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不是要錢,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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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包車,停在廣民胡同口;一塊烏雲,停在滬海雞骨礁的長江入海口;麥晴有些話,停在了粉瓣輕閉的唇口;陳遠向嬌艷女人擺擺手,走入順著胡同灌來的風口。

  壓抑,無聲,街上聒噪,天上寥廓,有風雨將至。

  陳遠分別前,瞥了一眼麥晴的氣、血、精。

  比起二人第一次相見,這名女人氣堵、血淤、腎水塞。而今,氣舒、血暢、腎水塞。能讓女人氣舒血暢的事情,可並不多。

  嘴角一顆燎火旺夫痣的女人,俏臉消失在黑包車的垂幙之後,她胴身嬌畔的座位、空了;但只空了須臾,轉瞬,卻有滿了,風,填滿了陳遠空下的缺位。

  風,灌入了陳遠推開門的廣民胡同336號院。

  「你身上好濃的洋胭脂味!」陳蓉看著天陰雲沉,正急急燎燎收拾晾曬在院中的衣服,她瞥了眼陳遠,咕噥。

  陳遠聳聳肩,在蓉姐兒身畔走過:

  「洋胭脂味?可能這就是滬海本身的味道吧。」

  陳蓉把一堆衣服塞進陳遠懷裡,讓他抱入屋中:「別貧嘴,那天來家裡找你的那個女人,是看中你了嗎?」

  陳遠抱著衣服,入屋,聲音飄出:「你們女人的心,說變就變,反正我沒看中她。」

  陳蓉抱著衣服跟進,不屑:「切,你今天身上的洋胭脂味,就是那天她身上的!」

  陳遠渾不吝。

  陳蓉沒再多說,轉口:「你的癆病怎麼樣了?城隍廟胡同里的王家,就是二閨女叫王巧兒唄賣進鹹肉樓子的那家,他家有個老中醫,去看看你的肺癆吧!」

  桌上,有茶,半涼不溫,陳遠端著,慢慢喝著,話音絮絮叨叨著:

  「早沒事了,最近你沒發現我都不咳嗽了嗎,蓉姐兒?」

  陳蓉這些日夜裡,倒也在聽,聽小遠是否還咳,確實如他所言,寂夜沉晝,已沒了咳嗽聲。

  「嗯。」陳蓉欣喜地應下,又說:「明天是城隍三巡會了,咱們去逛廟會吧!」

  明天,七月十五,鬼節。

  是城隍三巡會的「三巡」里的第二巡,所謂三巡,清明一巡,中元一巡,十月初一的十月朔一巡,三場廟會,都是在鬼節、極陰之日,全滬海巡遊,賑濟厲鬼、祭祀、安撫無主孤魂。十月一的第三巡,入冬末巡,年終收煞。

  陳遠開口:「好呀,蓉姐兒。」

  而明天的這場廟會,陳遠除了陪蓉姐逛外,還有其他的安排。

  外頭,大顆滾雨敲打窗欞,烏雲來得快,驟雨下得快,鼓風吹得快,行客罵得快,城隍廟胡同里的呻喚停得快。

  趙淑敏,猛地止住聲音,回頭,看向賀重鑄那苦心孤詣深入的臉。

  「院中……院中還有晾的衣裳!」

  賀重鑄重複了趙淑敏的原話:「不急,了卻了這樁再去。」

  那枚白肉上的紅印章「滬海胰脂渡華商碼頭·准入」,還在原位。

  趙淑敏擦了、拭了、洗了、搓了,紅印章仍舊巋然,恰似豬肉檢疫印章一樣,蓋在肉上難以洗下。

  有律,有動。

  滬海胰脂渡華商碼頭·准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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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滬海胰脂渡華商碼頭·准入。

  滬海胰脂渡華商碼頭·准入。

  字跡變形、復原、放大、縮小、變形、復原、放大、縮小……

  了卻後。

  趙淑敏出了寢間,張逢孤兒正坐在椅子上玩耍,但她一眼都沒有看這個軟貨硬搞出來的遺孤種,扭著酸軟了的腰肢杆兒,進了院裡,冒雨,收晾衣繩上垂懸的衣服,有她給賀重鑄買來的新衣。

  賀重鑄坐在寢房榻上,點菸,猛吸一口。

  伺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

  煙霧雲上,裊裊浮出,他的目光在看著院中忙碌的趙淑敏,臀瓣滾圓。

  尖叫。

  一聲尖叫,讓賀重鑄煙霧氤氳間閒散、微微失焦的眼神,驟然收束、乍緊。

  他把半截煙扔在地上,一腳踩滅,快步,迅疾如風,風一樣灌出堂屋口,湧進雨中院。

  糞臭。

  尿臊。

  一團摻尿粘糞,被人從院牆外拋入,正好濺在院子正中,有糞汁尿水迸濺到晾衣繩上的衣服。

  「浪鄙,在宅子裡撅著你的爛溝子和野漢吃屎喝尿吧!」

  門後,牆垛頭下,有叫罵聲。

  聲音,賀重鑄很熟悉,正是來鬧過一次的那兩名張家族親。二人舊屋漏雨,就想來這張逢遺宅里借宿。

  賀重鑄看著地上污物,面無表情。

  我知道一個不漏雨的住處,叫陰曹地府……他淡淡心想,冷冷開口:「這兩人住在哪,阿敏。」

  氣得豐腴胴身子都在輕顫、微搖、起伏的趙淑敏,給賀重鑄說出一個地名。

  一個地名。


  ……

  張萬,張財,二人快步跑出了城隍廟胡同。

  他們可見過身段像熊羆的賀重鑄,跑慢了,被這個壯漢揪住,輕則也是殘廢。

  「以前怎麼沒注意到趙淑敏是這麼個爛貨,瘙褲襠?只知道張逢哥的老婆又凶又摳!」張萬直到腳踩在大寬路上,才停下跑動,開口。

  張財撓撓頭:「也罷,肥水流了外人田,早知道,張逢哥那麼多在碼頭上值夜班的日子,咱就來試探試探趙淑敏了!」

  張萬搖頭:「現在小鎖有大鑰匙開了,你再說這話,晚了!別說這種褲襠里的事了,走吧,去胡家的館子裡再借些大洋,先把堂屋修修是真。」

  借錢,放貸。

  這年頭,在路上,有專門的錢莊、押館、債莊,但那些都是大新民國官方銀行開的,放貸門檻極高,既要層層審核借貸人工作,也要道道手續自上到下地等待。等通過審核,同意撥款,再到款子到手,人早就被過不去的坎難為死了。

  窮人,沒人去官方的錢莊、押館、債莊。

  反倒是胡家放貸,儘管利息高得敲骨吸髓,但來錢快,爽利,還得多,卻周期長,半年、一年乃至兩年地還,慢刀子割肉,潦倒了的窮人都能接受。

  胡家放貸的地方,多是大寬路、通達路、居采路、濱河路上的茶鋪、大煙館子、鹹肉樓子、賭場、客棧,只要是胡家的產業,除了寶利生昌咖啡館這種高檔場合,餘下的都能借貸。

  張財和張萬走到了大寬路上一家茶鋪,香碗居茶鋪。

  下午四點多些,還不是茶鋪歇業的時間。

  茶鋪門閉著,但是屋裡卻有聲音,張萬敲門:「吳姨,來借貸了!」

  門後,有嘔吐聲。

  後,腳步聲陣來。

  門敞開,露人臉。

  吳憲棠面色有些憔悴,自打前些時日被灌了豬血,回來就一直嘔吐,還被自家男人往滾圓大腚上踹了好幾腳,問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能有喜?

  「吳姨這是有喜了?」張萬也快嘴吐槽了句。

  吳憲棠潑辣辣地白了這個窮賤力工一眼:「你媽有喜我也有不了!」

  門半敞,讓二人進,又推合。

  吳憲棠坐在櫃後,她有胡家認下的放貸資格,自然有胡家給的放貸帳本,取出,擺在桌上,問:

  「貸多少?短還是長?」

  短還,利息少,壓力多;長還,利息多,壓力少。

  張萬和張財坐在櫃前,張財只聽沒話語權,張萬開口:「五十塊大洋,長還,抵押物是家宅一處,老婆一位。」

  吳憲棠吐槽:「你們兄弟兩個,同用一個老婆,還把日子過成這樣,抵押老婆借錢!」

  張萬先娶了老婆,弟弟張財娶不上,乾脆投拜哥哥嫂嫂一家,二夫一妻,讓那個滾腰肥臀的女人先給張萬生一胎,再給張財生一胎。

  張萬冷笑:「下次再來借貸,我把弟弟阿財也抵押上!」

  張財只是坐旁邊,嘿嘿一笑,歪過頭去,隔著茶鋪窗戶看雨。

  雨,下大了。

  大雨沖刷著濱海路一處比廣民胡同還髒、還舊、還差的胡同,燕子窠胡同,這裡到處是黑鴉片作坊,空氣中粘稠著的都是大煙那又香又臭又甜又膩的糊味兒。

  大雨沖刷著燕子窠胡同里的一處破舊宅院。

  大雨沖刷著一輛停在燕子窠胡同前的黃包車,沖刷著走下黃包車的賀重鑄,沖刷著這名寸頭、敦實、不算很高、壯碩得像蠻牛的男人,沖刷著燕子窠胡同212號院子大門上的門環。

  賀重鑄走到門前,捻起門環,敲下。

  「誰呀!」

  「胡爺家的,來收債了!」賀重鑄說出了一句在胡家地盤上,沒人敢聽聞後不開門的話。

  門,開了,一個挺著孕腹的黑、丑、髒、臭的肥胖女人出現在門中。

  「我家男人出去了,估計快回了,要還多少?」肥胖女人厚紫嘴唇蠕動,黃牙、門牙還缺了一顆。

  賀重鑄一腳踹飛女人:「不是要錢,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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