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故物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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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業的餘溫不過三兩日便散進了風裡,蘇園重歸往日井然舒緩的步調。廊下曾擺滿習作的展架已盡數收起,只余兩團淡紫繡球倚著廊柱開得沉鬱,風過處落瓣輕旋,蹭過青石板上淺淺的苔痕。偏廳里,小周與小林一早在整理本屆學員的課業檔案,一冊冊手寫手札按蘇繡、鋦瓷、木作門類碼得齊整,扉頁字跡從初學時的歪斜抖顫,到結業時的端方舒展,恰是一春一夏里所有青澀與成長的刻度。小林指尖撫過一本手札的落款,笑著道:「就是那個要回鄉開小課堂的陳師兄,昨天托鎮上貨郎帶了口信,說已經收了兩個半大的孩子當徒弟,正按著咱們學堂的法子教認料呢。」小周聞言也笑:「挺好,這才是真的把匠心帶出蘇園了。」

  繡房裡清寂如常,林晚正蹲在博古架前整理剩餘的繡線。素色絹帕鋪在案頭,各色絨線按色階排開,針盒裡的鋼針泛著冷光,都是往屆學員剩下來的物料,她照例一一清點歸置,留待新一屆學員使用。指尖捻過一根藏青絨線時她微頓了頓——這是當初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剩的,初學時總扎破手指,繡錯了就紅著眼圈拆,最後結業時的繡帕,針腳卻比誰都齊整。

  「剛煎了薄荷茶,放涼了。」顧琛的聲音自門口傳來,他手裡端著兩個白瓷杯,衣擺沾了點木糠,顯是剛從木作工坊過來。他將茶杯擱在案邊,目光掃過架上整整齊齊的繡線:「都清點完了?招生的啟事我已經托人貼去了鎮上和鄰縣,再過半月該有人來報名了。」

  林晚點點頭,指尖拂過絹帕上的針腳:「往屆的樣稿我都整理好了,等新學員來了,先從基礎的走線、認料開始。只是這一屆走了大半人,學堂里一下子清靜不少。」

  「清靜些也好,正好把工坊里積的活計理一理。」顧琛話音剛落,就見門房的老陳頭快步走了過來,隔著廊下稟道:「先生,林姑娘,外頭有位客人登門,說是從臨省湖州來的,帶了件舊物件,想請學堂幫忙修復。」

  兩人對視一眼,一同往前廳去。周老先生聽聞有客帶了舊物來,也拄著拐杖跟了過來。

  前廳的方桌上,端端正正擺著一隻紫檀木妝奩盒。木盒約莫巴掌大小,漆面磨得發烏溫潤,盒身的榫卯鬆了大半,盒蓋微微翹著;邊緣鑲的蘇繡纏枝紋脫了線,垂著幾根發白的絨線;盒面嵌著三小塊碎瓷片,是青花纏枝蓮的紋樣,如今缺了最中間一塊,剩下的也搖搖欲墜。木盒邊角滿是常年磨挲的包漿,一看就是傳了幾代的舊物,藏著滿溢的煙火心意。

  站在桌邊的是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面色懇切,見幾人進來連忙拱手:「幾位先生安好,在下姓王,從湖州來。這妝奩盒是我祖母的陪嫁,傳到我母親手裡,前些日子收拾屋子時不小心摔了。眼看母親七十大壽將近,我想把它修好做壽禮,跑了好幾家鋪子都沒人敢接,特意慕名來蘇園求助。」

  林晚俯身輕輕拿起妝奩盒,指尖撫過脫線的繡邊。針法是老式的打籽繡,絨線都褪了色,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細密功夫。她指尖摩挲著木盒邊緣的磨損,輕聲道:「是老物件了,木料是老紫檀,繡是民國時候的蘇繡針法,嵌瓷也是老鋦瓷的手藝,三樣功夫湊在一件小東西上,倒是少見。」

  顧琛也接過來看了看,指尖探了探盒身的榫卯縫隙:「榫卯是暗燕尾榫,年頭久了木性收縮,又受了磕碰,松得厲害。要修的話,得先拆了整木重新歸隼,補配缺失的瓷片,繡線也要重新配色補繡,費些功夫,但能修好,修完不細看瞧不出痕跡。」

  周老先生湊過來瞧了瞧,撫須嘆道:「好東西啊,別看小,藏著老一輩手藝人的巧思。你們修的時候慢著點,別傷了原有的包漿,修舊如舊,才不辜負這盒子傳了幾代的心意。」

  王姓客人聞言大喜,連連拱手道謝:「多謝幾位先生!只要能修好,費用不是問題,我半個月後來取,可否?」

  「可以,你放心便是。」林晚輕輕將妝奩盒放回桌上,目光溫柔篤定,「我們定當盡力,還它一個完整模樣。」

  客人再三道謝後離去,前廳重歸安靜。夕陽透過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妝奩盒上,給斑駁的木色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

  小周捧著帳本進來,見了桌上的盒子好奇地湊過來:「先生,這盒子要交給我們練手嗎?」

  「正好。」顧琛抬眸看向林晚,眼底帶著淺淡笑意,「新一屆招生在即,這件妝奩盒的修復剛好可以作為入門示範。木作、蘇繡、鋦瓷三樣都占了,讓新學員第一堂課就見見真正的老手藝,也懂一懂修舊如舊這四個字的分量。」

  林晚頷首,指尖輕輕點在盒面空缺的瓷片上。風穿過廳堂,帶著院中的梔子花香,拂過盒邊垂落的絨線,像舊時光在輕輕低語。

  一匣故物,半世風塵。結業的人剛奔赴四方,新的故事已循著匠藝的紋路,悄然銜聲而來。蘇園的匠心從來不是困在庭院裡的靜物,它在一件件舊物的裂痕里重生,在一輩輩人的手心裡傳遞,歲歲流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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