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小同學,你在看什麼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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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98次列車如一條白色巨龍,無聲地滑出西京北站的站台。

  窗外的古城牆在視野中迅速倒退,被連綿的現代化高樓所取代。

  許燃靠在高級軟臥包廂寬大舒適的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婉拒了高志強「派架運-7送你回去」的豪邁提議,堅持自己買了張火車票。

  專機太快,太吵,也太引人注目。

  他需要一段安靜不被打擾的時間,來清空大腦高速運轉後積壓的冗餘數據,順便……消化一下簡瑤在機場那個突如其來的「告別儀式」。

  想到那個柔軟的觸感,他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至今仍會在檢索相關數據時出現輕微卡頓。

  高級軟臥車廂里只有四個鋪位,被隔成一個個獨立的私密空間。

  此刻,這間包廂里只有他和一個對鋪的中年人。

  中年人約莫五十歲上下,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穿著一身質地精良卻看不出牌子的灰色夾克,氣質儒雅,不像商人,更像個學者。

  這人從上車後便安靜地看著窗外,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這讓許燃很滿意。

  許燃從雙肩包里拿出一本厚得能當枕頭的專業書籍,翻開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書名很拗口,《大型混流式水輪機蝸殼流場數值模擬與結構優化》。

  這是他前兩天在303研究所的資料室里順手拿的。

  對於未知領域的探索,是他科研之外唯一的樂趣。

  「小同學,你也是搞水利的?」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包廂里的寧靜。

  對鋪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回過了頭,目光正落在他手裡的書上,眼神裡帶著一絲驚訝。

  許燃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不是,興趣。」

  中年人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隨即化為一絲莞爾。

  把這種天書當興趣愛好?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了不起,了不起。」

  中年人笑著搖搖頭,主動伸出手,「認識一下,我叫林永盛,在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工作。」

  「許燃,國防科大學生。」許燃伸手與他輕輕一握,言簡意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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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永盛的目光在他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被他手裡的書再次吸引過去。

  「蝸殼流場優化……這可是個硬骨頭啊。

  你看到第幾章了?」

  「第五章,關於脫流渦與壓力脈動的耦合分析。

  作者在這裡提出的邊界條件設置有些過於理想化,忽略了泥沙含量對流體粘滯係數的動態影響,算出來的結果,怕是要比實際工況樂觀百分之五。」

  許燃平靜地陳述著。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林永盛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地消失了。

  儒雅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許燃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戳中了這本業內權威著作一直以來被人詬病的最大軟肋!

  這個問題,還是他在一次國際水電峰會上,跟作者本人當面探討過的!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看熱鬧!

  他是在用批判的眼光,在閱讀這本「聖經」!

  「你……你還看出了什麼?」林永盛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帶上了一絲鄭重。

  「還有很多,比如葉片模型的網格劃分過於粗糙,仿真精度不夠;

  忽略了水溫變化對金屬材料熱脹冷縮的影響……」

  許燃隨口說了幾條,隨即停下。

  他覺得和一個陌生人討論這些,有點浪費時間。

  林永盛卻是整個人都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許燃,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苦澀。

  「小同學……不,許燃同志,你這幾句話,要是讓我們院裡那幫博士後聽到,怕是得羞愧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仿佛黯淡了幾分,靠回了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慮。

  「可惜啊,理論上我們看得再透徹,設計得再完美,真到了動手造的時候,還是得被別人卡著脖子。」

  許燃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卡脖子?」

  「是啊。」

  林永盛揉了揉眉心,聲音里滿是疲憊,「就拿這本書里說的水輪機來說,這玩意兒是整個水電站的心臟。我們國家現在是世界第一的水電大國,可你知道嗎?

  國內那些大型水電站里,十台機組,至少有七台的核心部件,都得從德國的福伊特、西門子,或者美國那裡進口!」

  「他們賣給我們整機,賺走大頭利潤,可核心的鑄造工藝、材料配方,對我們封鎖得死死的。

  就像他們賣給你一條魚,卻當著你的面,把漁網燒了,把船砸了。

  我們能看,能學,就是自己造不出來!」

  「特別是那轉輪上的葉片,幾十噸重的一個大傢伙,要在幾百米的水頭壓力下,帶著整個機組高速旋轉幾十年。

  那玩意兒的整體鍛壓和鑄造成型工藝,就是他們攥在手裡,要我們命的王牌!」

  林永盛越說越激動,拳頭都攥了起來。

  是被技術壁壘壓得喘不過氣的深沉無力感。

  「是整體鍛壓的工藝問題,還是葉片材料本身的熱處理不過關?」

  許燃的關注點永遠那麼精準。

  林永盛猛地回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這小子,怎麼會懂這些?

  「都有……」他艱難地開口,「但歸根結底,是『力』不夠。」

  「力?」

  就在這時,列車發出一聲悠長的鳴笛,速度緩緩放慢。

  窗外,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江,如同一條巨龍的脊背,在崇山峻岭間蜿蜒。

  一座宏偉的斜拉索大橋,橫跨兩岸,氣勢磅礴。

  無數汽車在橋上往來穿梭,如同甲蟲。

  「你看那江水。」

  林永盛指著窗外,渾濁的江濤拍打著巨大的橋墩,發出沉悶的轟鳴,「大自然的力量,何其恐怖。

  我們要馴服它,就要用比它更恐怖的力量,去壓制它!」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造那些幾十噸、上百噸的轉輪葉片,靠普通的鍛壓機根本不行。

  普通的壓力,只能把它捶個形,卻捶不密實裡面的結構。

  用不了幾年,金屬內部的微小裂紋就會在高壓下擴大,最終整個葉片撕裂,造成機毀人亡的慘劇!」

  「要想把它捶打得『筋骨』密實,渾然一體,就必須用一種東西——」

  林永盛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重達萬鈞。

  「萬噸級,重型壓水機!」

  這個詞鑽進許燃耳朵的瞬間,他大腦里關於工業製造的知識樹,被猛地激活了一個全新的分支!

  「那不是普通的機器,是現代重工業的『皇冠』!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林永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一絲嚮往,和無盡的遺憾。

  「有了它,我們才能一體成型那些巨型水電站的轉輪;

  才能壓製出航空母艦甲板用的特種鋼;

  才能鍛造出核潛艇上那個直徑十幾米的承壓環……它是所有頂級工業品的『老祖宗』!」

  「可惜啊……」

  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落寞,「能造這玩意的國家,全世界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美、俄、德、法……

  他們就像一個俱樂部,把門關得死死的,連一顆螺絲釘的技術都不賣給我們。」

  「我們自己也嘗試過,建了幾個六千噸、八千噸的,可是一到最核心的超高強度鋼絲預應力纏繞那一步,就過不去!

  要麼是鋼絲在纏繞時直接崩斷,要麼就是機身用不了多久就出現金屬疲勞,自己先散架了……」

  林永盛後面的話,許燃已經聽得不太真切了。

  他的整個大腦,已經被「重型壓水機」這幾個字徹底占據。

  天空,他已經用「破冰者」和「秦嶺」插上了翅膀。

  可地面上,在這片孕育了古老文明的厚重土地之下,似乎還埋藏著更多、更基礎、也更關鍵的工業命脈!

  一個全新的「國之重器」副本,在他眼前悄然開啟。

  列車緩緩駛入中途停靠的站點。

  林永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夾克。

  他的目的地到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許燃。

  「小伙子,今天跟你聊天,很痛快。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以後來京城,隨時找我。」

  許燃接過名片,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一個單位和一串電話,簡單樸素。

  「你的未來,不可限量。」

  林永盛看著許燃,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們這代人沒走完的路,就靠你們了!」

  說完,他便提起簡單的行李箱,轉身下車,匯入了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遇到的這個「興趣使然」的年輕人,將在不久的將來,為他口中那個「現代工業的皇冠」,帶來一場何等驚天動地的顛覆。

  更不知道,他親手為華夏的重工業,點燃了一把足以燎原的火。

  許燃收好名片,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本水輪機的書,卻再也看不進去了。

  他緩緩合上書本,目光投向窗外連綿起伏的山脈,鏡片後的眼神,深邃如淵。

  腳下的大地,和頭頂的星空一樣,同樣有著無盡的真理,在等待著他去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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