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別動,這推子有點「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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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

  清脆,悅耳。

  如果這不是金屬齒輪卡住頭髮的聲音,那就更完美了。

  許安坐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木頭椅子上,脖子上圍著一條這一代年輕人沒見過的、甚至有些發硬的白布圍單。

  他的眼角,含著一滴晶瑩的淚珠。

  不是感動的,是疼的,真的疼。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兩隻螞蟻,正拽著你的頭髮根,試圖把你的頭皮連帶著天靈蓋一起掀開。

  「嘶——」

  許安倒吸了一口太行山的冷氣,聲音都在顫抖。

  「三……三爺。」

  「咱能不能……上點潤滑油?」

  「這也太澀了。」

  「感覺不像是在理髮,像是在拔河。」

  三爺戴著老花鏡,眯著眼,手裡那把纏著膠帶的「上海1972」,正死死地咬在許安的鬢角上。

  進,進不去。

  退,退不出來。

  聽到許安的話,三爺大嗓門地回了一句:

  「啥?」

  「你說啥?」

  「要有油?」

  「那是,這推子就是吃油!」

  「越有油水的頭,它推得越順溜!」

  「安子啊,你這頭髮太幹了,以後多吃點豬油!」

  許安:……

  直播間裡的三十萬網友,此刻已經笑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ID頭皮發麻】:哈哈哈哈!神特麼多吃豬油!三爺這是在怪你頭油不夠多?

  【ID人工拔毛】:隔著屏幕我都感覺到了疼!這哪是理髮,這是給頭皮做牽引!

  【ID 1972】:這推子我有印象!小時候也就是犯了大錯,我爸才捨得用這玩意兒給我「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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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著點啊!」

  「這老物件,有點脾氣。」

  「得一口氣推過去,不能停!」

  三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右手青筋暴起。

  對著許安那可憐的鬢角,猛地發力!

  「嘿!」

  「滋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過後,許安感覺半個腦袋都麻了。

  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讓他瞬間忘記了什麼是社恐,什麼是直播。

  他只想回家找媽媽。

  「哎!」

  「這就對了!」

  三爺看著手裡那撮「戰利品」,滿意地吹了吹推子上的碎發。

  「看。」

  「這就通了。」

  「這就叫……一鼓作氣!」

  許安看著鏡子裡那個半邊腦袋像被狗啃了一樣的自己,露出絕望的微笑。

  「那個……」

  「家人們。」

  「如果有一天我禿了。」

  「請記住。」

  「我是為了藝術獻身的。」

  「而且……」

  許安摸了摸火辣辣的頭皮。

  「我覺得三爺說得對。」

  「這推子確實有點脾氣。」

  「它不光理髮。」

  「它還負責叫醒服務。」

  「我現在……清醒得能背下來圓周率後一百位。」

  【ID笑噴了】:這主播能處,有頭髮他是真讓薅啊!

  【ID髮型師】:作為同行,我必須說一句,三爺這手法……屬於「硬推流」,全靠手勁!

  折騰了足足半個小時。

  期間經歷了無數次卡頓、拉扯、甚至是物理層面的「咬人」。

  許安終於從那張刑椅上站了起來。

  此時的他,已經煥然一新,原本那個稍顯長的、帶著點書卷氣的髮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硬朗、極其復古的……板寸。

  也就是傳說中的「勞改頭」。

  甚至因為三爺手抖,左邊稍微比右邊短了那麼兩毫米,看著有點……痞。

  配合上許安那張清秀的臉,還有那身洗得發白的軍大衣。

  竟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有點像……剛從號子裡放出來,但是決定洗心革面的文藝青年。

  「中!」

  「精神!」

  三爺解開圍布,拿著海綿刷子,在許安脖子上狠狠地掃了幾下。

  「這才像個爺們!」

  「剛才那個長毛,跟個大姑娘似的。」

  「多少錢?」

  許安掏出手機,三爺把眼一瞪。

  「寒磣我是不?」

  「給村里辦事的人,理髮還要錢?」

  「滾滾滾!」

  「趕緊去工地!」

  「別耽誤了中午飯!」

  許安被三爺轟出了門,頂著那個冒著熱氣的新髮型,站在冬日的冷風中。

  雖然頭皮有點涼,但心裡,確實熱乎乎的。

  「家人們。」

  「這就是許家村的規矩。」

  「手藝不值錢。」

  「情義值錢。」

  許安摸了摸扎手的短髮,對著鏡頭咧嘴一笑。

  那種憨厚感,配合這個髮型,殺傷力倍增。

  【ID這就是河南】:淚目了,雖然髮型丑,但三爺是真的疼孩子。

  【ID新髮型】:別說,還挺帥!有種野生大帥哥的感覺!

  【ID寸頭】:這種檢驗顏值的髮型,主播居然扛住了?

  回到工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許安剛一露面,正在指揮吊裝鋼樑的二叔許強,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在陽光下反光的大腦門。

  「噗——」

  許強剛喝進去的一口茶,直接噴了李大國一身。

  「咳咳咳!」

  「安子!」

  「你這……」

  「你這是剛從裡面放出來?」

  「要不要二叔給你買個火盆跨一跨?」

  許強笑得直不起腰,手裡的對講機都快拿不穩了。

  旁邊的工人們也都忍俊不禁。

  原本緊張忙碌的施工現場,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許安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把那個還在直播的華為手機,直接懟到了許強的臉上。

  「二叔。」

  「注意你的言辭。」

  「全網幾十萬人看著呢。」

  「你這一笑。」

  「輝縣建設總經理的高冷人設,可就崩了。」

  許強立馬收聲,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皮夾克。

  「咳!」

  「其實……」

  「這髮型挺利索。」

  「搞工程的就要這樣!」

  「頭髮長了容易卷進攪拌機!」

  「安子這是……安全意識強!」

  李大國在一旁默默地擦著衣服上的茶水,翻了個白眼。

  這叔侄倆,一個比一個能扯。

  此時的食堂,已經初具規模,在二叔的「鈔能力」和李大國的「輝縣速度」加持下。

  主體鋼結構已經封頂,外牆的保溫板正在鋪設。

  那幫從縣裡調來的專業工人,幹活確實麻利。

  但讓許安最感動的不是這些。

  而是那群在工地邊緣「忙活」的人,是村裡的老人們。

  七八十歲的老大爺、老太太們,他們幹不了重活,也沒人敢讓他們乾重活。

  但他們閒不住,有的拿著破蛇皮袋,在撿地上的碎磚頭和下腳料,說是能墊豬圈。

  有的拿著掃帚,跟在工人後面掃灰。

  還有的,像五嬸,正帶著婦女隊,在臨時的灶台邊擇菜、洗碗。

  那個「老年天團」雖然不唱rap了,但嘴也沒閒著。

  「大國啊!這牆還得再厚點!咱這山里風大!」

  「那個後生!喝水不?剛燒開的!」

  「哎呀慢點慢點!那鋼管子看著就沉!」

  那種嘈雜,那種瑣碎,卻讓這冰冷的鋼筋水泥,有了一種活著的溫度。

  許安把鏡頭對準了他們,沒有配樂,沒有解說,只有最真實的畫面。

  一個駝背的老大爺,顫顫巍巍地遞給正在焊鋼筋的小伙子一塊烤紅薯。

  小伙子摘下面罩,露出黑白分明的臉,笑著接過,咬了一大口。

  那個瞬間,直播間裡的彈幕,慢了下來。

  【ID我想家了】:那個大爺好像我爺爺……他也是這樣,總怕我餓著。

  【ID人間煙火】: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建這個食堂。不是為了施捨,是為了讓他們覺得,這裡還是家,他們還有用。

  【ID淚目】:主播別說話,就這樣拍,我能看一天。

  就在這時,二叔許強走了過來。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老人,眼神複雜,手裡的煙燒到了過濾嘴,都沒察覺。

  「安子。」

  「你說……」

  「我是不是錯了?」

  許安一愣,轉頭看向這個一向強硬的男人。

  「啥錯了?」

  許強吐掉菸頭,用腳尖狠狠地碾滅。

  「我以前總覺得。」

  「給錢就行。」

  「給爺爺寄錢,給村里寄錢。」

  「我覺得只要錢到了,日子就好過了。」

  「可今天……」

  許強指了指那個正幫工人扶梯子的跛腳老人。

  「你看六叔。」

  「那條腿都那樣了。」

  「笑得比過年還開心。」

  「就因為那個工人剛才喊了他一聲『師傅』,讓他幫忙看個線。」

  「他們缺的不是錢。」

  「是被人需要。」

  許安沉默了,他摸了摸剛理好的板寸,那是三爺為了證明自己「還有用」的傑作。

  雖然疼,但是值。

  「二叔。」

  「現在明白也不晚。」

  「這食堂建起來。」

  「不光是讓他們吃飯。」

  「還得讓他們管事。」

  「三爺管紀律,五嬸管後勤,二大爺……管酒庫?」

  許強噗嗤一聲樂了。

  「拉倒吧!」

  「讓你二大爺管酒庫?」

  「那是把老鼠放進米缸里!」

  「不過……」

  許強摸了摸下巴,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你說得對。」

  「得給他們找點事干。」

  「這食堂……」

  「還沒起名吧?」

  許安搖了搖頭。

  「沒呢。」

  「李院長圖紙上寫的是『許家村互助養老點』。」

  「太官氣了。」

  許強一拍大腿。

  「那正好!」

  「這活兒……」

  「交給他們!」

  說完,許強拿起那個大喇叭,清了清嗓子。

  「喂喂喂!」

  「都停一下啊!」

  「手裡的活都停一下!」

  工地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穿著皮夾克、頂著雞窩頭的男人身上。

  許強站在高處,意氣風發。

  「那個……」

  「咱們這個食堂,眼看就要成了。」

  「但是還缺個名兒!」

  「我和安子商量了。」

  「這名兒,不能我們定。」

  「得大傢伙兒定!」

  「誰起的名字好聽,響亮!」

  「獎勵……」

  許強頓了頓,想說獎勵一萬塊錢,但他看了一眼許安。

  又看了一眼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老人們,突然改了口。

  「獎勵他……」

  「當這個食堂的第一任……」

  「名譽館長!」

  「以後食堂大事小情,他說了算!」

  「而且!」

  「我那車核桃露。」

  「他可以隨便喝!」

  全場寂靜了一秒。

  然後瞬間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攪拌機還要響的討論聲。

  「館長?那是個啥官?比村長還大?」

  「核桃露隨便喝?那感情好!我孫子愛喝!」

  「起名?我會啊!我以前上過掃盲班!」

  「叫『紅旗食堂』咋樣?」

  「土!太土了!叫『夕陽紅』!」

  「呸!你才夕陽紅!老子還年輕著呢!叫『猛虎下山』!」

  一群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

  為了一個名字,吵得面紅耳赤,那種生命力,那種勁頭。

  把直播間的三百萬網友都看傻了。

  【ID猛虎下山】:哈哈哈哈!猛虎下山食堂?大爺你是想吃人嗎?

  【ID太可愛了】:這群老寶貝太有意思了!這比看綜藝還過癮!

  【ID全員參與】:二叔這招高啊!這下全村都成甲方了!

  許安看著這一幕。

  看著爺爺在人群里,揮舞著菸袋鍋子,大聲駁斥著二大爺的「醉仙樓」提議。

  他舉起手機,把這一刻,定格在了鏡頭裡。

  「家人們。」

  「這就是許家村。」

  「這就是……」

  「我們要守護的煙火氣。」

  就在大家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一個弱弱的聲音,從人群的最外圍傳了過來。

  「那個……」

  「要不……」

  「叫『大白兔』咋樣?」

  聲音很小,甚至有點怯生生的。

  但許安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因為那聲音……是村口那個一直坐在輪椅上,據說眼睛瞎了幾十年的花婆婆。

  而此時許安的腦海里想起了昨晚上看的那封媽媽寫給他的信。

  上面寫著:「我們在院子後頭那棵桂花樹底下,埋了個罈子……裡面全是媽給你攢的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

  巧合嗎?

  許安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花婆婆那雙雖然灰白,卻似乎依然清澈的眼睛上。

  她懷裡正抱著一隻打著補丁的、髒兮兮的……兔子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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