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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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偏房,沒有鏡子,陳蓉的眼睛便是鏡子。

  試衣。

  褪去最外面防雨疏水的浸桐油干布,內里,還有一層厚牛皮紙。眼下的大新民國六年,還沒有塑料紙用於商業包裝。

  浸桐油干布,深青;牛皮紙,淡黃。

  內里的衣服,黑色,精紡羊毛西裝,收腰剪裁。兩套,是麥晴目測了陳遠的身高、體重之後,估摸的兩個尺碼區間。

  由於不是裁縫當面丈量尺寸,事後裁衣,所以這兩套西裝可能都不會像是私人定製那樣完全合乎身體線條。

  但,眼下的大新民國,哪怕是南廂區的老錢,也不一定就會把西裝的合身無縫看得那麼重要。在他們眼裡看來,只要願意出錢定製西裝,捨棄掉舊式長袍馬褂的青年,就是新青年。

  「往右轉轉,輕微側身。」

  「好,徹底背對過去!」

  「脫下來吧,這身稍微肥了一點,那另外一身就是稍微瘦些緊實的了。」

  陳蓉手上還有做蒜泥蘸醬時,沾上的蒜沫子。

  她隔空遙控,調度著陳遠。

  陳遠換下這一身黑色精紡羊毛西裝。這套是純黑、無花紋的精仿羊毛材質。

  換上另一身,陳蓉嘴角有笑意浸出。

  「這一身比剛才那身活氣多了,基本是完全貼身!」

  「你穿剛才那身黑西裝,太正式了,好像要上台發言似的!要我說,這身帶小格子花紋的西裝剛剛好!再配上那條格子花紋褲子,完美!」

  陳蓉的歡喜溢於言表。

  陳遠也打量著自身,確實,一套純黑西裝西褲太過於嚴肅、古板,好像表彰會是表彰他,他需要上台講話似的。

  眼下這身,深碳灰色,粗花呢子面料,有小格子花紋;配套的西裝褲亦然。

  陳遠讓蓉姐兒背身,自己換上全套。

  換好,又是讓蓉姐兒一頓誇讚。

  外面的雨,從瓢潑傾盆,已經變得淅淅瀝瀝,而現在,烏雲潰散,一盤嫩黃色太陽在外灘方位探出。外灘,眼下也叫「黃浦灘」,西英租界的洋屁管叫「The Bund」。打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的時候,外灘就被劃給了西英洋國做租界。

  《新事時報》上還刊登過西英詩人吉卜林關於「外灘」的名句:「Along the Bund where river winds and bends……Rickshaws glide through gas-lit misty haze,O Shanghai,thy charm shall ever last.(外灘江畔,江流宛轉……黃包車滑行於煤氣燈霧靄,滬海啊,你的魅力永恆綿長。)」

  袋子最底,有一張紙條,陳遠趁陳蓉不注意,取出,揣進口袋。

  表彰會是下午兩點,現在時間約莫上午十一點,午餐提前,從滬東坐黃包車去南廂區至少得一個小時半的車程。

  陳遠繼續吃豐盛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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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畢,他留下蓉姐兒一人收拾廚餘,自己腳底抹油,開溜。

  走出336號院,陳遠展開那條紙條,一入眼,他先認出了紙條上的墨跡,是那支被自己盯上的市價30塊大洋的康克令鋼筆所寫。

  麥晴寫給他的紙條。

  「憑此紙條,到大寬路222號華革和皮鞋行兌皮鞋現貨一雙,囑鞋行掌柜,沙班爺遣人付訖款子。麥晴,民國六年八月十四。」

  感謝麥晴的饋贈……陳遠體會到了一種傍上富婆的感覺,同樣,這也側映著沙班在大寬路地界上的腕力、掌控力。

  走出廣民胡同,招一輛黃包車,直奔大寬路222號華革和皮鞋行。

  確實。

  陳遠在試衣服的時候,就在想,西裝西褲一身套裝,還有內襯的白襯衫是有了,但沒有一雙好鞋。人靠衣裝馬靠鞍,馬靠蹄鐵人靠鞋。

  黃包車,停在華革和皮鞋行門前。


  放洋屁……陳遠只是把紙條遞給這名中年男人。

  「This way,sir!(這邊請,先生!)」男人帶路,陳遠只是跟著。

  半盞水茶的工夫後,陳遠穿著一雙油亮潤澤的黑皮鞋走出。足足30塊大洋,他狠狠地宰了麥晴一筆。

  時下男士最盛行的牛津鞋,低幫、系帶、鞋耳閉合、微方頭,純黑鞋身,鞋口處有棕色小牛皮裝潢輔色條紋,黑色鞋身部分為全粒面小牛皮,用到的工藝,叫「固特異沿條工藝」,說白了,就是縫鞋走線的英式正統手法。

  一通胡謅,目的就是令人信服,這30塊大洋,花的值。

  陳遠打著哈欠,瞥了一眼柜子上的英式座鐘,中午十二點一刻,時間差不多了,正好去南廂區滬海精武體會大會堂。

  坐上黃包車,說出地點,車夫一聽是遠單子、長路活兒,能掙更多車費,頓時來了精神,吆喝一腔嗓子:「坐穩嘞爺,走嘍~」

  陳遠感受著雨停後,大寬路上清新、從青石板磚縫裡透上的泥濘芬芳,陽光瀝肩頭,此身自由人。

  閉目。

  放緩呼吸。

  肺腑里的癆病內灶,幾乎已經感受不到了,真要說的話,還是有些細微的異樣感,像是有深埋在肺泡深處的小火苗。

  但,這細弱孱絲的病灶,也是在壓制、消逝。

  陳遠靠在黃包車那,比黑包車硬些、薄些、短些,但仍舊鬆軟的靠背上,風吹得人心恣意了,哼出一句:

  「長恨此身給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這大寬路,我想要。第五馬路,居采路,通達路,我都要想。寶善街,和南廂區老錢合作開廠、和洋人合資開廠的南堂,我更想要。整個滬海,我想要,大新民國,我更想要。

  果真是何時忘卻營營。

  陳遠笑了。

  車夫在前頭跑著,笑著:「爺,您還說『長恨此身非我有』吶,我敢說,咱這片地界上,能有頭有臉去精武體會大會堂參加這次表彰會的,除了錢家、胡家還有南堂外,頂多西壑胡同的柳奶奶,剩下的,哪有人去得了!您已經是人中龍鳳了。」

  西壑胡同柳奶奶。

  陳遠記得,在殺宋蒲的時候,那名酷愛衝撞情婦馬嬌的收債人,提到過這個名字,但就目前來看,陳遠還沒有和這位能夠與「胡家」、「南堂馮瘸子」並列提名的西壑胡同柳奶奶有過任何接觸。

  半個時辰。

  早已經跑出了胡家地盤,南廂區,在南堂還要往南,但某種意義上來說,南堂地界也算是聯通了南廂和滬東的過渡,這也是瘸子馮古堂和南廂老錢聯合辦廠的地理優勢。

  南堂地界邊緣。

  空氣中,突然有焦糊味。

  車夫汗順著脖子大顆大顆滾,他一邊拉車,一邊用脖子上搭的白毛巾擦汗,咕噥:「嘿,爺,瞧著條去南廂的大馬路,好像出車禍了。」

  焦糊味,越來越重,有火光冒上,有滾滾黑煙直出沖雲。

  陳遠在黃包車皮包軟座上,坐直身體,看向前方亂狀。

  正有滿身燻黑的旗袍女人,撅著腚像是在撞開、撞塌的黑包車車廂里挖掘、扒拉、尋找著什麼。

  火光,是從一輛轎車的前引擎蓋下溢出的,有鮮血順著一對大燈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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