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我七、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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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民胡同很窄。

  窄得像一條刀縫。

  黃包車停在胡同口。

  車夫不敢往裡進。

  不是怕路窄。

  是怕這條胡同里最近有了陳遠。

  一個人若開始讓車夫都知道名字,便說明他已經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名字,只在家裡被人叫。

  陳遠的名字,已經在茶館、賭樓、商行、武館、碼頭和通達路之間傳。

  名字傳得越遠,人就越危險。

  陳遠下車。

  付錢。

  車夫接過銅元,連聲道謝。

  等陳遠走進胡同,他才抬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像偷看刀鋒。

  陳遠沒有回頭。

  他知道有人看。

  也知道有人跟。

  從寶利生昌出來後,至少有三雙眼睛在他身後。

  一雙是沙班的。

  一雙是姚內景的。

  還有一雙,很陌生。

  陌生的眼睛最麻煩。

  因為你不知道它屬於誰。

  陳遠進門時,陳蓉正在院裡洗衣。

  木盆里水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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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裡漂著一件染了血的襯衣。

  血已經淡了。

  可再淡也是血。

  血這種東西,很像秘密。

  洗得掉顏色。

  洗不掉味道。

  陳蓉抬頭,看見他肩上又滲出紅,臉色一下白了。

  「你受傷了?」

  陳遠道:「小傷。」

  陳蓉站起來,手上還沾著皂角沫。

  「小傷會流這麼多血?」

  陳遠看了看肩。

  「血自己不懂事。」

  陳蓉咬唇。

  她想罵他。

  又不敢。

  她想哭。

  也忍住。

  女人若常常為一個男人忍住眼淚,遲早會把眼淚忍成刀。

  刀不一定殺別人。

  有時候只割自己。

  她轉身去拿藥箱。

  藥箱很舊。

  裡面的藥不多。

  白布、金瘡粉、一小瓶酒精,還有幾根針。

  都是陳遠讓她備著的。

  那時她還問,家裡又不開醫館,備這些做什麼。

  陳遠只說:「活著用。」

  現在她懂了。

  有些東西,備著不是為了方便。

  是為了命。

  陳遠坐在屋裡。

  陳蓉剪開他肩上的布。

  血肉翻開。

  傷口很深。

  劍傷。

  細而毒。

  像一張女人的嘴,說話輕,卻能咬到骨頭裡。

  陳蓉手抖了一下。

  陳遠道:「別抖。」

  陳蓉低聲:「我不抖。」

  她說不抖。

  手卻更抖。

  陳遠抬手,握住她的腕。

  她的腕很細。

  也很涼。

  陳遠道:「看著傷,不要看我。」

  「為什麼?」

  「看我你會怕。」

  陳蓉咬牙:「我不怕你。」

  陳遠道:「那就怕我死。」

  陳蓉的眼圈忽然紅了。

  這句話比傷口更疼。

  她低頭替他清創。

  酒精倒上去。

  陳遠眉頭不動。

  陳蓉卻像自己被燙了一下。

  「疼嗎?」

  「疼。」

  「那你為什麼不叫?」

  「叫了也疼。」

  陳蓉不說話了。

  她忽然發現,陳遠不是不疼。

  他只是把疼也算進了帳里。

  人若連疼都能算,就很難被疼打敗。

  包紮完。

  陳蓉收起藥箱。

  「今晚還出去?」

  「嗯。」

  「去哪裡?」

  「通達路。」

  陳蓉臉色更白。

  她雖不懂江湖。

  卻知道通達路。

  廣民胡同里的婦人們說起通達路,聲音都會壓低。

  像那裡住的不是人。

  是鬼。

  陳蓉問:「不能不去?」

  陳遠道:「不能。」

  「為什麼?」

  「有人要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那你就讓他們看?」

  陳遠笑了笑。

  「活人總要給死人看,也要給想你死的人看。」

  陳蓉看著他。

  「你這樣活著,不累嗎?」

  陳遠沉默了一下。

  累。

  當然累。

  可累不是理由。

  在滬海,累的人很多。

  拉車的累。

  賣花的累。

  碼頭扛包的累。

  煙館裡抽乾了骨頭的人也累。

  累不能讓人停下。

  停下,只會被車輪碾過去。

  陳遠道:「等以後。」

  陳蓉問:「以後會好嗎?」

  陳遠看向窗外。

  胡同口陽光斜斜落進來。

  灰塵浮在光里。

  像一群無家可歸的小蟲。

  「會。」

  他說。

  他不知道會不會。

  可有些話,不是說給別人信的。

  是說給自己聽的。

  ……

  午後。

  潤福來。

  余嘉成來得很急。

  他進門時,額頭有汗。

  不是熱汗。

  是急汗。

  急汗比熱汗更涼。

  陳遠正坐在桌前看帳。

  帳本攤開。

  一頁頁都是錢。

  錢像字。

  字像命。

  每一筆進出後面,都有看不見的人頭。

  余嘉成低聲道:「家主,錢家動了。」

  陳遠翻頁。

  「怎麼動?」

  「錢家大房派蔡士縝去了南堂一處香口。」

  「帶了多少人?」

  「十二個護院,兩個武師。」

  「結果?」

  「死了四個。南堂那邊死了七個。」

  陳遠停下手。

  「蔡士縝呢?」

  「沒死。」

  「傷了?」

  「傷得不輕,但砍死了南堂一個堂口頭目。」

  陳遠點頭。

  仇恨真是好藥。

  能讓殘的人站起來。

  能讓怕的人不怕。

  也能讓活人一點點變成鬼。

  余嘉成道:「南堂認定是錢家挑事。胡亮保已經放話,今晚要錢家交代。」

  「錢家呢?」

  「錢家大房說,蔡家血案必有南堂影子。」

  陳遠笑了笑。

  「很好。」

  余嘉成看著他。

  「家主,姚內景今日去了槐花弄,又去了錢家。」

  「他查到了什麼?」

  「暫時不知。但馮肅傳來消息,說姚內景問過一個問題。」

  「什麼?」

  「蔡士縝為什麼偏偏能活。」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一個滅門慘案里,死的都是該死的人,活的偏偏是最該活著咬人的人。

  太巧。

  巧得像刀刻出來的。

  陳遠合上帳本。

  「讓馮肅小心。」

  「是。」

  「另外,把南堂藏火器的消息再放一層。」

  「放到哪裡?」

  「報館。」

  余嘉成一怔。

  「報館?」

  陳遠道:「小道消息像蛇,只能鑽陰溝。報紙像鳥,能飛到別人桌上。」

  「若巡捕房插手……」

  「就是要巡捕房插手。」

  余嘉成明白了。

  南堂、錢家、沙班、姚內景、洋人,已經夠亂。

  再加巡捕房,水更渾。

  水越渾,魚越急。

  魚越急,網越緊。

  余嘉成低聲:「家主,今晚通達路,沙班恐怕會問軍械庫。」

  陳遠道:「他一定會問。」

  「怎麼答?」

  「照實答。」

  余嘉成眼神一變。

  「照實?」

  陳遠道:「說有暗道,有洋人,有死人。」

  「軍械呢?」

  「沒看見。」

  余嘉成沉默。

  這是實話。

  也是假話。

  最好的謊言,常常只差一句沒說。

  陳遠道:「沙班不會信。」

  「那為何還這麼說?」

  「讓他知道我不想讓他信。」

  余嘉成皺眉。

  這句話繞。

  但繞得有理。

  沙班這種人,若你說得天衣無縫,他更疑。

  若你留一處破綻,他反而會盯著破綻,不去看別處。

  人總以為自己發現的,才是真的。

  陳遠要給他發現一點。

  一點就夠。

  ……

  黃昏。

  寶葫蘆街。

  酥身樓還未開場。

  白日裡的賭樓,總有一種空蕩的腥氣。

  像昨夜贏輸留下的魂,還沒有散乾淨。

  范沉站在後院。

  他面前放著三隻箱子。

  箱子裡不是銀子。

  是槍。

  舊槍。

  擦過。

  上油。

  重新裝好。

  賀重鑄坐在門口磨錘。

  錘這種東西,其實不必磨。

  可他還是磨。

  因為人總要找點事做,才不會顯得太想殺人。

  羅道成從牆上翻下來。

  輕得像貓。

  「家主有令,今晚酥身樓不開後院。」

  范沉點頭。

  「有人盯嗎?」

  「有。」

  「誰?」

  「南堂兩個,錢家一個,沙班三個。」

  賀重鑄抬頭。

  「都砸了?」

  羅道成道:「家主沒說。」

  賀重鑄低頭繼續磨錘。

  「那就先不砸。」

  范沉看著箱子。

  「槍什麼時候用?」

  羅道成笑了笑。

  他笑起來仍像一個普通人。

  但普通人的笑,若出現在死人堆旁,就不普通了。

  「等別人以為我們只有刀的時候。」

  范沉點頭。

  刀殺一個人。

  槍能讓很多人不敢上前。

  威懾,有時候比殺戮更貴。

  ……

  夜。

  通達路一百三十號。

  燈比上次更亮。

  紅燈籠從院門掛到堂前。

  紅得像一串滴血的眼睛。

  陳遠走進去時,院裡站著十二個人。

  十二個人都不說話。

  也不看他。

  可他們的手都離兵器很近。

  沙班今晚不是請客。

  是審刀。

  麥晴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黑。

  黑色旗袍。

  黑色披肩。

  唇卻很紅。

  紅得像剛喝過血。

  她看見陳遠肩上的繃帶,目光微微一動。

  「你還真來了。」

  陳遠道:「你叫我來。」

  「我若叫你死呢?」

  「看誰先死。」

  麥晴笑了。

  笑得很輕。

  「進去吧。沙班爺等你很久了。」

  堂屋裡,沙班坐在太師椅上。

  獨眼半眯。

  桌上有茶。

  茶旁放著一隻斷手。

  西洋人的斷手。

  手腕包著布。

  布上血跡發黑。

  那是昨夜地下倉里被陳遠斬下的手。

  沙班抬眼。

  「認得嗎?」

  陳遠看了一眼。

  「手都差不多。」

  沙班笑了。

  「陳遠,你膽子真不小。」

  「沙班爺誇過。」

  「昨夜胰脂碼頭舊倉,死了人。」

  「嗯。」

  「正梁武館後牆,也死了人。」

  「聽說了。」

  「你受了劍傷。」

  「是。」

  「洋人從暗道走。」

  「也許。」

  沙班獨眼忽然睜大。

  「潤福來下面,到底有什麼?」

  這句話落下,堂屋裡的空氣都沉了。

  麥晴站在一旁。

  她沒有看沙班。

  她看陳遠。

  她想知道他會怎麼答。

  陳遠道:「潮氣,石灰,舊箱,死人。」

  沙班笑容消失。

  「還有呢?」

  「暗道。」

  「通哪裡?」

  「胰脂碼頭。」

  「還有呢?」

  「洋人。」

  沙班盯著他。

  「還有呢?」

  陳遠抬頭。

  「沙班爺想聽什麼?」

  沙班獨眼冷了。

  「我想聽實話。」

  陳遠道:「實話就是,我差點死。」

  沙班一掌拍在桌上。

  茶盞跳起。

  斷手也跳了一下。

  像死人忽然抽筋。

  「陳遠,我給你潤福來,不是讓你把東西藏在自己肚子裡。」

  陳遠靜靜看著他。

  「潤福來是我拿下的。」

  堂屋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這句話太硬。

  硬得像當面遞刀。

  麥晴的手指微微一緊。

  沙班卻沒立刻發怒。

  他看著陳遠。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好。」

  他說。

  「很好。」

  這兩個字說得很慢。

  慢得像刀刃在骨頭上磨。

  「你終於敢這麼跟我說話了。」

  陳遠道:「我一直敢。」

  沙班笑聲更大。

  「可惜,你還不夠強。」

  他拍了拍手。

  屏風後走出一個人。

  不是黃級武夫。

  也不是沙班手下。

  是個和尚。

  一個穿灰布僧衣的和尚。

  頭很光。

  眉很淡。

  脖子上掛著一串鐵佛珠。

  每一顆佛珠都有拇指大。

  走路無聲。

  像腳底沒有肉。

  麥晴眼神微變。

  陳遠也看向那和尚。

  沙班道:「鐵珠和尚,玄級下品。以前在北地殺過三十七個人,後來剃頭做了和尚。」

  和尚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很柔。

  柔得不像殺過人。

  殺過很多人的聲音,往往不凶。

  因為凶已經殺完了。

  沙班道:「陳遠,你若接得住他三串佛珠,我就信你昨夜確實只是活命。」

  「若接不住?」

  「把潤福來的地窖鑰匙交出來。」

  陳遠問:「接住了呢?」

  沙班獨眼一眯。

  「我給你三日。」

  「三日做什麼?」

  「查清暗道。」

  「然後?」

  「你我分。」

  陳遠笑了。

  「几几分?」

  堂屋裡又靜了。

  麥晴幾乎想嘆氣。

  這個人真是不知死活。

  沙班卻笑。

  「你想几几?」

  陳遠道:「我七,你三。」

  一個護院忍不住罵道:「放肆!」

  話剛出口。

  雪走已出鞘。

  刀光一閃。

  那護院耳朵落地。

  血流下來。

  護院慘叫。

  陳遠收刀。

  「沙班爺沒讓你說話。」

  沙班沒有怒。

  他看著那隻落在地上的耳朵,忽然笑得更開心。

  「好刀。」

  陳遠道:「刀是沙班爺送的。」

  「所以你拿我的刀,割我的人?」

  「刀不認人。」

  沙班點頭。

  「刀確實不認人。」

  他看向鐵珠和尚。

  「開始。」

  鐵珠和尚合十的手分開。

  佛珠在他手裡滑動。

  嘩啦。

  嘩啦。

  像鐵鏈。

  又像死人牙齒碰撞。

  陳遠手按雪走。

  肩傷在痛。

  痛得很深。

  但他的眼很靜。

  鐵珠和尚忽然出手。

  第一串佛珠飛出。

  不是一顆。

  是一串。

  鐵珠連在黑繩上,旋轉著砸向陳遠胸口。

  空氣被砸出悶響。

  這不是暗器。

  是錘。

  軟錘。

  陳遠側身。

  佛珠擦胸而過,砸在柱上。

  砰!

  木柱凹進去一塊。

  若砸在人胸口,胸骨一定碎。

  陳遠腳步未停。

  薩瓦特步法斜進。

  雪走出鞘。

  刀光貼著佛珠黑繩斬去。

  鐵珠和尚手腕一翻。

  佛珠忽然回卷。

  像蛇回頭。

  纏陳遠手腕。

  陳遠棄刀?

  不。

  他松腕。

  刀柄在掌中一轉。

  反握。

  刀鋒下切。

  黑繩斷了一半。

  還未全斷。

  第二串佛珠已到。

  取頭。

  這一串更快。

  也更陰。

  陳遠後仰。

  佛珠從鼻尖掠過。

  勁風颳得他臉生疼。

  鐵珠和尚一步踏出。

  僧鞋落地。

  無聲。

  人卻已到陳遠面前。

  第三串佛珠沒有飛。

  在手裡。

  他握著佛珠,一掌拍向陳遠肩傷。

  慈悲人的手,打的卻是最痛的地方。

  陳遠眼神一冷。

  他不退。

  他用傷肩迎上去。

  麥晴臉色微變。

  這人又瘋了。

  鐵珠和尚也怔了一瞬。

  這一瞬,陳遠左肩撞上佛珠。

  傷口裂開。

  血飛。

  但雪走也到了。

  刀鋒從下往上,貼著和尚手腕撩。

  鐵珠和尚撤手。

  很快。

  可他的袖子被削開。

  灰布飄落。

  露出一截手臂。

  手臂上有刺青。

  不是佛。

  是蛇。

  一條黑蛇。

  陳遠忽然笑了。

  「和尚身上紋蛇?」

  鐵珠和尚臉色變了。

  沙班獨眼也微微一縮。

  陳遠道:「北地鐵珠和尚早死了。」

  堂屋安靜。

  陳遠繼續道:「你不是和尚。」

  「你是誰?」

  鐵珠和尚不答。

  他轉身就退。

  退得很快。

  快到不像和尚,像賊。

  可他剛退三步,門口忽然多了一個人。

  麥晴。

  她不知何時到了門前。

  手裡一把小槍。

  槍口對著和尚。

  她笑得很冷。

  「沙班爺沒讓你走。」

  鐵珠和尚臉色陰沉。

  沙班緩緩站起。

  「陳遠,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鐵珠和尚?」

  陳遠道:「真和尚不會用左手數第三顆佛珠做主珠。」

  沙班皺眉。

  「什麼意思?」

  「鐵珠和尚右腕年輕時斷過筋,只能用左手發力。此人右手發力重,左手護身。」

  陳遠頓了頓。

  「還有。」

  「還有什麼?」

  「真正殺過三十七個人的人,不會急著殺我。冒牌的才急。」

  沙班看著假和尚。

  「誰派你來的?」

  假和尚忽然笑了。

  笑聲尖細。

  他嘴裡有毒。

  麥晴意識到時,已經晚了。

  假和尚咬碎牙中毒囊。

  黑血從嘴角流出。

  他倒下。

  死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排練過。

  沙班臉色終於沉了。

  他的人里,混進了別人的人。

  這是比陳遠頂撞他更可怕的事。

  陳遠收刀。

  肩上的血順著手臂滴下。

  一滴。

  一滴。

  落在地上。

  像給這場戲敲點。

  沙班看向麥晴。

  「查。」

  麥晴道:「是。」

  沙班又看向陳遠。

  獨眼裡第一次沒有怒。

  只有深。

  「你早知道?」

  陳遠道:「進門時不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

  「他走出來時。」

  「為什麼不說?」

  「說了,沙班爺未必信。」

  沙班笑了笑。

  「現在信了。」

  陳遠道:「那三日?」

  沙班道:「給你。」

  「分成?」

  沙班道:「你七我三。」

  麥晴眼神一動。

  堂屋裡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沙班竟讓了。

  這比殺人更嚇人。

  陳遠卻沒有喜色。

  他知道沙班讓的不是利。

  是命。

  給你七成,不是因為大方。

  是因為要讓你先去摸火。

  火若燒死人,燒的是陳遠。

  火若燒出金子,沙班再伸手也不遲。

  陳遠道:「謝沙班爺。」

  沙班坐回去。

  「不過你要記住。」

  「嗯。」

  「三日內,我要看到東西。」

  「看到多少?」

  「足夠讓我信你沒騙我。」

  陳遠點頭。

  「好。」

  沙班揮手。

  「滾吧。」

  陳遠轉身。

  走到門口,麥晴跟了出來。

  院外風冷。

  紅燈籠晃。

  麥晴低聲道:「你肩傷裂了。」

  陳遠道:「知道。」

  「你剛才故意的?」

  「嗯。」

  「為什麼?」

  「若不流血,沙班會覺得我昨夜拿得太容易。」

  麥晴沉默。

  她忽然覺得,陳遠這種人,連自己的血都捨得拿出來做文章。

  這樣的男人很可怕。

  也很孤獨。

  她問:「你真只差點死?」

  陳遠看著她。

  「你想聽真話?」

  麥晴道:「想。」

  陳遠道:「真話很貴。」

  麥晴笑了。

  「多少?」

  陳遠道:「你。」

  麥晴笑容一頓。

  夜風吹過她的發。

  她看著陳遠,眼睛裡有一點危險的光。

  「陳先生胃口越來越大。」

  陳遠道:「是你問的。」

  麥晴靠近一步。

  香氣又來了。

  但今晚的香里,有血腥。

  「你想要我什麼?」

  「你在沙班身邊的耳朵。」

  麥晴輕聲:「你知不知道,這句話夠你死十次?」

  「所以我只說一次。」

  麥晴看著他很久。

  忽然笑了。

  「你若想拉我上船,至少要讓我知道船上有什麼。」

  陳遠道:「船上有槍。」

  麥晴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一瞬。

  但陳遠看見了。

  她懂了。

  潤福來地下,不只是暗道。

  不是潮氣。

  不是石灰。

  不是舊箱。

  是槍。

  麥晴低聲道:「你真瘋了。」

  陳遠道:「船上還有一條路。」

  「通哪裡?」


  麥晴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是誘餌。

  也知道這是鉤子。

  可一個在沙班身邊站了太久的女人,怎會不想看看更高處?

  人若見過權力的門,就總想知道門後是什麼。

  麥晴問:「我要什麼?」

  陳遠道:「等你想好。」

  「若我要你?」

  陳遠看著她。

  「那要看你值不值。」

  麥晴怔了一下。

  隨即笑出聲。

  笑聲在紅燈籠下散開。

  像一朵黑夜裡的花。

  「陳遠,你真該死。」

  「很多人說過。」

  「可你還活著。」

  「所以他們說得不准。」

  麥晴收住笑。

  「明日寶利生昌,我給你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現在說,就不值錢了。」

  陳遠點頭。

  「好。」

  他走出通達路。

  背後紅燈籠漸遠。

  像一串沒有閉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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