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思之令人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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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報如同插上了翅膀,飛回了城關縣。

  當天下午,城關縣第一中學的校門口。

  一條長達十米,用最鮮艷的紅布製作的巨大橫幅,被幾個後勤工人踩著梯子,激動萬分地高高掛起。

  架勢比過年掛燈籠還要鄭重。

  橫幅上,用白色油漆刷著一行醒目到甚至有些刺眼的大字,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驕傲:

  【熱烈祝賀我校高三(七)班許燃同學,以滿分成績榮獲龍城市數學競賽預選賽狀元!】

  橫幅瞬間在整個縣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路過的學生,接孩子的家長,甚至是對面小賣部的老闆。

  全都伸長了脖子,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那行字,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滿分?龍城市的數學競賽?開什麼國際玩笑!」

  「許燃?是老許家那個不愛說話的兒子?」

  「我的天,咱們縣一中這是要出真龍了!」

  一中的校長辦公室里,地中海髮型的劉校長正拿著電話。

  平時因為業績不佳而總是拉得老長的臉,此刻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像一朵盛開的老菊花。

  他一隻手舉著電話,另一隻手在空中用力地揮舞著。

  腰杆挺得筆直,仿佛瞬間年輕了十歲。

  「對對對!王局長!是我!沒錯!是滿分!一百五十分,一分不少!」

  校長的聲音洪亮得震耳朵,「龍城建市幾十年來,第一個滿分狀元!

  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對!高三(七)班的許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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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的教育局領導顯然也被這個消息震得不輕,校長甚至能聽到對方倒吸涼氣的聲音。

  「哈哈哈,哪裡哪裡,都是王局長您栽培得好,是我們縣教育系統共同的榮光嘛!

  哎,一定一定,等孩子回來,我親自帶他去您那兒匯報思想!」

  掛了電話,劉校長激動地在辦公室里踱步。

  最後沒忍住,走到窗邊。

  看著校門口醒目的橫幅,重重地一拍大腿,滿臉紅光。

  「好!太好了!

  我看以後誰還敢說我們城關一中是三流中學!」

  此刻,這場喜報風暴的最中心許燃家裡。

  氣氛卻顯得有些詭異的凝滯。

  許燃的父親許建軍,就坐在掉了漆的木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最便宜的「大前門」香菸。

  煙霧繚繞中,他飽經風霜的臉晦暗不明。

  一下午的時間,他已經抽了快一包了。

  玻璃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許燃的母親馬秀蘭,則是在不大的客廳里焦躁地走來走去。

  常年操勞家務而略顯粗糙的手一會兒搓搓衣角,一會兒又理理頭髮。

  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問空氣。

  「滿分?狀元?這……這怎麼可能呢?

  真的假的啊……王老師他是不是搞錯了,沒騙我們吧……」

  兩位樸實了一輩子的農民工,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喜訊,砸得暈頭轉向。

  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在工廠里被班組長呼來喝去,在鄰里街坊中默不作聲。

  習慣了在親戚聚會上因為兒子的「偏科」和「死讀書」而抬不起頭。

  突然之間,兒子成了全縣矚目的名人,成了領導口中的「天之驕子」。

  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身份轉變,讓他們完全手足無措,甚至感到一種不真實的惶恐。

  直到晚飯時分。

  「鈴鈴鈴——!」

  客廳里老舊的,外殼已經泛黃的座機電話,毫無徵兆地尖叫起來。

  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正在廚房裡炒菜的馬秀蘭被嚇了一跳,鍋鏟都差點掉在地上。

  她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隨即爆發出一陣無比熱情,甚至熱情到有些諂媚的笑聲。

  「哎呀!是姐吧?姐!我是國強啊!」

  是許燃二舅馬國強。

  馬秀蘭一愣,這個點他打電話來幹嘛?

  她還沒開口,電話那頭的馬國強已經開了機關槍似的,噼里啪啦地喊了起來。

  嗓門大得,連在自己房間裡關著門的許燃都聽得一清二楚。

  「姐!恭喜!天大的喜事啊!

  我剛才聽我單位同事說了,咱們家燃燃,考了個什麼龍城市的數學狀元?

  還是滿分?!我滴個乖乖!」

  「哎呦喂!我就知道!我從小就看我們家燃燃有大出息!」

  馬國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變調,充滿了誇張的戲劇性,「這孩子,腦子,隨我!就是轉得快!

  你看他那雙眼睛,多亮堂!我早就說這孩子不是一般人!」

  「你聽聽!我說什麼來著?

  我早就跟我那些打牌的朋友說了,這年頭,讀書肯定是有用的嘛!

  必須得讀書!

  知識改變命運!

  看看我外甥,這就是活生生的,光宗耀祖的例子!哈哈哈!」

  許燃的母親馬秀蘭握著冰冷的話筒,整個人都傻了。

  她清楚地記得,就在上個周末的家庭聚會上,就是這個親弟弟翹著二郎腿。

  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指著正在埋頭看書的許燃,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

  「一天到晚就知道讀這些沒用的死書,有什麼用?連個好大學都考不上!

  我跟你說啊姐,聽我一句勸。

  還不如讓燃燃早點輟學,跟我去工地上學門手藝,搬磚都比這有前途!

  至少能養活自己!」

  當時鄙夷的眼神,不屑的語氣扎在馬秀蘭的心上。

  這才幾天工夫?

  臉變得也太快了吧?

  簡直比川劇變臉還精彩!

  前據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

  馬秀蘭哭笑不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但不知為何,心裡被親戚們常年看不起,冷嘲熱諷而積壓下來的惡氣。

  卻在這誇張到肉麻的恭維聲中,一點一點地,不可抑制地煙消雲散了。

  她聽著電話那頭,二舅還在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早就看出了外甥是人中之龍」。

  那口才,那想像力,仿佛許燃能拿狀元全是他這位伯樂慧眼識珠的功勞。

  馬秀蘭只是「嗯嗯啊啊」地應著,嘴角卻忍不住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弧度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正在抽菸的許建軍也掐滅了手裡的菸頭,湊了過來,附在話筒邊聽著。

  臉上是同樣複雜的,帶著一絲揚眉吐氣意味的笑容。

  電話一直打了快半個小時,馬國強才意猶未盡地掛斷。

  而二舅的消息就像是發令槍,緊接著,三姑,四姨,大伯……

  各路親戚的電話接踵而至,一個個熱情得像是許燃是他們遺失多年的親兒子。

  仿佛過去那些冷言冷語都發生在另一個平行世界。

  整個晚上,許家的電話就沒停過,老舊的鈴聲在今夜聽來,竟是如此的悅耳動聽。

  許燃的父母,從最初接到電話時的局促不安,不知所措,到後來的從容應對。

  最後已經能笑著跟許久不聯繫的遠房親戚們「謙虛」幾句了:

  「嗐,哪裡哪裡,孩子就是運氣好,瞎考的……」

  語氣里的驕傲,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夜深了。

  當最後一通祝賀電話掛斷,馬秀蘭給許燃端來一杯熱牛奶,推開兒子的房門。

  燈光下,兒子正平靜地看著一本磚頭厚的英文數學專著。

  淡然與客廳里一晚上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把牛奶放到桌上,看著兒子那張輪廓越發分明的臉,輕聲說:

  「燃燃,媽知道,你心裡有氣。

  你別理你二舅他們,他們就是那樣的人,勢利眼。」

  許燃放下書,搖了搖頭,接過還冒著熱氣的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暖洋洋的。

  他笑道:「媽,我沒生氣。」

  他怎麼會生氣呢?

  嘲諷,輕視,對於之前的他來說,是刻骨的痛。

  但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不過是路上幾塊礙腳的石子。

  如今已經能一腳將它們踢開,甚至都懶得回頭多看一眼。

  他只是覺得,這個世界,真實得有些可笑。

  現在,終於擁有了可以笑看這一切,甚至主宰這一切的資格。

  看到兒子那雲淡風輕,甚至眼底還帶著一絲戲謔的樣子,馬秀蘭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自己的兒子,真的長大了,內心強大到足以藐視那些曾經的非議。

  她的兒子,從此以後,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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