,翻身跳下來的時候靴子落地很穩,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羅大牛那張已經黑了三天、鬍子茬冒出來半寸的臉,說了一句:"羅大牛!全天下都說你他娘造反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截,帶著一路急趕之後還沒平復的氣息。他身後的五十騎也紛紛勒馬停住,有人還沒坐穩就趕緊跳下來列隊。

  羅大牛看著周巡,眼裡的那層紅色還沒完全褪乾淨,但嘴角那條繃了三天沒鬆開的線終於鬆了一下,像一道被久按之後放開的彈片,在回彈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細小但清脆的顫響。

  他開口說了一句:"俺造個屁的反。俺就是帶王妃和那些大老爺回去讓王爺評理。"

  周巡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向身後那幾輛馬車,又掃了一眼那些圍著馬車的北疆精銳。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知道外面傳成什麼樣了嗎?"

  羅大牛說:"你說。"

  周巡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給他聽:"第一,說你殺良冒功,屠了一個寨子好幾十口人,被王妃撞破之後拒不認罪。第二,說你把王妃和幾州議員全都挾持了,還說要回京城逼王爺給你撐腰。第三——"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南部幾州突然冒出來好幾股流寇,都打著你的旗號,說什麼'混世魔王羅大牛替天行道',而且那幾個州府的世家都在配合這些流寇,糧草輜重運得比官軍還勤快。現在全天下都在傳——北疆王的大將羅大牛造反了,南方幾州全都跟著響應了。"

  羅大牛聽了這三條,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風從官道盡頭吹過來,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打在他的甲冑上,發出細小的噼啪聲,像一層正在剝落的殼。他抬起手摸了摸後腦勺,又放下,然後說了一句:"周巡,俺問你一句話。你信俺造反嗎?"

  周巡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羅大牛那張方方正正、鬍子拉碴、眼睛還紅著的臉,看了整整三息的時間。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信個屁。你造反?你連罵人都不會罵利索,你造什麼反。"

  羅大牛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像是某根繃了三天三夜的弦終於被人從中間剪斷了。他蹲下來,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周巡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那顆毛茸茸的後腦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起來吧。別蹲著了。王爺讓我來幫你,可沒說讓我看你蹲在路邊哭。"

  羅大牛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鼻子吸了一下,說:"俺沒哭。"

  周巡說:"那你這幾天在幹什麼?"

  羅大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輛安靜地停著的馬車,又看了看官道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說了一句:"俺在帶王妃回京。"

  周巡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幾輛馬車,目光在車簾上繡著的金龍紋樣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他低聲說了一句:"你這一招雖然莽,但歪打正著。你把王妃和那些議員都捏在手裡,那些世家就不敢輕舉妄動。"

  羅大牛說:"俺沒想那麼多。俺就是想帶他們回去讓王爺看看。"

  周巡點了點頭:"那就繼續走。我跟你一起走。路上有什麼異動,我來應付。"

  他說完翻身上馬,騎到了羅大牛身邊。兩匹馬並排站在官道中央,一匹高大壯實,一匹瘦長精幹,馬蹄踩著同一片塵土,朝著同一個方向。

  羅大牛回頭看了一眼車隊,確認所有人都還在原地,然後他朝著京城的方向催動了戰馬。

  馬蹄落在官道上的聲音整齊而有節奏,像一支正在被緩慢拉開的長弓,弦上還沒有箭,但已經能看見那道被繃緊的弓臂正在沿著它該去的方向微微彎曲。

  那幾輛馬車跟在後面,車簾在風中偶爾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露出的縫隙里有時是一張鐵青的臉,有時是一截攥著衣袖的手指,有時是什麼也看不見的空無一物。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乾冷氣息,穿過官道兩側光禿禿的樹枝,在車隊上空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一層還沒有完全成型的警告,正沿著他們前進的方向緩慢地鋪展,等著在某一個尚未確定的轉角處收緊成一道已經成型的圈套。

  羅大牛騎在馬上迎著那陣風沒有躲。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但始終沒有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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