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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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潤福來重新開門。

  門板卸下。

  夥計灑水。

  掌柜迎客。

  門口還掛著白。

  白幡隨風動。

  像一條病蛇。

  余嘉成坐在櫃檯後。

  面前放著算盤。

  算盤珠子撥動。

  噼啪。

  噼啪。

  他不常笑。

  可今日見人便點頭。

  禮數很足。

  姿態也低。

  宋繼成、宋廷樺剛死,潤福來不能顯出新主人的鋒芒。

  越鋒芒,越招眼。

  越低頭,越安全。

  杜開河在貨棧指揮夥計搬貨。

  周帳房在帳房核帳。

  范沉站在後院門口,像個普通護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

  宋廷樺在靈堂上掛著。

  正晌午。

  一個穿黑綢長衫的男人進了潤福來。

  三十多歲。

  臉長。

  眼細。

  手裡拎著一隻鳥籠。

  籠中是一隻畫眉。

  畫眉叫得很好聽。

  可男人一進門,余嘉成的手便停了一下。

  來者不是普通客。

  普通客人看貨。

  他看人。

  他先看櫃檯。

  再看後門。

  最後看余嘉成。

  「余先生?」

  「是。」

  「我姓錢。」

  男人笑了笑。

  「錢家外房管事,錢四安。」

  余嘉成起身。

  「錢管事,請坐。」

  錢四安坐下。

  鳥籠放在桌邊。

  畫眉叫了一聲。

  清脆。

  他笑道:「宋老闆走得急,錢家聽聞後,很是惋惜。」

  余嘉成道:「勞錢家記掛。」

  錢四安道:「潤福來與錢家有幾筆帳,還沒清。」

  余嘉成點頭。

  「帳在,錢管事隨時可核。」

  「我今日來,不為帳。」

  「那為何?」

  錢四安伸手逗了逗畫眉。

  「為人。」

  余嘉成神色不動。

  「錢管事要什麼人?」

  「蔡士縝。」

  余嘉成道:「蔡師傅不是正梁武館的人?」

  錢四安笑道:「現在,也是錢家大房的人。」

  這句話很輕。

  卻有重量。

  余嘉成聽懂了。

  蔡士縝已經被錢家大房收下。

  或者說,他自己鑽進去了。

  錢四安繼續道:「蔡師傅家中慘案,牽連甚廣。昨夜有人說,潤福來宋老闆臨死前,曾與幾個江湖人物議事,其中有人提到南堂。」

  余嘉成道:「錢管事懷疑潤福來?」

  「不是懷疑。」

  錢四安笑容不變。

  「是想問問。」

  余嘉成道:「宋老闆昨夜中風,沒來得及留下什麼話。」

  錢四安看著他。

  「余先生年紀輕,記性總該好。」

  余嘉成道:「我昨夜不在潤福來。」

  錢四安眼睛微眯。

  「那在哪裡?」

  「酥身樓。」

  錢四安笑了。

  「有誰作證?」

  范沉從後院走出。

  「我。」

  錢四安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誰?」

  「范沉。」

  「酥身樓新寶官?」

  「是。」

  錢四安笑意更深。

  「寶葫蘆街的寶官,什麼時候都能來潤福來做護院了?」

  范沉道:「宋老闆新喪,余兄缺人,我來幫忙。」

  錢四安盯著他。

  范沉臉很普通。

  普通得看不出什麼。

  錢四安收回目光。

  「看來潤福來現在和酥身樓走得很近。」

  余嘉成道:「滬東商戶,抬頭不見低頭見,互相幫襯。」

  錢四安起身。

  「好一個互相幫襯。」

  他提起鳥籠。

  畫眉又叫了一聲。

  錢四安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余先生,錢家大房讓我帶句話。」

  「請講。」

  「蔡士縝現在是她的人。誰動蔡家,誰就是動錢家大房。」

  余嘉成點頭。

  「記下了。」

  錢四安笑道:「希望余先生真記下。」

  他走了。

  余嘉成坐回櫃檯後。

  算盤珠子卻沒有再響。

  范沉低聲道:「要報家主嗎?」

  余嘉成道:「已經報了。」

  ……

  ……

  廣民胡同。

  陳遠聽到這消息時,正在院裡練拳。

  不是三山淬體法。

  是法式薩瓦特搏擊。

  西洋拳法與大新武學不同。

  它更講步法。

  講距離。

  講踢擊。

  講用鞋尖、腳跟、小腿,攻擊對方膝、肋、頜、腹。

  陳遠一遍遍練。

  汗水從額頭流下。

  他的身體還不夠強。

  但每一日都在強。

  羅道成乙上天賦修煉所得,不斷灌入他身。

  三山淬體法打底。

  薩瓦特搏擊補短。

  他出腿越來越快。

  落地越來越輕。

  像一把刀,開始學會變成鞭。

  蔡子賢的聲音在陳遠心底湧上、匯報。

  「錢家大房已收蔡士縝。」

  「錢四安試探潤福來。」

  「姚內景仍在查槐花弄。」

  「皮埃爾那邊,林小姐說三日內會來兩個西洋武夫。」

  陳遠收腿。

  吐氣。

  汗從下巴滴落。

  「錢家大房,比我想的快。」

  蔡子賢道:「蔡家血案正好給了她機會。蔡士縝如今無家可歸,仇恨又有方向,她若不收,就是蠢。」

  陳遠道:「錢家大房不蠢。」

  蔡子賢點頭。

  「她不但不蠢,還很會借刀。」

  陳遠拿起毛巾擦汗。

  「她想借蔡士縝的刀,查南堂,也查我們。」

  「要不要做掉蔡士縝?」

  陳遠搖頭。

  「現在殺他,姚內景和錢家都會咬死潤福來。」

  蔡子賢道:「那就讓他活?」

  「活人有活人的用處。」

  陳遠看向院外。

  「蔡士縝現在恨南堂,也恨暗處那隻手。讓他去咬南堂。」

  蔡子賢明白了。

  「把假線做真?」

  「嗯。」

  陳遠道:「羅道成去放消息。說南堂最近在滬東藏了一批火器,地點指向胰脂碼頭舊倉。」

  蔡子賢眼神一動。

  「那裡是胡家的地盤。」

  「也是沙班的地盤。」

  「若蔡士縝咬過去,沙班爺那邊……」

  「沙班不會怪我。」

  「為何?」

  陳遠淡淡道:「因為我會提前告訴麥晴。」

  蔡子賢笑了。

  「家主這是請沙班爺看戲。」

  陳遠道:「不。」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

  「是讓他下場。」

  蔡子賢心中微凜。

  陳遠繼續道:「沙班看我拿潤福來,會覺得我胃口大。胃口大的人,若只吃不吐,遲早讓人不安。」

  「所以家主要送他一場功勞?」

  「送他一場亂。」

  蔡子賢低聲道:「亂中,他能撈好處。」

  「也能暴露手。」

  陳遠看著他。

  「沙班在滬東藏了多少線,我不知道。亂起來,他要護自己的東西,就得動線。」

  蔡子賢恍然。

  動線。

  線一動。

  就能看見線頭。

  線頭握在誰手裡,誰就是下一本帳。

  陳遠收了招式,更衣,又該去極司非爾路,該去聽雨軒,該喝茶,該見見該見的人。

  ……

  ……

  極司非爾路。

  聽雨軒。

  天沒下雨。

  可聽雨軒里,總像有雨聲。

  竹簾。

  水池。

  檐下銅鈴。

  風一吹,鈴聲細碎。

  像雨打芭蕉。

  陳遠到時,林美心已經在二樓雅間。

  她今日仍穿青布學生裝。

  但桌邊另坐著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

  鬢髮整齊。

  旗袍素雅。

  手腕上一串檀木珠。

  她不艷。

  也不冷。

  可她坐在那裡,有一種很穩的氣度。

  像一座老宅的正梁。

  不用說話,也壓得住屋子。

  林美心起身。

  「陳遠。」

  女人抬眼看他。

  目光溫和。

  卻不軟。

  「陳先生,請坐。」

  陳遠坐下。

  林美心道:「這位是章太太,務本女塾校董。」

  陳遠微微點頭。

  「章太太。」

  章太太道:「聽美心說,陳先生有膽,也有刀。」

  陳遠道:「林小姐過獎。」

  章太太笑了笑。

  「她不是常誇人的人。」

  林美心冷聲:「我也沒夸。」

  章太太不理她,從手邊皮包里取出一隻牛皮紙袋。

  紙袋很舊。

  封口處有火漆。

  火漆已拆。

  她把紙袋推給陳遠。

  「這裡面,是西法租界西擴的暗圖。」

  陳遠沒有立刻打開。

  章太太道:「明面上,西法租界只想向南擴三條街,修警署、洋行、教堂。實際上,他們要的是大團路以西、胰脂碼頭以東的一整片地。」

  陳遠眼神一動。

  胰脂碼頭。

  章太太繼續道:「那片地下面,有東西。」

  陳遠問:「什麼?」

  「舊軍械庫。」

  雅間裡,銅鈴輕響。

  叮。

  聲音很細。

  陳遠手指停住。

  章太太道:「前朝末年,江南製造局曾有一批軍械,經滬海道轉運,後來戰亂,帳目消失,軍械也不知所蹤。我們查到,其中一批很可能埋在胰脂碼頭舊倉地下。」

  林美心接話。

  「皮埃爾這次來,不只是為了讓·馬丹的人皮。他在找軍械庫。」

  陳遠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張圖。

  線條密。

  標註細。

  大團路。

  寶葫蘆街。

  胰脂碼頭。

  通達路。

  潤福來貨棧。

  幾處地點之間,有紅線。

  其中一條紅線,正從潤福來後倉,指向胰脂碼頭舊倉。

  陳遠眼睛微眯。

  潤福來。

  又是潤福來。

  章太太看著他。

  「宋繼成死了。」

  陳遠道:「我聽說了。」

  林美心冷笑一聲。

  陳遠沒理。

  章太太也沒追問,只是道:「潤福來這些年做南北貨,貨棧里有幾條舊地道。外人只當是存冰、避潮、躲兵災用的。但其中一條,可能通向舊軍械庫。」

  陳遠收起圖。

  「章太太為何告訴我?」

  章太太道:「因為潤福來現在在你手裡。」

  林美心臉色微變。

  陳遠看著章太太。

  這個女人,比林美心更厲害。

  林美心有刀鋒。

  章太太有秤。

  秤能稱人。

  也能稱命。

  「章太太說笑了。」

  章太太溫和道:「陳先生,今日我既然坐在這裡,就不是來聽笑話的。」

  陳遠沉默一息。

  「你想要軍械?」

  「不想。」

  「那想要什麼?」

  「不能讓西法人拿到。」

  章太太一字一句道:「也不能讓胡家、錢家、沙班,任何一方獨吞。」

  陳遠笑了。

  「那章太太找錯人了。」

  「我知道陳先生也想吞。」

  「哦?」

  章太太看著他。

  「可你現在吞不下。」

  這句話很直。

  直得像長輩教訓後生。

  陳遠卻沒有怒。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若潤福來地下真連著舊軍械庫,那這塊肉就太大。

  大到陳遠現在一口咬下去,會撐死。

  章太太道:「我不是要你交出來。我只要你先找到它,封住它,別讓皮埃爾搶先。」

  陳遠問:「我有什麼好處?」

  林美心怒道:「這種事你還談好處?」

  陳遠看向她。

  「林小姐若不談好處,可以自己去找。」

  林美心咬牙。

  章太太抬手,示意她別說。

  「陳先生想要什麼?」

  陳遠道:「消息。」

  「什麼消息?」

  「皮埃爾身邊那兩個西洋武夫,什麼時候到,住哪裡,走哪條路。」

  章太太道:「可以。」

  「還有。」

  「請說。」

  「務本女塾遊行時,我要你們替我做一件事。」

  林美心警覺:「什麼事?」

  陳遠道:「到時候再說。」

  林美心道:「不行。」

  章太太卻道:「可以。」

  林美心猛地看向她。

  「章姨!」

  章太太平靜道:「只要不傷學生,不害無辜,我答應。」

  陳遠道:「好。」

  章太太起身。

  「圖留給你。」

  她看著陳遠。

  「陳先生,美心說你不是好人。」

  陳遠道:「她看人准。」

  章太太笑了笑。

  「可這世上有時候,不是只有好人能做事。」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但我希望你記住,刀若只為自己殺,遲早會卷刃。」

  陳遠道:「卷刃了,再磨。」

  章太太看了他片刻。

  嘆了口氣。

  「年輕人。」

  她走了。

  林美心沒有走。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你真要查軍械庫?」

  「嗯。」

  「你會交出來嗎?」

  「不會。」

  林美心轉身。

  眼裡又有怒。

  陳遠道:「但我也不會讓皮埃爾拿走。」

  林美心盯著他。

  「我能信你?」

  陳遠把圖收好。

  「不能。」

  他說得太坦然。

  坦然得林美心反而沒了話。

  陳遠起身。

  「林小姐。」

  「幹什麼?」

  「你若真想阻止西法人,最好別把希望放在我的良心上。」

  林美心冷笑:「那放在哪裡?」

  「放在我的利益上。」

  陳遠往外走。

  「只要西法人拿到軍械庫,對我沒好處,我就會攔。」

  林美心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道:「陳遠,你這種人,真的很討厭。」

  陳遠沒有回頭。

  「討厭我的人很多。」

  「多我一個不多。」

  說完。

  他下樓。

  聽雨軒外,陽光正盛。

  街對面,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叫賣。

  「梔子花,白蘭花。」

  香味隨風飄來。

  陳遠聞到了。

  也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殺氣。

  很淡。

  從街角來。

  他沒有停步。

  只是繼續往前走。

  街角,一個西洋人慢慢轉出。

  金髮。

  高鼻。

  藍眼。

  手裡拄著一根細手杖。

  他身材高瘦,穿灰色西裝,袖口潔白。

  不像武夫。

  像教書先生。

  可陳遠一眼就看見,他握手杖的手。

  那隻手很穩。

  穩得像握劍。

  西洋人微笑,用生硬的大新話道:

  「陳遠先生?」

  陳遠停下。

  「你是誰?」

  「盧卡斯。」

  西洋人微微欠身。

  「皮埃爾先生,讓我向你問好。」

  風吹過。

  街上仍舊熱鬧。

  黃包車跑著。

  小販喊著。

  賣花姑娘還在笑。

  可陳遠和盧卡斯之間,像忽然空出一條無人的街。

  盧卡斯手杖輕輕點地。

  篤。

  篤。

  篤。

  他說:

  「聽說,你有一張不該拿的人皮。」

  陳遠看著他。

  笑了笑。

  「聽錯了。」

  盧卡斯也笑。

  「那就讓我親自確認。」

  手杖忽然出鞘。

  杖中有劍。

  劍細。

  細得像一線銀雨。

  也快。

  快得像雨還沒落,寒意已到眉心。

  陳遠退。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時,背後已是牆。

  盧卡斯的劍尖,正停在他喉前三寸。

  街上終於有人尖叫。

  「殺人啦!」

  聲音炸開。

  人群亂了。

  黃包車翻了。

  花籃倒了。

  梔子花、白蘭花灑了一地。

  雪白的花被人踩碎。

  香氣忽然濃得刺鼻。

  盧卡斯微笑。

  「陳先生,你退得很快。」

  陳遠看著劍尖。

  「你的劍也不慢。」

  「可惜,還不夠。」

  盧卡斯手腕一抖。

  劍尖顫出三點寒星。

  取眼。

  取喉。

  取心。

  西洋劍術不同於大新刀法。

  它不劈。

  不斬。

  只刺。

  一點破面。

  像毒蜂。

  像針。

  像一條專鑽骨縫的銀蛇。

  陳遠身子一沉。

  薩瓦特步法展開。

  腳跟擦地。

  側身。

  擰腰。

  避喉一劍。

  袖口被刺開。

  再退半步。

  避心一劍。

  胸前衣料裂。

  第三劍取眼。

  避不了。

  陳遠忽然抬手。

  不是擋劍。

  是甩出一枚銅錢。

  叮!

  銅錢撞劍尖。

  火星一閃。

  劍勢偏了半寸。

  半寸,足夠活命。

  劍尖擦著陳遠眉骨掠過,劃出一道血痕。

  血從眉邊流下。

  陳遠卻已貼近。

  盧卡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使劍的人,最怕被近身。

  細劍越長,近身越難施展。

  陳遠一腳踢出。

  鞋尖直點盧卡斯膝外側。

  這一腳,是薩瓦特。

  准。

  狠。

  陰。

  盧卡斯手杖劍回收不及,左腿後撤。

  陳遠腳尖落空,卻順勢轉胯,腳跟橫掃。

  啪!

  踢中盧卡斯手腕。

  盧卡斯手一麻。

  細劍差點脫手。

  他終於不笑了。

  陳遠進步。

  肩撞。

  肘壓。

  拳短。

  一記炮拳轟向盧卡斯胸口。

  盧卡斯左手忽然探出。

  兩指併攏,點在陳遠腕上。

  力道不大。

  卻巧。

  陳遠整條手臂一麻,拳勢頓散。

  西洋劍術教習,竟也懂點穴?

  不。

  不是點穴。

  是擊神經。

  陳遠眼神更冷。

  盧卡斯借勢後退,劍鋒再起。

  這一次,不再試探。

  劍尖如雨。

  真像雨。

  細。

  密。

  冷。

  聽雨軒前,終於有了雨。

  劍雨。

  陳遠在雨里退。

  退得快。

  也險。

  衣袖裂。

  肩頭破。

  腰側滲血。

  他沒有拔刀。

  他今日沒帶刀。

  一個人赴約,比帶十把刀安全。

  但安全,不等於不會遇上劍。

  盧卡斯忽然道:「你比讓·馬丹聰明。」

  劍不停。

  話也不停。

  「他太蠢,太粗魯。」

  「所以死在你們這些大新人手裡。」

  陳遠退到一輛黃包車旁。

  車夫早跑了。

  車還在。

  盧卡斯劍尖刺來。

  陳遠一腳踢起車把。

  黃包車猛地翻轉。

  車身擋劍。

  嗤嗤嗤!

  細劍瞬間在車棚上刺出七八個洞。

  陳遠抓住車輪,猛地一擰。

  車輪飛轉。

  木輻條像一面亂轉的盾。

  盧卡斯皺眉,劍尖一點。

  車輪炸開。

  木屑四濺。

  陳遠已借木屑遮眼,貼地滾出。

  滾到賣花姑娘跌落的花籃旁。

  他抓起一把白蘭花。

  不是為了花。

  花下有竹籤。

  串花用的細竹籤。

  陳遠甩手。

  三枚竹籤飛出。

  取眼。

  取喉。

  取腕。

  盧卡斯冷哼。

  劍光一閃。

  三枚竹籤全斷。

  可斷簽之後,還有一枚銅錢。

  銅錢藏在花里。

  比竹籤慢半拍。

  也陰半拍。

  叮!

  銅錢砸中盧卡斯眉心。

  不重。

  卻讓他眼前一花。

  高手相爭,一花足夠。

  陳遠已經到了他面前。

  膝撞腹。

  肘擊喉。

  掌劈腕。

  三招連環。

  盧卡斯悶哼,細劍脫手飛出。

  陳遠伸手去接劍。

  就在這時。

  街角傳來一聲大笑。

  「盧卡斯,你太丟臉了!」

  一個魁梧西洋人踏步而來。

  棕發。

  闊肩。

  拳頭像鐵錘。

  安德烈。

  他一拳轟向陳遠後背。

  拳未到,風先到。

  陳遠沒有回頭。

  他若接劍,背就碎。

  他若避拳,劍就回到盧卡斯手裡。

  一瞬間。

  生死兩難。

  然後。

  一柄短刀從街邊茶攤飛出。

  刀不快。

  卻正好。

  正好插在安德烈落腳的那塊青石前。

  安德烈若繼續沖,腳掌就會被刀貫穿。

  他只能停。

  一停。

  陳遠接住了劍。

  盧卡斯臉色變了。

  陳遠握劍。

  反刺。

  劍尖停在盧卡斯喉前。

  三寸。

  像剛才一樣。

  只是攻守已換。

  街邊茶攤旁,一個白袍人端著茶。

  姚內景。

  他不知何時坐在那裡。

  白袍如雪。

  茶煙裊裊。

  像看了很久的戲。

  安德烈看向他。

  「你是誰?」

  姚內景放下茶杯。

  「路人。」

  安德烈怒笑。

  「路人會丟刀?」

  姚內景淡淡道:「手滑。」

  陳遠看著姚內景。

  沒有謝。

  姚內景也沒看他。

  他只是看著盧卡斯和安德烈。

  「西洋武夫,在大新街頭拔劍傷人,是不是太不把這裡的人當人?」

  盧卡斯緩緩舉手。

  表示停戰。

  陳遠沒有立刻放劍。

  盧卡斯笑得有些僵。

  「陳先生,你不會想在這裡殺我。」

  陳遠道:「你猜?」

  盧卡斯看著他的眼睛。

  一息後,他的笑徹底沒了。

  因為他發現,陳遠真敢。

  姚內景這才開口。

  「陳遠。」

  陳遠看向他。

  姚內景道:「殺他,麻煩很大。」

  陳遠道:「不殺,麻煩也不小。」

  姚內景道:「先留著。」

  「理由。」


  「我想知道皮埃爾到底在找什麼。」

  陳遠笑了。

  「姚館主也不知道?」

  姚內景道:「現在知道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陳遠懷裡。

  那裡藏著章太太給的圖。

  陳遠眯眼。

  姚內景果然不是剛到。

  他或許聽見了什麼。

  或許看見了什麼。

  盧卡斯忽然道:「諸位,今天只是問候。」

  陳遠劍尖輕輕一送。

  刺破盧卡斯喉頭皮膚。

  一滴血流下。

  盧卡斯立刻閉嘴。

  陳遠道:「替我也向皮埃爾問好。」

  「怎麼問?」

  「讓他洗乾淨脖子。」

  陳遠鬆手。

  細劍落地。

  叮。

  盧卡斯後退一步,撿起劍,臉色陰沉。

  安德烈還想動。

  盧卡斯攔住他。

  「走。」

  兩名西洋武夫退入人群。

  很快消失。

  街上仍舊混亂。

  有人喊巡捕。

  有人扶車。

  有人撿花。

  那個賣花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看著滿地被踩爛的白蘭花,哭得很傷心。

  陳遠走過去,丟下一塊大洋。

  小姑娘愣住。

  陳遠沒有看她。

  他看向姚內景。

  姚內景也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半條街。

  也隔著很多死人。

  姚內景道:「找個地方談談?」

  陳遠道:「我很忙。」

  姚內景笑了笑。

  「忙著殺人?」

  陳遠道:「忙著活。」

  姚內景沉默片刻。

  「陳遠,槐花弄的事,是你做的嗎?」

  街上忽然像靜了一點。

  陳遠看著他。

  姚內景白袍不染塵。

  眼神卻像刀。

  陳遠笑了笑。

  「姚館主有證據?」

  姚內景道:「暫時沒有。」

  「那等有了再問。」

  姚內景道:「若有了,你會如何?」

  陳遠道:「看姚館主想如何。」

  姚內景看了他很久。

  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樣的人,若入正道,會走很遠。」

  陳遠道:「正道太擠。」

  「邪道呢?」

  「寬。」

  「也短。」

  陳遠轉身。

  「走得快就行。」

  姚內景看著他的背影。

  沒有再攔。

  白袍在風中輕輕動。

  像一面幡。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茶。

  茶已經涼了。

  涼茶苦。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眉頭微皺。

  「滬海。」

  他輕聲道。

  「真是越來越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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