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三千張無人認領的相片,那隻斷了指的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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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在省道的柏油路面上烤出了一層肉眼可見的透明熱浪。

  許安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他彎下腰把路溝里一個踩扁的礦泉水瓶撿了起來。

  順手塞進了帆布包側面的網兜里。

  網兜里已經塞了七八個空瓶子了。

  直播間裡的在線人數穩穩停在了一千二百多。

  一條彈幕慢悠悠地滑了過去。

  「安神,我剛才去後台看了一下你的打賞總榜,你帳戶里的錢買輛帕拉梅拉都夠了。」

  「你到底圖個啥,頂著三十五度的高溫在省道上撿破爛。」

  「就是啊,把禮物錢提現了打個車舒舒服服去市區吹空調不好嗎。」

  許安看著屏幕笑了笑。

  他沒說大道理。

  只把網兜里的瓶子按實誠了一點。

  「別人的錢是別人的。」

  「別人打賞是看個熱鬧。」

  「我要是拿了那錢打車走這路就變味了。」

  「我腳下的路得用我自己的腳去量。」

  「一分一毛得是我自己掙的。」

  「吃著才踏實。」

  彈幕安靜了兩秒鐘。

  「活該你火,這三觀比我大潤發殺了十年的魚還硬。」

  「我突然理解他為什麼這三個月能扛下來了。」

  「他不是在窮游,他是在朝聖。」

  許安沒看手機了。

  他抬頭看著前面漸漸顯現出輪廓的一片低矮建築。

  那是一片年代感極強的老鎮子。

  鎮口立著一塊水泥牌坊,上面寫著風平老街四個褪色的紅字。

  老街的牆壁上到處刷著白色的拆字。

  空氣里除了夏天的悶熱還有一種灰塵夾雜著老磚瓦發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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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趙念消息里提到的那個即將拆遷的地方。

  也是通往芒市郵局的必經之地。

  許安走到鎮口的一家廢品收購站。

  站里的大秤上落滿了灰。

  老闆是個光膀子的胖子,正靠在竹椅上搖扇子。

  許安把網兜里的十三個瓶子掏出來。

  又從帆布包里翻出了一小疊路上撿的廢硬紙板。

  胖老闆斜眼看了一下。

  「瓶子一毛五一個,紙板三毛一斤。」

  「統共給你算三塊五毛錢。」

  許安沒講價。

  他接過那三張皺巴巴的紙幣和一枚五角硬幣。

  仔仔細細地撫平了揣進兜里。

  這就是他今天的晚飯錢了。

  他走出廢品站,順著青石板鋪成的老街往裡走。

  街兩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

  門板上貼著封條。

  沒關門的幾家也都在搞清倉大甩賣,喇叭里喊著最後三天全場五折。

  許安在一家雜貨鋪花兩塊錢買了一瓶冰鎮的礦泉水。

  一口灌下去半瓶。

  嗓子裡的火氣終於壓下去了幾分。

  他繼續往前走。

  在距離老街中心大概還有兩百米的一個十字路口,他停住了腳步。

  路口拐角處有一家門面很窄的店。

  店面沒有捲簾門,用的是那種老式的拼接木門板。

  門頭上掛著一塊木招牌,黑底金字,寫著春風照相館。

  吸引許安的不是招牌。

  是招牌下面拉著的一根細鐵絲。

  鐵絲上用木夾子夾著密密麻麻的老照片。

  照片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發出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音。

  門邊豎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字寫得很端正。

  拆遷倒計時七天。

  無人認領照片免費尋主。

  逾期隨店銷毀。

  許安站在鐵絲下面。

  他看著那些照片。

  有穿著八十年代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

  有抱著胖娃娃的一家三口。

  有騎著二八大槓戴著蛤蟆鏡的小伙子。

  顏色都已經泛黃了。

  邊緣帶著被歲月氧化出來的毛邊。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密集了起來。

  「天吶,這麼多老照片。」

  「這得是多少人的青春啊,怎麼都沒來取。」

  「照相館老闆是個狠人,這得攢了幾十年吧。」

  許安邁步走進了照相館。

  店裡的光線有些暗。

  靠牆擺著幾個玻璃櫃檯,裡面放著老式的海鷗相機和柯達膠捲盒。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顯影水味道。

  店子最裡面的背景布前面亮著兩盞補光燈。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彎著腰在一個三腳架後面搗鼓相機。

  三腳架是一台老式的哈蘇中畫幅相機。

  鏡頭正對著背景布前面坐著的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藍底白花對襟綢衫。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用發卡別在腦後。

  雙手侷促地放在膝蓋上。

  「周嬸,下巴稍微收一點。」

  「對,看著鏡頭。」

  「想想你大孫子考上大學那天你的心情。」

  老頭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向快門線。

  老太太努力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僵硬但和藹的笑容。

  咔噠一聲。

  閃光燈亮了一下。

  老頭直起身子。

  「行了周嬸,拍得挺精神。」

  老太太鬆了一口氣,從圓凳上站起來。

  「老李啊,這相片能不能洗得亮堂點。」

  「我尋思著以後掛在牆上,孩子們看著不害怕。」

  直播間裡安靜了一瞬。

  「她在拍遺像。」

  「掛在牆上孩子們看著不害怕,這話說得我心裡一酸。」

  許安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看著老頭走到櫃檯後面開了一張單子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從手絹里摸出幾張零錢遞過去。

  「過三天來拿,這幾天忙著收拾東西準備搬店了。」

  老頭把錢收進抽屜里。

  老太太點點頭,邁著碎步走出了店門。

  跟許安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多看了許安腳上的舊布鞋一眼。

  老頭這個時候才抬起頭看向許安。

  目光越過老花鏡的鏡框上面打量著他。

  「後生,拍照片還是取照片。」

  許安走過去。

  「取照片不需要交錢吧。」

  老頭愣了一下,隨後苦笑了一聲。

  「黑板上寫著呢,免費認領。」

  「這都要拆遷了,這些陳年舊帳我也搬不走。」

  「能找著主人的就結個善緣,找不著的就只能當垃圾燒了。」

  許安指了指門外的那些鐵絲。


  老頭嘆了口氣。

  從玻璃櫃檯下面拖出來三個大紙箱子。

  紙箱子沉甸甸的,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外面掛的那點算什麼。」

  「這三個箱子裡裝的才是大頭。」

  「從一九八五年開店到現在,四十一年了。」

  「交了定金沒來取的,洗好了嫌不好看不要的,還有出去打工就再也沒回來的。」

  「加起來得有三千多張。」

  三千多張遺失的面孔。

  許安的心臟強有力地跳動著。

  「叔,我能看看嗎。」

  老頭擺擺手。

  「看吧,反正都是些沒人要的念想。」

  許安蹲在地上,打開了第一個紙箱。

  箱子裡瀰漫出一股陳舊的紙張氣味。

  裡面是一疊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相片和底片。

  牛皮紙上用鋼筆寫著年份和名字。

  許安一層一層地翻看著。

  動作很輕。

  怕把那些發脆的老照片弄壞了。

  一九九零年,王大拿,滿月酒。

  一九九五年,劉紅梅,結婚照。

  一九九八年,二中初三二班畢業照。

  他翻得很慢,眼睛從每一個包裝上掃過。

  老頭拿了一塊抹布在擦拭著櫃檯玻璃。

  「你這後生不是本地人吧。」

  「看你這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你找人的相片?」

  許安沒有抬頭。

  「我找我爸媽留下的痕跡。」

  老頭擦玻璃的手停了一下。

  看了看許安背上的綠色帆布包。

  「你那包挺有年頭了,現在小年輕可不背這個。」

  「你爸媽以前在這條街上待過?」

  許安嗯了一聲。

  拆開了一個寫著二零零三年的牛皮紙包。

  裡面滑出來幾張風景照。

  直播間的觀眾也在陪著他一起找。

  「這簡直就是大海撈針啊。」

  「三千多張照片,這得翻到什麼時候去。」

  「這箱子裡裝的不是照片,是一整個鎮子的歷史檔案。」

  許安不急。

  他把第一個箱子裡的紙包全部看了一遍。

  沒有熟悉的字跡。

  也沒有他想找的縮寫。

  他把東西原樣放回去,拉過了第二個箱子。

  這個箱子上的灰塵更厚。

  老頭看他翻得認真,索性倒了一杯水放在櫃檯上。

  「喝口水慢慢翻。」

  「二零零三年左右的照片都在那個寫著紅字的隔板下面。」

  許安道了聲謝。

  手指順著老頭的指引,摸到了紙箱底部的一塊硬紙板。

  掀開硬紙板。

  下面壓著幾個沒有任何名字的白色信封。

  信封的表面泛著黃斑。

  上面沒有寫人名。

  只有一串簡單的編號。

  GS—01—Film。

  許安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手上的動作突然完全靜止了。

  他盯著那個編號看了足足五秒鐘。

  呼吸的節奏都變慢了。

  GS。

  調查隊的代碼。

  他把那個信封拿了起來。

  手心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信封是用膠水封死的。

  許安抬起頭看向老頭。

  「叔,這個信封沒有拆過。」

  老頭湊過來看了一眼。

  推了推老花鏡。

  「哦,這個啊。」

  「我想起來了。」

  「這是二零零三年夏天的事了。」

  老頭的眼睛裡露出回憶的神色。

  「那年有一幫背著跟你一樣綠包的人路過鎮上。」

  「五六個吧,男男女女的。」

  「說是地質隊的,要去山裡搞勘探。」

  「那個帶頭的把幾卷拍好的膠捲放到我這裡。」

  「給了我一百塊錢,讓我把底片衝出來,相片洗兩份。」

  「他說他們要在山裡待半個月,出來的時候路過鎮上再來拿。」

  許安的嗓子發乾。

  「後來呢。」

  老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後來那年夏天山里下暴雨,塌方了。」

  「那條路封了兩個月。」

  「這幫人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尋思著他們可能從別的路走了,就把這洗好的照片封存在這了。」

  「一放就是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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