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查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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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有福說著,偷偷瞄了眼周行。

  心裡暗道:黎文勇現在已是安南籍督察,在法租界裡算是一號人物,可連他都得小心翼翼來問老周的主意。

  這位爺背後,到底藏著多大的能耐?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這個雷諾點名,要從法租界各巡捕房裡抽調最精幹、熟悉地面的人手。說是三天內就要調齊。

  黎督察讓我問您,這事兒……咱們是怎麼個章程?

  他是想法租界華捕這邊,推舉誰上去,還是怎麼著?這雷諾隊長要人,咱們得有個說法。」

  周行聽著,喝了一碗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敲。

  雷諾……殖民地的實戰悍將,轉到租界當警探。

  這種人,經驗豐富,直覺敏銳,無案不破,肯定有什麼過人手段。

  自己雖然自信沒留下線索,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對方若調動起殖民體系的資源細查,難保不會從某些意想不到的角落扯出線頭。

  他又夾了一筷子所剩無幾的罈子肉,慢條斯理地吃完,放下碗筷,扯過毛巾擦了擦手和嘴,看向孫有福:

  「告訴黎文勇,把我的名字報上去。這搜查隊,我進。」

  孫有福一愣:「老周,你這是……」

  周行沒解釋,只端起溫好的直沽高粱,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

  『自己查自己,』

  他心裡默念一句,嘴角一勾,『對不起,我是臥底。』

  酒過三巡,周行看了看天色,喊夥計結帳。

  夥計拿著算盤噼里啪啦一陣打:

  「罾蹦鯉魚一塊二,官燒目魚八毛,炒青蝦仁一塊,老爆三、罈子肉各五毛,白米飯一盆兩毛……

  統共五塊零五分,給您抹個零,收您五塊整。」

  周行從錢夾里數出五塊銀元,叮噹放在桌上。

  孫有福在旁邊看著,心裡又是一算,這頓飯差不多抵尋常三口之家倆月嚼穀了。

  出了登瀛樓,街上陽光晃眼。

  周行對孫有福道:「老孫你先回去。我晚點到。」

  孫有福應了,轉身匯入人流。

  周行在街邊站了站,去果子鋪稱了兩匣子槽子糕,又到茶莊買了包香片,再買了些香燭紙錢,拎著往郭家去。

  郭家所在的巷子比平日更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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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漆大門虛掩著,門楣上「振威武館」的匾額蒙了層灰,底下也沒了往日扎堆的弟子。

  周行叩響門環。裡頭有腳步聲,開門的是郭震大弟子,眼睛紅腫著。

  「周師傅。」弟子側身讓進去。

  院子裡也比往常冷清。

  青磚地掃得乾淨,但牆角堆著些沒來得及收拾的雜物。

  正廳門開著,裡頭隱約有啜泣聲,幾個穿孝衣的弟子跪在草墊上,中間停著副白木棺材,還沒上漆,散發著新木和石灰的氣味。

  靈桌也沒設全,只擺了個香爐,插著三根線香,青煙筆直。

  靈堂潦草,透著股倉促和悲涼。

  郭夫人王芸從偏房走出來。

  她換了身素白衫子,頭髮用根銀簪子松松綰著,臉上沒什麼血色,眼圈是紅的,但腰背挺得筆直。

  「周師傅。」她福了福身,聲音有些啞。

  「郭夫人,節哀。」周行把東西遞給旁邊弟子,拱了拱手。

  王芸引他到旁邊廂房坐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幅《猛虎下山圖》,是郭振的手筆,墨色淋漓,虎威凜凜。

  「上午才...把守誠接回來。」

  王芸給周行倒了杯白水,「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置辦。讓周師傅見笑了。」

  「郭師傅是豪傑。」

  周行看著那幅虎圖,緩緩道,「我雖只見了他幾面,但我知道他是個爽快人,重義氣,拳腳硬,心裡正。」

  王芸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用手指使勁按了按眼角。

  「周師傅,」

  她再抬頭時,眼裡水光瑩瑩,卻咬著唇沒讓淚掉下來,「多謝您給守誠報仇。」

  她吸了口氣,聲音穩了些:

  「守誠看著粗枝大葉,其實心細。這些年,從沒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冬天練拳出汗,怕寒氣撲著我,總在外屋換了乾淨衣裳才進來。」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空曠的院子:

  「守誠走了,我真是……不想活了。想著隨他去了,倒也乾淨。

  可看著這武館,看著這幾個還沒出師的弟子,守誠半生心血都在這裡。

  我要是也走了,這招牌就真的倒了,他對不住師父,我對不住他。」

  周行沉默片刻,道:「夫人能這樣想,郭師傅在天之靈,也會欣慰。日後武館若有什麼難處,盡可來找我。」

  他之前就從王芸的眼神中,感到她可能心存死志,他既承受郭振的執念傳承,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既然郭夫人自己能想明白,那是最好。

  他正準備告辭離去。

  王芸這時看向周行,擦了擦眼角,忽然道:

  「周師傅,我有個不情之請。」

  「夫人請講。」

  「守誠那杆大槍……」

  王芸望向練武場邊兵器架上,那杆孤零零的白蠟杆大槍,「您能不能用它練一趟?讓我再看看。」

  她看向周行,眼神中帶著懇切:

  「我知道這要求冒昧。但今日在懇談會上,您最後反手刺死吳六指那一下,雖然招式不同,可那股子勁,我好像又看到了守誠。」

  周行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這位不通武藝的婦人,感覺竟如此敏銳。

  的確,那記融匯了劉一手形、假郭振勢、真郭振意的「回馬槍」,其一往無前的神意,與郭振磨礪出的槍意同源。

  朝夕相處,心神相系,或許真能超越招式的皮相,直抵那份魂魄般的神意。

  「好。」

  周行起身。

  他走到兵器架前,握住那杆大槍。

  入手沉實。

  白蠟杆被手掌常年摩挲的地方,已泛出烏黑油亮的包漿,透著體溫般的潤澤。

  槍身微顫,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發出極輕微的嗡鳴,像在嗚咽。

  這桿槍,在郭振虎符傳遞的執念感悟里,早已揮舞過千萬遍。

  此刻握在手中,竟似血脈相連。

  好槍!

  周行提著槍走到院中。幾個跪靈的弟子聽見動靜,也悄悄抬眼望來。

  他站定,雙手持槍,尾纂抵在腰眼。閉上眼,釣蟾勁緩緩流轉。

  呼吸一起一伏,綿長細勻。

  毛孔隨著呼吸微微開合,周身熱氣蒸騰,又在秋日涼風裡凝成淡淡白氣。

  呼吸法在懇談會上更進一步,對毛孔的控制越發隨性。

  腰腹間,兩腎處,一股躍躍欲試的元氣,正隨著呼吸節律,一漲一縮。

  這幾個部位的暗勁,要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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