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明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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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福特轎車穿過高大厚重的內城門。

  車窗外的景象,驟然一變。

  陸真靠在真皮座椅上,透過車窗,靜靜看著外面。

  街道寬闊,鋪著平整的柏油。

  鐺,鐺,鐺。

  一輛綠皮有軌電車順著鐵軌,不急不緩地駛過。

  車廂外側,刷著色彩鮮艷的巨大廣告。

  畫著燙髮紅唇的摩登女郎,旁邊寫著「先施百貨,西洋香水,名媛之選」。

  沿街的商鋪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面擺著西洋鐘錶、留聲機和呢絨洋布。

  街面上很乾淨。

  沒有外城那些衣不蔽體、蜷縮在牆角等死的流民。

  巡捕穿著筆挺的制服,拎著警棍,在街角悠閒地巡邏。

  路上的行人男人們多穿著西裝馬甲,或者考究的綢緞長衫,手裡夾著雪茄。

  女人們燙著捲髮,穿著開叉極高的絲綢旗袍,撐著精緻的洋傘。

  陸真耳力極好,能清晰聽到路邊傳來的閒聊聲。

  「大光明戲院新上的片子看了沒?」

  「法租界新開的那家咖啡館,味道倒是正宗……」

  「聽說西洋那邊又出了新款的照相機,改天去洋行看看。」

  這內城。

  才真正有幾分十里洋場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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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和一牆之隔的外城,根本不在同一個世道。

  ...

  福特轎車車子穩穩停下。

  說是肖家。

  但一眼望去,高牆大院連綿不絕。

  裡面洋樓與中式庭院交錯,林木森森,規模大得簡直像是一座獨立的小區。

  肖玉卿帶著陸真下了車。

  兩人沿著一條鋪著青石板的林蔭道,往深處走去。

  「這次你端了鄭家的黑窩點,立下大功。」肖玉卿走在前面。

  「這份功勞,足以讓你學習我們肖家的暗勁內功。」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陸真。

  「按家族的規矩,外人想學核心內功,必須得簽賣身契,入肖家做客卿。」

  「不過,我看你這人,骨子裡傲得很,肯定不想受這種束縛。」

  肖玉卿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所以我用我自己的家族積分,直接幫你把功法兌換出來了。」

  陸真跟在後面。

  他知道大家族的規矩森嚴,核心功法絕不外傳。肖玉卿能做到這一步,確實是花了大力氣。

  「多謝局長。」

  兩人穿過幾道月亮門,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前。

  門匾上寫著三個大字:藏書館。

  還沒等兩人走近。

  嘎吱。

  藏書館厚重的木門猛地被人從裡面拉開。

  一個乾瘦的老頭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老頭滿頭白髮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

  他一手抓著頭髮,腳上連鞋都沒穿,光著腳丫子踩在石板上。

  看這架勢,顯然是洗頭洗到一半,就急吼吼地跑出來了。

  老頭一陣風似的衝到兩人面前。

  二話不說,直接上手。

  乾枯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在陸真的肩膀、手臂、胸口各處捏了捏。

  陸真眉頭微皺。

  但他能感覺到老頭沒有惡意,便強忍著沒有發作,任由他摸骨。

  「嘖嘖……」

  老頭捏完,收回手,砸了咂嘴。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的肖玉卿。

  「體魄倒是不錯,氣血也夠渾厚。可惜了,只有明勁後期。」

  「小玉卿,這就是你帶回來的男人?」

  肖玉卿聞言,頓時哭笑不得。

  但她看著眼前這個不修邊幅的老頭,心裡卻湧起一陣暖意。

  前些年,她還沒突破暗勁的時候,家族裡那些老頑固天天逼著她去聯姻。

  全靠眼前這位七叔公,倚老賣老,硬生生幫她把那些壓力全擋了回去。

  「七叔公,您別瞎說。」肖玉卿無奈地嘆了口氣。

  「陸真,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七叔公,也是我在肖家最信任的長輩。」

  陸真看著眼前這個光著腳、抓著濕頭髮的老頭。

  他雙手抱拳,微微躬身。

  「見過七叔公。」

  「小子惶恐,沒想到七叔公竟以周公之禮迎接我。」

  七叔公愣了下。

  抓著頭髮的手停在半空。

  周公吐哺,握髮延士。

  他上下打量了陸真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喲呵。」

  「你這小子,不僅身子骨結實,還挺博學啊。」

  肖玉卿沒接七叔公的話茬。

  「你先跟著七叔公進去挑功法。我得去主宅那邊,向家主匯報一下今天西城的事。」

  「好。」陸真點頭。

  七叔公抓了抓還在滴水的白髮,趿拉著光腳丫子,轉身推開藏書館厚重的木門。

  「進來吧。」

  陸真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濃重的陳年紙墨味,還夾雜著淡淡的防蟲樟腦香。

  第一層極大。

  一排排高大的紅木書架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

  上面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線裝書冊、孤本殘卷。

  陸真目光掃過,大多是些外家拳腳、兵器譜,或是各門各派的明勁打法。

  放眼望去,浩如煙海。

  「第二層。」

  七叔公沙啞的聲音忽然在空曠的館內響起。

  陸真一愣,轉頭看去。

  那個光著腳的乾瘦老頭,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影。

  好恐怖的身法。

  他沒在第一層多做停留,順著角落裡盤旋的紅木樓梯,拾級而上。

  第二層的景象,讓陸真微微一怔。

  和第一層的古色古香截然不同。

  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粗細不一的黃銅管道。

  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八角形黃銅機械台。

  台上布滿了繁複的西洋機械結構,齒輪、發條、槓桿,精密地交織在一起。

  傳統武學重地,竟然用西洋機械來運轉。

  陸真剛走近兩步。

  咔咔咔。

  黃銅機械台內部忽然發出一陣機括轉動的脆響。

  緊接著,台面中央緩緩裂開。

  一個精緻的紫檀木托盤,被機械臂平穩地托舉升起。

  托盤上,靜靜躺著一本薄薄的絹冊。

  陸真走上前。

  絹冊表面側邊用蠅頭小楷寫著幾個字。

  《大日純陽功》。

  陸真目光微動。

  他之前在機械廠外,氣血勃發,宛如背負大日。

  這門功法,倒是和他現在的氣血路子極為契合。

  陸真伸手拿起絹冊,隨意翻看了兩眼,便貼身收入懷中。

  ...

  陸真順著紅木樓梯,慢慢走回一樓。

  空氣里那股陳年紙墨和樟腦的混合氣味,依舊濃郁。

  七叔公已經坐在了一張寬大的紅木桌後。

  他那頭濕漉漉的白髮,此時已經干透了,隨意地披散在肩上。

  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看得津津有味。七叔公眼皮都沒抬。

  「拿到了?」

  「是。」陸真點頭。

  七叔公翻了一頁書。

  「小子。」

  「你這體魄確實練得還行,底子打得牢。」

  「但是,三十歲了,境界才到明勁後期。太慢了。」

  「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練的,能練得這麼慢。」

  「抓緊點,早點突破暗勁。」

  他合上手裡的書,隨手扔在桌面上。

  「記著,在這個世道,突破暗勁,和沒突破,那是天差地別的兩回事。」

  陸真站在桌前,他其實一直很好奇。

  洋城裡,幾大家族明爭暗鬥,打生打死。

  可無論底下的人怎麼鬧,那些真正的暗勁宗師,卻極少親自下場插手。

  仿佛大家都有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七叔公。」陸真微微躬身,虛心請教,「為何各家都如此看重暗勁?連平日裡的地盤糾紛,暗勁宗師也都避而不出?」

  七叔公想了想,他嘆了口氣。

  「算了,今天老頭子我正好有空,就跟你隨便聊聊。」

  「暗勁宗師,氣血如爐,罡氣外放,能支撐起一層精神力場。」

  「這層精神力場,就是進入『靈窟寶地』的關鍵。」


  「靈窟寶地?那是什麼?」

  「你別管那是什麼。」七叔公擺擺手,打斷他,「你只要知道,那地方,進去有大兇險,但也有大機緣。」

  「只有暗勁宗師,靠著精神力場護體,才能在裡面活下來。」

  「這靈窟寶地,從前前朝就出現了。一直延續到如今。」

  「咱們這世上的武道,能發展到今天這般巔峰的地步,全靠它。」

  陸真眉頭微皺。

  前前朝?

  他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讀過不少史書。

  前朝是大建朝,立國二百餘年,歷史記載得清清楚楚。幾千年前的歷史也清清楚楚。

  唯獨前前朝的歷史,卻像是一片空白,被徹底封禁了。

  「七叔公。」陸真忍不住問,「前前朝……到底是什麼朝代?」

  七叔公看了陸真一眼,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是明武帝國。」

  「明武帝國?」陸真越發疑惑,「為何史書上毫無記載?那是個什麼樣的國度?」

  七叔公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開口。

  「明武帝國,不是個什麼樣的國家。明武帝國,是這個世界本身。」

  『世界本身?』陸真心頭大震。

  「當時,武神在世,鎮壓天下。」

  「煌煌明武,萬古江河,如日之升,如月之恆。」

  「可惜後來……」

  「武神,還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武聖們,全都不見了。」

  「帝國頂層戰力出現了空虛。」

  「天下大亂,再後來,大建入主,立國二百餘年。」

  「而如今,連大建也崩塌了。」

  七叔公說完這句,便不再開口。

  「七叔公?」陸真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武神……」

  老頭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

  陸真見狀,知道是問不出什麼了。

  他恭敬地抱了抱拳,轉身退出藏書館。

  ...

  跨出厚重的木門。

  陸真再回想起七叔公剛才那番話。

  明武帝國,武神,武聖……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個軍閥混戰、洋人橫行的武道亂世。

  卻沒想到,這方天地的水,竟然深到了這種地步。世界之恢弘,遠超他的想像。

  「暗勁……」

  陸真摸了摸懷裡那本《大日純陽功》,自己雖然武道技藝達到控境,但是自身境界還是很孱弱的。

  既然暗勁是接觸這世界核心的唯一門檻,那他就必須儘快跨過去。

  只要突破暗勁。

  他就能在這內城真正站穩腳跟。

  到時候,把小妹、沈姐,還有大姐,全都接進內城來。

  把她們安頓好,自己才能徹底沒有後顧之憂,去追逐那武道之巔。

  陸真深吸一口氣,大步順著林蔭道朝外走去。

  ...

  內城,肖家主宅。

  肖家家主肖長淵,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後。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綢緞長衫,面容威嚴,兩鬢微白。

  肖玉卿剛剛匯報完西城機械廠的事,已經退下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一個穿著黑衣的貼身下屬。

  「你說,玉卿帶著一個三十歲的明勁後期,去見了七叔?」肖長淵語氣平淡。

  「是。」下屬低頭應道。

  「查過了,此人名叫陸真,是第五所新上任的守備。據說……還是大小姐當年的老同學。」

  下屬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家主,大小姐親自用家族積分給他換功法,還帶去見七叔公。這陸真……會不會對大小姐有什麼非分之想?」

  肖長淵動作一頓。

  隨即,他搖了搖頭。

  「不至於。」

  「一個三十歲才勉強熬到明勁後期的底層武夫,能有什麼心思?」

  肖長淵根本沒把陸真放在眼裡,更別提考慮什麼入贅的可能。

  三十歲。

  這年紀,潛力早就耗盡了。

  就算這陸真走了狗屎運,立地突破暗勁。

  和那些真正大勢力里絕頂天驕相比,也差了十萬八千里。

  底蘊,背景,資源。

  哪一樣不是天塹?

  肖長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下來的天色。

  「老太爺的大限,快到了。」

  「肖家現在必須儘快找個強有力的外援聯合。不管是嫁女,還是招人入贅。」

  肖長淵眼神變得冷酷起來。

  「玉卿的婚事,這是大事。」

  「容不得她有半點胡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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