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宋家,潤福來商行(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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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宋家,潤福來商行(求追讀)

  話落。

  再無聲。

  作別。

  川沙路上,人潮喧嚷,像一條被太陽曬得發白、發燙的渾水河。

  姚內景的白袍,林美心的青布學生裝,一前一後,被人影吞沒。白袍先淡,青影后隱,幾息之後,便只剩下熙熙攘攘的人頭、肩膀、帽檐、汗味、塵土氣。

  陳遠站在原地,目送了片刻。

  姚內景這人,白袍如雪,心卻未必潔淨;林美心這女人,青布學生裝,眼底卻藏著刀鋒、火星、風雷。

  一個是正梁武館黃級武師。

  一個是林家玄級下品女子。

  都不是省油的燈。

  可滬海這地方,油燈多了,火也就多了。燈下有影,影里藏鬼,鬼手裡還往往攥著一把刀。

  陳遠收回目光,轉身,朝大團路方向走去。

  老槐樹下。

  已經沒有陳蓉的身影。

  樹影搖搖晃晃,斑駁地落在地上,像一張被人撕碎又拼起的舊報紙。樹根旁只剩幾片被踩爛的槐葉,葉脈里沾著泥,綠中帶黑。

  陳蓉坐黃包車走了。

  這會兒,怕是已經過了大寬路,快到廣民胡同。

  陳遠想到她臨走前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細白。

  發顫。

  指節用力到泛白,像秋風裡一片死攥枝頭、不肯落下的葉。

  她怕。

  不是怕人群,不是怕洋人,不是怕火牆,也不是怕皮埃爾。

  她怕他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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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算是笑過。

  笑意淺得像水面一點漣漪,風一吹,便沒了。

  他加快腳步。

  大團路上,黃包車夫還在攬客。

  「先生,坐車伐?」

  「爺,往哪去?」

  「南廂、滬東、大寬路,都去得!」

  車夫們靠在車把上,汗巾搭脖,草鞋踩地,一個個曬得黑默黢,眼神卻亮,像餓狗看肉攤。

  陳遠抬手。

  一輛黃包車立刻小跑過來。

  車夫是個精瘦中年人,臉曬得黝黑,觀骨高,眼窩深,笑時露出一口黃牙,牙縫裡像還嵌著早飯吃剩的蔥末。

  「先生去哪?」

  「廣民胡同。」

  「好嘞,先生上車!」

  陳遠坐進車裡。

  車棚半舊,竹篾有幾處翹起,坐墊被汗漬、塵土、年月磨得發亮,像一塊被人反覆揉搓過的老皮。

  他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太陽穴,還在跳。

  突。

  突。

  突。

  不是累。

  是殺意還沒退乾淨。

  皮埃爾站在火牆對面時,那股子壓迫感,如山,如鐵,如一堵橫亘在眼前、推不倒、

  砸不開、繞不過的西洋高牆。

  玄級中品。

  甚至,玄級上品。

  這樣的武夫,眼下的陳遠,惹不起。

  但惹不起,不代表躲不起。

  躲不起,也不代表不能日後找機會捅他一刀。

  人活著,最怕的不是一時低頭。

  最怕的是低頭久了,忘記自己還有脖子。

  黃包車起步。

  車輪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像一隻木喉嚨在低聲吞咽。

  陳遠睜開眼,看街景從眼前掠過。

  大團路兩旁,商鋪林立。

  綢緞莊,茶鋪,米行,藥鋪,棺材鋪。

  一家挨著一家。

  門臉上的招牌在午後陽光里泛舊金色,有的掉漆,有的裂邊,有的被煙塵燻黑,可仍舊挺著,像一張張硬撐體面的老臉。

  路上行人不多。

  黃包車,馬車,挑擔小販,挎籃婦人,偶爾一輛黑色轎車按著喇叭衝過,叭叭叭,驚得路邊孩童哇一聲哭,婦人抱起孩子就罵:「趕投胎啊!」

  車夫跑得不快,卻穩。

  腳下布鞋踩在石板路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有節,有拍,像一支窮苦人用腳板子敲出來的滬海小調。

  陳遠靠著車座,心裡轉著事。

  人皮。

  得藏好。

  皮埃爾說人皮和制皮人之間有感應,那這東西,便不能放在身邊。

  不能放家裡。

  不能放死士身上。

  更不能隨便埋在某條陰溝、某堵牆根底下。

  滬海這地方,人多,狗多,乞丐多,巡捕多,胡家打手多,南堂眼線多。看似滿地藏污納垢,真想藏一件要命東西,反倒處處都是眼。

  什麼地方能隔絕感應?

  什麼地方不被人尋到?

  什麼地方就算被翻出來,也不會第一時間牽到自己?

  陳遠暫時沒有答案。

  不過不急。

  皮埃爾今天被姚內景攔住了,又被林美心盯上,短時日內,未必能騰出手來追這張人皮。

  人皮是禍。

  禍也可以是餌。

  餌掛得好,釣上來的未必只是魚,還有握魚竿的人。

  林美心。

  明日中午。

  極司非爾路,聽雨軒。

  這個女人是玄級下品,林家在南廂有根有枝,有錢有勢,有名聲,也有刀。和她搭上線,沒有壞處。

  可她背後牽扯的東西,太多。

  反西法租界西擴。

  務本女墊遊行。

  南廂林家。

  西法友邦武師皮埃爾。

  哪一樁,都不是小事。

  陳遠喜歡有用的人。

  但越有用的人,越像帶刺的鐵鉤。抓住了,能鉤魚;抓不好,也能鉤爛自己的手心。

  得小心。

  不能陷太深。

  麥晴的第二次任務。

  明早七點半。

  寶利生昌咖啡館。

  沙班要殺誰,還不知道。

  但不管殺誰,陳遠都得接。

  酥身樓一半抽成,他已經拿到一半話頭。剩下那一半,得用刀換。

  錢這東西,擺在桌上叫銀元,揣進口袋叫底氣,攥在手裡叫命。

  他現在缺錢。

  更缺一條能往上爬的路。

  殺人,是最快的路。

  也是最滑的路。

  一步踩空,下面不是泥,是刀尖。

  還有宋廷坤。

  那個油背頭男青年。

  那個在寶利生昌咖啡館裡,斜眼罵他「鄉巴子」的富家子。

  死了。

  死得不算委屈。

  嘴賤,是小罪;惹到陳遠,是大罪;偏偏又趕上馮肅、賀重鑄兩把刀在旁,便成了死罪。

  宋廷坤是潤福來商行老闆宋繼成的長子。

  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陳遠眯起眼。

  潤福來商行。

  大寬路上的老字號。

  做南北貨生意。

  東北的人參、鹿茸、貂皮,運到滬海;滬海的絲綢、茶葉、藥材,再往北走。一來一回,車馬船票、倉儲腳錢、關卡打點、商販帳期,密密麻麻纏成一張銀網。

  一年流水,少說幾萬大洋。

  宋繼成這個人,陳遠沒見過,但聽過。

  滬東商界裡,宋繼成算不上頭一號人物,但也絕不是小魚小蝦。和胡家有往來,和錢家有生意,和大寬路上不少鋪面掌柜都能搭上話。

  這樣的人家,死了長子,不會善罷甘休。

  但陳遠不怕。

  怕?

  怕就不是陳遠。

  怕的人,只會等別人舉刀。

  不怕的人,先磨刀。

  黃包車在廣民胡同口停下。

  「先生,到了。」

  陳遠付了車錢,下車。

  胡同里很靜。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在青磚牆上,把牆頭碎瓦、曬衣竹竿、窗格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像幾根吊死鬼的腿。

  幾隻雞在牆根刨食。

  咕咕。

  咕咕。

  雞爪扒著濕泥,偶爾啄出一條細蟲,仰頭一吞,便又低頭繼續刨。

  尋常日子。

  尋常得像昨夜沒有死人,今日沒有殺局,明日也不會有人頭落地。

  336號院門虛掩。

  陳遠推門進去。

  吱呀一聲。

  陳蓉坐在偏房門口。

  桃紅褂子已經換了,換成一件家常藍布衫。頭髮重新梳過,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住。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眼睛還是紅的,紅得像被水泡過的桃花瓣。

  看見陳遠進來,她站起身。

  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

  又咽下。

  女人有時候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一句飯熱著。

  「生煎饅頭在鍋里熱著。」陳蓉說。

  聲音平平。

  像在說天晴了,水開了,衣裳收了。

  陳遠嗯了一聲,走進堂屋。

  牆上,麥晴送來的那兩身西裝還掛在釘子上。

  深灰。

  挺括。

  被窗欞漏進來的陽光一照,面料上浮起淡淡光澤,像兩張披著體面的皮。

  西裝。

  洋氣。

  規矩。

  上等人穿上它,像更上等;下等人穿上它,像偷來一層上等人的殼。

  陳遠看了一眼,移開目光,進偏房坐下。

  桌上擺著一盤生煎饅頭。

  底煎得金黃,皮面微白,撒蔥花、芝麻,還冒著熱氣。旁邊一碗豆漿,加了糖,甜絲絲的香味在小屋裡浮著。

  陳蓉坐在對面,看他吃。

  不說話。

  陳遠夾起一個生煎。

  咬開。

  湯汁燙口。

  肉香、蔥香、油香,一併湧出來。

  他咽下,又喝了一口豆漿,抬眼看陳蓉。

  「嚇著了?」

  陳蓉搖頭。

  又點頭。

  「有一點。」

  她低聲,「但不是在廟會上嚇著的。」

  陳遠看著她。

  陳蓉垂下眼,指尖在桌沿輕輕摳著,一下一下,摳不出痕跡,卻像要把心裡那點怕摳出來。

  「是看到你從人群里擠回去的時候。」

  她聲音低下去。

  「你說救人,然後就走了。我坐在黃包車上,回頭看你,看著你被人群淹沒,怎麼找也找不到。」

  她頓了頓。

  聲音更低。

  像一根細線,輕輕一拉就斷。

  「那時候我才害怕。」

  「我怕你回不來。」

  陳遠沉默片刻。

  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他的手不輕柔。

  也不很重。

  「回來了。」

  陳蓉沒說話。

  她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握得很緊。

  緊到陳遠能感覺到她指腹細細的汗。

  入夜。

  寶葫蘆街亮了。

  白日裡的寶葫蘆街,平平無奇。

  青石板路,兩側二層、三層磚木樓房,灰牆黑瓦,門臉舊,招牌舊,連檐角垂下的蛛網都舊。看著和滬海其他街巷沒甚區別。

  可一到夜裡。

  這條街便像被人從皮囊里剝出另一張臉。

  紅燈籠掛出來。

  一家,一串。

  兩家,兩串。

  滿街都是。

  風一吹,紅光搖搖晃晃,像熟透了的柿子,也像一顆顆吊在檐下的紅眼珠,把整條街照得暖昧、發熱、發腥。

  男人們來了。

  穿綢緞長衫的。

  穿洋西裝的。

  戴禮帽的。

  搖摺扇的。

  獨自來的,腳步急;三五成群來的,笑聲浪。黃包車停下,他們下車,理衣領,摸頭油,清嗓子,端出一副體面樣子,然後鑽進某一扇門裡。

  某一扇有姐兒浪笑。

  有腰兒輕扭。

  有臀兒慢搖。

  有脂粉香、酒香、汗香、人肉香混雜在一起的門裡。

  寶葫蘆街的「寶」,不在葫蘆。

  在街。

  在街上這些鹹肉樓子。

  酥身樓在寶葫蘆街中段。

  三層磚木樓。

  門面不算最大,卻精巧。門楣掛黑底金字匾額,「酥身樓」三個字,據說是前清一名落第秀才題的。筆鋒綿軟,尾勾輕浮,像手指撫過女人腰背,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胭脂氣。

  門口站著兩個青布長衫小廝。

  見客就彎腰。

  「爺,您來了。

  「裡邊請,裡邊請。」

  笑臉堆得厚,比灶間豬油還膩。

  二樓。

  雅間。

  檀木桌上鋪墨綠色絨布。

  絨布上擺骰子筒、骰子、籌碼,幾碟瓜子、花生、雲片糕。牆角立一架留聲機,針頭沙沙轉著,唱一支軟綿綿滬劇小調。女腔甜,膩,黏,像熬過頭的糖漿,沾上便甩不乾淨。

  余嘉成站在桌前。

  白淨臉。

  無表情。

  他穿一件新做青布長衫。

  鮑大瑩預支了五塊大洋給他置辦,說酥身樓的寶官,不能穿得像碼頭力工,丟酥身樓臉面。

  長衫略寬。

  套在他身上,顯得他更瘦,像一根竹竿挑著一面青旗。

  但他站得直。

  背脊直。

  下巴微抬。

  不卑,不亢。

  那雙眼不大,眼尾微挑,天生帶三分精明。可這精明不討人嫌,反倒像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得清楚,讓人知道,這年輕人心裡有數。

  「余寶官。」

  門帘一掀。

  一個紅綢旗袍女人端茶盞進來。

  細腰扭得像水蛇,綢緞裹著豐軟,走一步,顫一步,笑一步,香一步。

  「孫公相讓我給您送壺茶,說今晚客人不好伺候,讓您多留心眼。」

  余嘉成接過茶盞,揭蓋聞了聞。

  龍井。

  明前茶。

  茶湯清亮,豆香淡雅。

  他抿一口。

  不燙不涼,正正好好。

  「孫公相呢?」

  「孫公相今晚身子不爽利,老毛病又犯了,讓您一個人盯著。」

  女人笑了笑,湊近,壓低聲音。

  「孫公相還說,這是考驗您。今晚這局要是撐下來,以後酥身樓的寶官,便是您了。」

  余嘉成看她一眼。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知道了。」

  女人討了個沒趣。

  紅唇一撇,腰肢一扭,走了。

  余嘉成放下茶盞,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骰子筒。

  竹製筒身,被無數隻手摸得油亮,溫潤,滑膩。握在手裡,像握著一節有脈搏的老竹。

  他閉眼。

  心中默念一遍家主陳遠傳授的「擲花骰」技法。

  氣息。

  腕勁。

  指節。

  落點。

  聽聲。

  定面。

  一遍過後,他睜眼。

  目光落在雅間門上。

  門開了。

  先進來兩個黑色短褂漢子。

  膀大,腰圓,滿臉橫肉。

  一看就是保鏢。

  他們進門後,一左一右站在門邊,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桌角、窗戶、簾後、屏風,全掃過,這才朝門外點頭。

  隨後。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

  藏青色綢緞長衫。

  料子極好,在燈光下泛幽光。身材中等,微微發福,肚子把長衫撐出一段圓弧。圓臉,寬額,眉毛淡得幾乎看不清,偏偏眼睛很亮,像兩顆磨過的黑石子。

  嘴唇厚。

  微垂。

  法令紋深。

  兩條溝從鼻側往下壓,像兩道刀口,硬生生嵌在臉上。

  宋繼成。

  潤福來商行老闆。

  他身後還跟兩人。

  一個帳房先生,姓周,五十多歲,瘦得像竹竿,鼻樑架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眯成縫,懷裡抱著牛皮帳本。

  另一個是宋繼成二兒子,宋廷樺。

  二十出頭,長相和宋繼成有幾分像,卻更瘦,嘴唇更薄,眼神更躁,像一匹還沒學會套轡頭的小馬,蹄子已經想踢人。

  余嘉成微微彎腰,抬手作請。

  「宋老闆,請坐。」

  宋繼成沒看他。

  徑直走到桌前坐下。

  宋廷樺坐在父親旁邊。

  周帳房站在宋繼成身後,翻開帳本,筆尖蘸墨,像隨時要記下一筆人命帳。

  余嘉成跟著坐下,把骰子筒推到桌中央。

  「宋老闆,今晚玩什麼?六骰,還是三骰?」

  宋繼成沒有答。

  他抬眼,看余嘉成。

  那眼神,讓余嘉成心裡微微一凜。

  不是審視。

  不是打量。

  是陰毒。

  像一條蛇盤在暗處,鱗片不響,舌信輕吐,等人腳踝靠近,便咬。

  余嘉成臉上不動。

  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心裡卻飛快轉動。

  宋繼成今晚,不是來賭錢的。

  帶帳房,帶二兒子,帶兩個保鏢。

  像談生意。

  可坐上賭桌,又不像談生意。

  倒像找人。

  找誰?

  答案,不難猜。

  宋繼成的長子宋廷坤,在大寬路上,被馮肅和賀重鑄打得只差一口氣。一腦門撞在消防龍頭上,血花一濺,腦袋一歪,嗚呼哀哉。

  宋繼成是來查這件事的。

  可他查到了多少?

  余嘉成不動聲色,拿起骰子筒,隨手搖了搖,放下。

  「宋老闆,先玩一局熱熱手?」

  宋繼成這才把目光移開,落在骰子筒上。

  他伸手拿起骰子筒,掂了掂。

  又放下。

  「不玩了。」

  聲音沙啞。

  像砂紙擦鐵皮。

  「今晚來,不是來玩的。」

  余嘉成沒有接話。

  宋繼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展開。

  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張人像。

  炭筆畫,線條粗糙,卻能看出是年輕男人,國字臉,濃眉,厚唇,短褂。

  「見過這個人嗎?」

  余嘉成看一眼。

  搖頭。

  「沒見過。」

  宋繼成眼睛眯起。

  「再看看。」

  余嘉成又看一眼。

  還是搖頭。

  紙上人像。

  赫然,是馮肅。

  「宋老闆,我是新來的寶官,今日才第一天在酥身樓當差。寶葫蘆街這些人,我認不得幾個。」

  宋繼成盯著他。

  幾息。

  然後收回畫像,折好,揣進懷裡。

  「新來的?」

  「是。」

  「哪裡來的?」

  「鄉下來的。」

  余嘉成笑了笑。

  笑得恰到好處。

  不諂媚,不冷淡。

  像窮人面對有錢人時該有的那點小心,也像年輕人初入場面時該有的那點拘謹。

  「鄉下活不下去,來滬海討口飯吃。」

  宋繼成沒有再問。

  宋廷樺卻一直盯著余嘉成。

  目光在他身上轉來轉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估斤兩,看成色,盤算值不值錢。

  忽然,他開口。

  聲音年輕,卻陰沉。

  「我聽說,酥身樓的寶官,手上都有點功夫。」

  他看著余嘉成。

  「搖骰子,發牌,門清。你既然是寶官,露一手給我們看看。」

  余嘉成看他一眼。

  沒有推辭。

  伸手拿起骰子筒。

  不搖。

  只是把骰子筒翻過來,扣在桌上。

  筒口朝下。

  然後,他抬手。

  骰子筒下。

  六枚骰子整整齊齊碼成一列。

  每一枚,都是紅四點朝上。

  紅點如血。

  一線排開。

  「六杯紅。」

  余嘉成平聲。

  宋廷樺臉色變了。

  宋繼成臉色沒變。

  但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

  是警覺。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你叫什麼名字?」宋繼成問。

  「余嘉成。」

  「余嘉成。」

  宋繼成重複一遍。

  像在嘴裡品一味藥。

  苦不苦,毒不毒,要先嘗。

  他站起身。

  「今晚不玩了,改天再來。」

  轉身。

  朝門口走。

  宋廷樺和周帳房跟上。

  兩個保鏢先一步開門,站在門外。

  宋繼成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幫我傳個話。」

  聲音沙啞。

  每個字卻清楚。

  「告訴寶葫蘆街各位老闆,我宋繼成長子,在大寬路上被人打死。打人的,是兩個年輕人。」

  「一叫馮肅。」

  「一叫賀重鑄。」

  「這個馮肅,是正梁武館學徒。」

  他頓了頓。

  屋內燈火輕晃。

  留聲機女腔還在甜膩地唱,仿佛唱給死人聽。

  宋繼成再開口:「誰幫我找到這兩個人,我宋繼成欠他一個人情。」

  「誰幫我殺了這兩個人,我宋繼成送他半個潤福來。」

  說完。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遠。

  下樓。

  再遠。

  最後被酥身樓里的笑聲、酒聲、骰聲吞沒。

  雅間安靜下來。

  只剩留聲機沙沙轉著。

  甜膩女腔一聲一聲,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余嘉成坐在桌前。

  看著骰子筒。

  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涼了。

  又苦,又澀。

  他慢慢咽下。

  一口。

  一口。

  然後,在心裡,向家主陳遠匯報今晚一切。

  每一個字。

  廣民胡同336號。

  陳遠沒有睡。

  偏房裡點著一盞煤油燈。

  燈芯挑得很低。

  火苗只有黃豆大,昏黃,搖晃,把牆上那兩身西裝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兩個站在暗裡的無臉人。

  陳蓉已經睡了。

  隔壁傳來均勻呼吸聲。

  輕。

  穩。

  像一隻終於收翅的小鳥。

  陳遠坐在椅上,閉著眼。

  手裡捏一枚銅錢。

  銅錢在指間轉。

  正。

  反。

  正。

  反。

  余嘉成的匯報,一個字不漏,傳進他耳中。

  宋繼成在找馮肅和賀重鑄。

  宋繼成知道馮肅是正梁武館學徒。

  宋繼成開了價碼。

  找到人,欠一個人情。

  殺了人,送半個潤福來。

  銅錢停住。

  陳遠睜眼。

  鳳眼輕眯。

  宋繼成。

  潤福來商行老闆。

  南北貨生意。

  年流水幾萬大洋。

  滬東商界有頭有臉,和胡家、錢家都有往來。

  長子宋廷坤被打死,他要報仇,天經地義。

  可偏偏,他要報仇的人,背後是陳遠。

  那這天經地義,便成了無經無義。

  宋廷坤嘴賤,惹了陳遠。

  該死。

  宋繼成喪了長子,想尋仇。

  再敢惹陳遠。

  也該死。

  既然宋家該死。

  那潤福來商行,合該為陳遠所有。

  念頭一起。

  心思如墨,洇開。

  宋繼成能查到馮肅在正梁武館,不是巧合。

  此人經營滬東多年,消息靈,路子多,鼻子像狗,眼睛像鷹。能查到這一步,就說明他已順著線摸到了近處。

  再讓他查下去。

  遲早查到馮肅、賀重鑄背後還有人。

  遲早查到陳遠頭上。

  與其等他查上門來。

  不如先送他一程。

  陳遠把銅錢放在桌上。

  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廣民胡同黑漆漆。

  遠處幾戶人家還亮著燈,昏黃一團,像瞌睡人的眼。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潮氣,也帶淡淡腥味。

  那是胰脂碼頭方向飄來的味道。

  水腥。

  油腥。

  人腥。

  明天,麥晴會安排第二次殺人任務。

  殺誰,還不知道。

  但陳遠已經打定主意。

  他要殺宋繼成。

  潤福來商行。

  他要吃下去。

  這不是衝動。

  是算計。

  宋繼成經營多年,潤福來的生意網、人脈路、帳本錢、貨源線,哪一樣都不是一刀能砍出來的。若能吃下潤福來,陳遠在滬東便不再只是一個住在貧民胡同里的亡命徒。

  他會有根。

  有鋪面。

  有帳房。

  有錢流。

  有能藏刀、藏人、藏命的殼。

  但怎麼吃?

  直接殺宋繼成,不夠。

  潤福來會落到宋廷樺手裡。

  那年輕人,余嘉成雖只見一面,卻已看出,不是省油燈。

  殺一個老的,來一個小的。

  殺不完。

  要吃,便要連根拔。

  陳遠手指在窗台輕叩。

  一下。

  一下。

  不急。

  不亂。

  他想起一個人。

  麥晴。

  沙班身邊的女人。

  胡家義子和滬東暗帳之間的橋。

  一個在男人堆里活下來,還能活得艷、冷、穩的女人。

  她對滬東商界的了解,遠在陳遠之上。

  若她幫忙,吃潤福來,會容易很多。

  但麥晴憑什麼幫他?

  陳遠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麥晴需要他。

  沙班也需要他。

  他們需要一把刀,去殺他們不方便殺的人。

  陳遠需要他們的資源、人脈、情報。

  互相利用。

  各取所需。

  只要陳遠還能殺人,還能殺得乾淨,殺得有用,麥晴就會幫他。

  至少,會遞給他一個可以下刀的位置。

  陳遠回到桌前。

  坐下。

  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一支筆。

  落筆。

  墨跡凝在紙上。

  「宋繼成。」

  「潤福來。」

  六個字。

  像六顆釘子。

  釘進夜裡。

  他把紙折好,塞進懷中。

  燈芯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忽明忽暗。

  陳遠的臉在光影里明滅。

  唯有那雙眼睛,始終亮。

  亮得像兩顆寒星。

  夜深了。

  寶葫蘆街的熱鬧還沒散。

  紅燈籠在夜風裡輕晃,街面偶爾有黃包車駛過,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酥身樓里,笑聲、叫聲、骰子聲、留聲機女腔,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雜燴湯,咕嘟咕嘟冒泡。

  余嘉成仍在二樓雅間。

  面前換了一撥客人。

  三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喝得臉紅脖子粗,拍桌大喊:「開!」

  「開!」

  「開!」

  余嘉成面無表情,搖骰,落筒,開。

  三個六。

  天寶。


  「娘的,又是你贏!」

  一人罵罵咧咧,掏出大洋,扔到桌上。

  銀元叮噹響。

  余嘉成收錢。

  臉上依舊沒表情。

  他的心思,不在這張賭桌。

  在宋繼成。

  藏青綢緞長衫。

  微微發福的肚子。

  淡眉。

  亮眼。

  沙啞如砂紙磨鐵的聲音。

  「誰幫我找到這兩個人,我宋繼成欠他一個人情。」

  「誰幫我殺了這兩個人,我宋繼成送他半個潤福來。」

  半個潤福來。

  余嘉成在心裡默算。

  潤福來家產,少說十萬大洋。

  半個潤福來,五萬。

  五萬大洋,足夠讓滬東一半亡命徒眼珠發紅,足夠讓許多平日裡講義氣的人,把義氣卷吧卷吧塞進褲襠。

  可宋繼成不知道。

  他要找的人,背後站著陳遠。

  而陳遠,已經準備先下手。

  余嘉成放下骰子筒。

  端起茶盞。

  喝了一口。

  茶還是涼的。

  涼茶苦。

  但他已經習慣。

  城隍廟胡同169號。

  夜風從窗欞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油燈忽明忽暗。

  趙淑敏坐在床邊。

  手裡捏一塊帕子。

  帕子上繡鴛鴦,本該喜慶,此刻卻被汗水浸得濕軟,像一塊快要爛掉的皮。

  她臉上還有淚痕。

  但不哭了。

  床上的男人睡得沉。

  賀重鑄。

  敦實,壯碩,像一頭蠻牛。

  此刻打著輕微鼾聲,眉頭微皺,像夢裡也在殺人,也在趕路,也在聽陳遠吩咐。

  他後背有幾道新傷。

  白日殺讓·馬丹時留下的。

  傷口已結痂,暗紅,硬硬地伏在肌肉上,像幾條死去的小蜈蚣。

  趙淑敏看著他。

  看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書房門口。

  推開門。

  書房黑漆漆。

  只有窗外漏進一點月光,落在小榻上。

  小榻空空。

  枕頭歪在一旁,被子疊得整齊。

  整齊得像從來沒人睡過。

  趙淑敏站在門口。

  不動。

  腦海里,那個畫面又翻上來。

  枕頭。

  幼兒。

  臉。

  悶聲。

  掙扎。

  抽搐。

  最後,平靜。

  她當時沒有哭。

  回寢房後,才哭。

  不是後悔。

  是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殺了人。

  是殺了人之後,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後悔。

  那個孩子,是張逢的種。

  是張家的人。

  她不殺他,他長大了,便可能來找她報仇,找賀重鑄報仇。

  她殺他,是自保。

  可自保,非要殺人嗎?

  殺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趙淑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往後,她再沒有退路。

  張家滅門。

  她手上沾著張逢孤兒的血。

  這血,洗不乾淨。

  可她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

  只是累。

  累得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哭,也不想再想。

  她關上書房門。

  回到寢房。

  在賀重鑄身邊躺下。

  男人翻身,粗壯手臂搭在她腰上,把她摟進懷裡。

  他身上溫度很高。

  像火爐。

  烤得趙淑敏渾身發燙。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所有念頭都壓下去。

  睡吧。

  明天,又是新一天。

  新一天。

  新血。

  新帳。

  新人命。

  廣民胡同336號。

  陳遠吹滅煤油燈。

  黑暗立刻湧入,填滿整間屋子。

  窗外月光淡,只能隱約看見桌椅輪廓。牆上那兩身西裝,在暗影里像兩個人影,靜靜站著,仿佛等他穿上,也等他脫下一層舊皮。

  陳遠躺在床上。

  閉眼。

  腦子裡仍轉著潤福來。

  宋繼成。

  ——

  ——

  潤福來商行。

  南北貨。

  年流水幾萬大洋。

  要吃掉這個商行,光殺宋繼成不夠。

  還得控帳本,控掌柜,控貨棧,控客商,控車船,控那些在生意里看似不起眼、實則一斷便滿盤散架的線。

  這些東西,不是一日兩日能做成。

  但陳遠不急。

  他有刀。

  而且不止一把。

  賀重鑄。

  馮肅。

  蔡子賢。

  羅道成。

  余嘉成。

  五個死士。

  五枚棋子。

  賀重鑄能打能殺,蠻牛披甲,沖陣最利。

  馮肅在正梁武館做臥底,像一根扎進肉里的細刺,眼下不疼,日後可要命。

  蔡子賢心思縝密,適合謀算,適合補漏,適合把亂線一根根捋直。

  羅道成手腳靈,眼睛賊,偷情報、摸門路、探消息,是一隻好夜鼠。

  余嘉成在酥身樓做寶官,能接觸滬東三教九流,賭桌上聽來的話,有時比報紙、衙門、巡捕房都真。

  五個人。

  五顆子。

  散在滬東不同角落。

  而陳遠,是執棋的人。

  他只需要想清楚。

  先落哪一子。

  再殺哪一片。

  潤福來,只是開始。

  陳遠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閉眼。

  窗外,風停了。

  廣民胡同徹底安靜。

  遠處胰脂碼頭方向,偶爾傳來一聲汽笛。

  低。

  沉。

  長。

  像一聲嘆息,在夜色里緩緩散開。

  明天。

  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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