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補個碗都能撞見絕密坐標?!這運氣沒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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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播間凌晨的時候只有四十幾個人掛著,現在早上七點多了,人數慢慢爬到了一百出頭,彈幕不密但一直沒斷。

  「安神走了多少天了,有沒有人統計過。」

  「我算了一下,從許家村出發到現在九十三天了,徒步加搭車的總里程差不多兩千三百公里。」

  「兩千三百公里,用腳走的,他真是用腳在丈量這個國家。」

  許安沒看彈幕,他在聽一個聲音。

  叮。

  很輕很脆的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從前方坡底的方向傳過來,穿過茶樹叢的時候被葉子吸掉了一些響度但尾音還在,像是一根針掉在了銅盤上面彈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聲。

  叮。

  間隔大概四五秒鐘,節奏勻稱得像是有人在打拍子。

  許安的腳步放慢了半拍,他偏了偏頭把聲音的來源方向判斷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坡底是一個三岔路口,路面鋪的水泥已經開裂了幾道紋,裂縫裡長出來的草被踩倒了說明還有人在走。路口左邊有一棵歪脖子椿樹,樹底下攏了一片不大不小的蔭涼,蔭涼裡面擺著一張矮桌。

  矮桌不是正經的桌子,是一扇舊門板架在兩摞紅磚上面湊出來的,門板上面的漆剝得差不多了但木頭本身沒裂,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被手掌磨出來的包漿。

  桌上擺著東西。

  碗。

  各種各樣的碗。

  搪瓷碗、青花瓷碗、粗陶碗、細瓷碗、豁了口的碗、裂了縫的碗、斷成兩半又拼回去的碗。大大小小十七八個,排了門板大半個面,每一個碗的裂口處都用細密的金屬鋦釘嵌著,鋦釘打得勻稱齊整像是碗身上長出來的另一種花紋。

  桌子的側面掛著一塊硬紙板,紙板上面用記號筆寫著四個字。

  「鋦碗補缸。」

  許安站在桌旁邊看了五秒鐘。

  聲音就在他左邊不到兩米的地方,椿樹另一側擱著一張竹編的矮凳,凳上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的個子不大,坐在那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跟樹根底下的石頭差不多大小,頭頂一片灰白的短髮茬子像是自己用推子推的長短不太均勻,臉上的皮膚黑得發紫,是那種在外面風吹日曬幾十年才能曬出來的底色。

  他的面前架著一個木製的小工作檯,工作檯上夾著半個碗,碗是白瓷的從中間裂成了兩半已經被重新對上了,裂口的位置用鉛筆畫了等距的標記點,每個點就是一顆鋦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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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右手捏著一把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小銅錘,左手用一根細鐵釺抵住碗壁上一顆剛嵌入一半的鋦釘尾部,銅錘抬起來在鋦釘頂端輕輕一敲。

  叮。

  鋦釘往碗壁裡面又沉了半毫米,嵌合得嚴絲合縫。

  許安蹲了下來。

  老頭的眼珠子從碗面上方翻過來掃了他一眼又收回去了,手上的活沒停。

  「看啥。」

  「看您幹活。」

  「沒啥好看的,又不變戲法。」

  直播間的人數在悄悄往上漲,一百二十、一百五十、一百八十。彈幕動了。

  「鋦碗?這手藝我只在紀錄片裡面看過,沒想到現在還有人在幹這個。」

  「你們注意看那個鋦釘的大小,比半粒米還小,他是怎麼做到精準嵌進去的,這手指得多穩。」

  「安神蹲那個角度絕了,畫面正好能看到鋦釘入碗的全過程。」

  許安確實在看老頭的手。

  那雙手跟他一路上見過的很多老人的手一樣,骨節粗大皮膚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泥,但動起來的時候穩得不像是七十多歲的人,銅錘落下去的力道每一次都是一樣的輕重,像是機器在操作但又帶著機器不可能有的弧度,每一錘都順著碗壁的弧線走。

  三分鐘之後老頭把最後一顆鋦釘敲到位了,他把碗從工作檯上取下來舉到眼前對著光轉了一圈,眯著眼檢查每一顆鋦釘的深度和碗面有沒有多餘的裂紋。

  「叔,這碗誰家的?」

  老頭把碗放在門板上面推到了已經補好的那一堆裡面。

  「吳家壩子老陳家的,他婆娘前天洗碗手滑了摔的,抱著兩半跑來找我的時候跟死了人似的那個哭法,不就一個碗嘛。」

  他說完從工作檯底下的一個鐵皮箱子裡面摸出了另一個碗,這個碗比剛才那個大得多是個湯碗,碗身上有三道裂紋從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但沒有完全斷開還連著一層瓷。

  「不就一個碗,值當的嗎?」許安問了一句。

  老頭把湯碗架上工作檯開始用鉛筆畫鋦釘點位,頭都沒抬。

  「你這後生不懂,碗這個東西不值錢但值心。一個碗用了二十年三十年,摸出來的手感跟新碗不一樣,盛出來的飯跟新碗也不一樣,老人家的碗碎了你給她買個新的她不要,她就要那個舊碗,那個碗接過她男人的手接過她兒子的手接過她孫子的手,換一個碗就是換了一家人的手,她不認。」

  直播間在線人數過了三百,彈幕密了一層。

  「這個老頭說話是真有水平,碗不值錢但值心,這話我得截圖發朋友圈。」

  「換一個碗就是換了一家人的手,天吶這句話直接戳進來了。」

  「安神你幫他打打下手唄,這種手藝全中國沒幾個人會了。」

  許安確實想幫忙但他不敢隨便碰,鋦碗的精度要求太高了一錘子偏了半毫米碗就可能再碎一次。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幫老頭從鐵皮箱子裡把工具一樣一樣遞出來,同時把門板上補好的碗用乾淨的舊布一個一個包好碼進旁邊的竹筐裡面。

  包到第四個碗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這個碗跟其他的不一樣。其他碗都是日常用的粗瓷碗,這個碗的瓷質明顯細膩很多,是一隻青花碗,碗壁很薄,碗身上畫著一枝梅花,畫工不算精緻但一看就是手繪的不是印花,梅花的枝幹從碗口延伸到碗底,在碗底收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碗身上有兩道舊裂紋,裂紋已經被鋦好了,鋦釘的鏽色跟碗面的青花融在一起,一看就是好幾年前補的老活。

  許安把碗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

  碗底的釉面中間刻著一串極小的數字,小到如果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六位數,中間用一個小圓點隔開。

  他的手指在那串數字上面停了兩秒鐘。

  坐標。

  格式跟父親筆記本裡面的完全一樣。

  他沒出聲,把碗翻回來正面朝上放進了竹筐裡面包好了布。

  「叔,這個青花碗是誰拿來補的?」

  老頭用鐵釺在湯碗的裂縫線上試了一下深淺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碗上面停了一下。

  「記不太清了,好些年了,十年還是十一年,一個女人拿來的,不說話那種人,碗擱下來也不講啥時候拿走就走了,到現在也沒來取。」

  「不說話?」

  「嗯,全程沒開口說過一個字,就把碗放桌上指了指裂縫比了個手勢意思補一下,然後留了五塊錢就走了。我當時還覺得奇怪這碗一看就不是本地的瓷,拿到這犄角旮旯來補。」

  許安的嗓子動了一下。


  老頭想了一會兒。

  「這你可為難我了,十來年前的事了,你讓我想想。」

  他放下銅錘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面的汗,眼睛望著椿樹的枝椏看了五六秒鐘。

  「好像,手腕上面繞著一根紅繩子,我當時還想這女人穿得樸素但手上那根繩子倒是鮮亮得很。」

  直播間的老觀眾反應快了。

  「紅繩。」

  「又是紅繩,安神你不會又碰上了吧。」

  「從涼粉大娘到吳婆婆到涼茶棚再到鎮上趕集的老太太口中,每一次出現紅繩的人都是同一個人。」

  許安沒看彈幕。他蹲在竹筐旁邊把青花碗上面的布壓了壓確保不會磕到,然後站起來從帆布包裡面把水瓶遞給了老頭。

  「叔喝口水,我幫您把剩下的碗包了。」

  老頭接過水瓶擰開灌了一大口,灌完之後嘴巴咂了兩聲把瓶子還給他。

  「你手腳還行,做事不毛躁,在哪學的?」

  「走路走出來的。」

  老頭嘿了一聲算是認可了。

  許安把剩下的碗全部包好之後又幫老頭整理了工作檯上面的散落零件,鋦釘按大小分了三個型號碼在一個煙盒裡面,鐵釺和銅錘擦乾淨了插回工具袋,金剛鑽頭用油布裹好了擱在箱子最底層。

  整理的時候他注意到箱子蓋子內側貼著一張舊紙條,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端正但有些地方被油漬浸透了變深了。

  「鋦活四十一年,補碗三千二百隻,補缸八百七十口,補盆四百一十二個。」

  三千二百隻碗。

  許安看著那個數字沒說話。

  老頭這時候已經開始處理那個湯碗了,銅錘敲得叮叮噹噹的節奏又響了起來。

  「叔,您走幾個村子?」

  「以前多,十五六個,現在少了就剩七個了,一個星期轉一輪,每個村蹲一天把攢的碗缸盆拿出來補完了就走,第二天到下一個村。」

  「四十一年都是這麼走的?」

  老頭的銅錘停了一拍,然後又落了下去。

  「我爹幹了四十年傳給我的,我幹了四十一年沒人接了。我兒子在昆明搞裝修,你讓他回來敲這個他笑死,一天掙的還不夠買盒煙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四十一年濃縮進一句話裡面沒有抱怨也沒有惋惜,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直播間在線過了四百,彈幕的情緒開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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