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一十八章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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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天后在港遇襲這件事,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餘波一圈圈漫過港島,最後一路折回內地。

  事發第三天,寧衛民便搭乘早班航班抵港。

  他肩上壓著好幾重身份。

  他是鄧天后的朋友,也是沈存這邊的親人。

  首要目的是過來安撫驚魂未定的鄧麗君,給她撐住底氣,守著這場險些被惡意打斷的婚禮。

  同時,他是鄧天后的簽約老闆,更是麗晶酒店的大股東。

  酒店鬧出綁架未遂的驚天大案,輿論、安保、賓客善後一堆爛攤子,必須由他親自到場定調子。

  到了酒店之後,他見到的未來表嫂,眼底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惶恐。

  原本敲定的海外蜜月,鄧天后紅著眼眶,咬著牙打算直接取消。

  沈存雖然覺得有點可惜,卻不知該怎麼處理才好。

  寧衛民坐在酒店套房的沙發上,靜靜聽她說完,態度很輕柔,眼神卻帶著篤定的力量。

  他不忍心看一場蓄意的惡意,直接碾碎她對新婚生活所有美好的期待。

  幾番長談勸說之後,寧衛民親手為她和沈存在內地規劃了一條鬆弛綿長的蜜月路線。

  從海南三亞的椰風海灘啟程,一路向西向北,經湛江、桂林、長沙、武漢,再轉鄭州、洛陽、開封,最後慢悠悠遊覽返回京城。

  全程交給大國觀光旅行社的專人貼身陪同,內地警務部門也會協調安排便衣隨行護衛,避開人潮擁擠的鬧市,只看山河風物,只求安心。

  除此之外,因為心緒低落,一度心灰意冷,鄧天后打算直接賣掉港島那套耗費多年心血細細布置的別墅的衝動決定,也被寧衛民攔下了。

  「別這麼衝動,那裡臨山靠海,景色多麼好啊。而且房子是你一件件家具、一件件陳設慢慢攢出來的家。就算拋開未來房價漲跌不談,現在急著出手,你未來想要再買回這麼好位置的房子可不容易了,實在可惜。」

  他看著鄧麗君蒼白疲憊的臉,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如把這裡改成你的個人博物館,存放你的唱片、演出戲服、手稿與舊照片,免費向遠道而來的歌迷開放。你不必再獨自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它會變成留給所有人的念想。至於你和沈存來港小住的住處,我另買一套全新別墅,當作送給你們二人的新婚賀禮。」

  鄧天后怔怔望著他,緊繃多日的肩膀微微鬆了松,低聲向他道了謝。

  至於麗晶酒店這場飛來橫禍,寧衛民心裡拎得清輕重。

  這事不能一味追責酒店。

  綁匪訓練有素、目標精準,就算換到港島任何一家頂級酒店,也未必能完全堵死所有漏洞。

  長久潛藏在酒店管理鏈條里的疏漏,只是借著這樁惡性事件徹底暴露。

  洪漢義與阿霞已經不眠不休,調動所有能動用的人手連夜查漏整改,撒開網追查綁匪蹤跡,整個人熬得眼底布滿血絲。

  二人見到寧衛民的時候,滿心愧疚,連聲道著抱歉。

  寧衛民擺了擺手,沒有苛責。

  「我知道你們已經拼盡全力。都是自己人,就不要這麼客套了。」

  至於洪漢義摸排回來的線索層層剝離,所有疑點,都隱隱指向台島的政治勢力。

  這種對手,早已跳出普通商界博弈、江湖紛爭的範疇,不是單憑財力、人脈和社團力量就能深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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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衛民更是覺得如果強行追查,只會引火燒身。

  因此他只能壓下心底那股憋悶的怒火,把全部重心放在保障婚禮平穩落地。

  只盼儀式安穩結束,儘快把表哥表嫂平安送回內地,遠離港島這片是非之地,便是上上之策。

  終於,又過了五天,港島婚禮落幕,一場喧囂終於散去。

  寧衛民則親自把表哥表嫂送到了海南,然後安排好了他們的具體行程,才與之話別,獨自登機返京。

  此時此刻,外界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風波到此畫上句號,風雨平息,一切回歸正軌。

  可對於寧衛民卻不是的。

  或許是一種奇妙的暗示,仿佛某個重要拐點,就藏在這場驚心動魄的綁架案之後。

  他此前一路順水推舟、節節向上的事業,自這一刻起,越來越多麻煩接踵而至,處處橫生枝節。

  首當其衝的,是他一回來就接到噩耗,與索尼公司進行的版權談判徹底破裂。

  九十年代中期的國內市場,VCD時代的浪潮,已經在海平面下暗流涌動。

  寧衛民早早盯上這片藍海,所以今年春節過後,他便托霧製片廠牽線,主動跨洋接洽索尼,想要購入一批哥倫比亞經典影片在內地的獨家版權。

  他打的算盤清晰乾脆,在內地發行電影光碟,可以搶占即將爆發的家庭影音市場。

  同時買到手的片源,也可作為日後視頻網站的基礎。

  所以,他對這件事是很上心,也捨得下本的。

  尤其對於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正要公映的《肖申克的救贖》感興趣,幾乎有這必然拿下的決心。

  而實際上,前後數輪越洋視頻與傳真磋商,談判一度曙光在望。

  畢竟這一年索尼影業板塊持續巨虧,深陷財務泥潭。

  寧衛民出價大方,並且約定版權僅限內地發行,不觸及海外市場。

  霧製片廠近年在國際影壇勢頭強勁,《談談情,跳跳舞》橫掃日本電影獎項,《雲中漫步》在歐美票房大賣,索尼本也有意借這次合作,和霧廠搭建長期的影視合作渠道。

  但就在這筆買賣,眼看就要落筆簽約。

  誰也沒料,橫生的阻礙,竟是來自索尼心底埋藏多年的舊怨。

  當年索尼與任天堂聯手開發超任光碟外設,臨門一腳之時,任天堂突然單方面撕毀協議,轉頭投奔飛利浦。

  索尼數億研發投入付諸東流,這筆舊恨,直接推著索尼下定決心自立門戶,全力研發 PS主機,從此將任天堂視作頭號競品。

  當索尼商務團隊翻查合作方背景資料,赫然發現,寧衛民正是任天堂跳舞機項目在內地的核心合作方。

  談判的閘門,瞬間重重落下。

  一份簡短冰冷的傳真漂洋過海,送到寧衛民辦公室的案頭,寥寥數行文字,宣告這次版權採購徹底失敗。

  回到京城的寧衛民接到這份傳真,指尖摩挲著傳真紙的邊角,坐在寬大的皮椅上久久沉默。

  窗外京城春日的風颳過玻璃,呼呼作響。

  這樁失敗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必然,算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是他當初選擇站在任天堂一側,必須吞下的苦果。

  如果說,索尼的回絕尚且屬於商業博弈里可預料的得失,那麼後面發生的事,才真正叫人無可奈何,如同鄧麗君在港島遭遇的襲擊一般,毫無預兆,純粹是飛來橫禍。

  五一當天正午,什剎海湖面浮著一層暖融融的日光,柳絲垂在水邊。

  臨湖的慶雲樓,此時的買賣已經相當紅火。

  店裡頭,木窗敞著,飄著烤鴨、爆肚的香氣,堂內坐滿食客,但怕就怕生意太火,客人太雜。

  這天來了兩撥玩主,各七八個人,分占大堂兩張圓桌。

  一撥是從海淀過來的,領頭的姓趙,一身水洗舊夾克,手腕上燙著好幾個煙疤。

  另一撥是南城的,帶頭的叫黑子,眉骨上留著一道舊疤,看上去也不是善茬。

  總之,就這麼兩群人高聲划拳,白酒一瓶接一瓶往桌上摞。

  本來各喝各的,隔著三張桌子。趙哥這邊一句玩笑話飄過去,「南城人都是土的掉渣的老帽」,登時惹惱了黑子桌上一個年輕小子。

  那年輕人「啪」地把酒杯頓在桌面,扯著嗓子嗆:「嘴乾淨點!你丫說誰呢?」

  兩邊頓時抬上槓,話茬越頂越硬,眼看就要掀桌子站起來。

  慶雲樓的堂頭老周,在飯莊幹了二十多年,見多了酒桌上的茬架,趕緊小跑過來,腰微微彎著,陪著笑臉往中間攔。

  「幾位爺,過節高興,犯不上置氣。」

  老周一手虛按著趙哥肩頭,一手沖黑子那邊拱手,「都是來吃酒尋樂的,給小店個薄面。這麼著,我做主,兩邊各添一盤芥末墩、醬牛肉,菜算小店孝敬。我給二位各安排一間獨立雅間,分開坐,眼不見心不煩,行不行?」

  兩邊人醉意還不算太深,顧及體面,被老周這麼一調和,勉強鬆了口。

  老周趕緊招呼夥計引路,把海淀這伙帶進二樓剛空出來包間,南城黑子一行人挪進三樓另一個包間。

  兩層把人一分,兩道木門一關,暫時把火氣隔開。

  老周臨走反覆叮囑兩個包間門口的夥計盯緊,千萬別讓兩邊人碰面。

  就這樣,兩撥人酒一杯接一杯,從正午熱熱鬧鬧一直耗到下午三點客人幾乎走光的時候。

  每個包廂都是好幾瓶二鍋頭下去,兩撥人的理智都泡散了,渾身裹著一股好勇鬥狠的戾氣。

  二樓包間裡趙哥起身去廁所,穿過狹長昏暗的內廊。

  剛轉過拐角,迎面正好撞上從三樓下來,出來放水的黑子。

  廊頂燈泡昏黃,空氣里混著煙味、酒氣。

  黑子斜眼一瞟,冷笑一聲,嘴裡先挑了事。

  「喲,這不是剛才大堂里耍嘴皮子那位嗎,還敢出來晃?」

  趙哥本就上頭,被這話一激,眼眉一豎。

  「怎麼著?這路是你家開的?上廁所還要跟你報備?」

  「少跟我來這套,剛才在大堂,你擠兌我兄弟那話,還沒跟你算帳。」黑子往前踏一步,胸口幾乎貼上去,「真當我們南城兄弟好欺負?」

  「欺負?就憑你?」趙哥嗤笑,「吹什麼大牛,有本事當面說,別在包間外頭放狠話。」

  「我放狠話?」黑子抬手直接推在趙哥胸口,「我今兒就告訴你,在什剎海這片,輪不到你撒野。」

  這一推,瞬間點燃引線。

  趙哥揚手就是一巴掌,「啪」一聲在安靜的過道里格外刺耳。

  黑子挨了一巴掌,眼底紅了,嘶吼一聲,「操!敢動手!」攥拳就往趙哥臉上砸。

  兩人扭打在一起,走廊里咚咚作響。

  兩個包間裡聽見動靜的人瞬間炸鍋,一群人抄起傢伙往外沖。

  包間裡的空白酒瓶、實木板凳腿,還有有人隨身揣的彈簧短刀,全都亮了出來。

  「抄傢伙!干他!」

  「這幫孫子敢打人,別讓他們跑了!」

  叫喊聲此起彼伏,從狹窄過道蔓延進兩間雅間。

  原本分開的兩撥人徹底攪在一處,混戰爆發。

  酒瓶狠狠砸在人頭上,玻璃碎裂,酒液混著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實木椅子掄起來,重重砸在桌沿、人的脊背。

  盤子碗碟飛出去碎一地,湯汁、碎瓷濺得到處都是。

  包間裡的圓桌被撞翻,烤鴨架子、涼菜盤摔在青磚地面上。

  店裡夥計嚇得臉色慘白,有人尖叫著往後廚跑,有人還冒傻氣試圖上前拉架,剛伸手就被亂揮的拳頭推開,撞在牆上。

  老周聽見動靜瘋了一樣往這邊跑,扯開嗓子大喊。

  「別打了!有話好好說!要出人命啦!」可醉紅眼的人哪裡聽得進去。

  混戰之中,黑子手裡那把彈簧刀猛地向前一捅,正中趙哥身邊一個年輕後生的胸口。那年輕人悶哼一聲,直直倒在滿地碎玻璃與殘酒里,鮮血迅速漫開。

  旁邊另一個人被板凳砸中後腦,當場癱坐在地,半邊身子失去力氣。

  有人大喊。「殺人了!殺人了!快報警。」

  吼聲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頂。

  所有打鬥動作驟然停頓。滿屋狼藉,血腥味混著白酒的刺鼻氣息瀰漫開來。

  所有人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人,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臉上只剩驚恐。

  有人慌慌張張往門外逃。

  沒過多久,刺耳的警笛聲撕裂什剎海的寧靜,藍紅警燈在湖面上來回晃動。

  慶雲樓當即被封場停業,公安拉起警戒線,挨個取證、登記。

  前台厚厚一沓預訂登記本,夥計只能挨個給預約客人打電話退訂、低聲致歉。

  負責慶雲樓運營的經理連夜趕到寧衛民面前,眼底布滿紅血絲,聲音發顫,帶著後怕與心疼。

  「寧總,好好一個酒樓,開業還沒半年呢,一夜之間就成這樣了。裝修損失、食材損毀都是小事。可這命案一出,流言傳得飛快。客人忌諱這個,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客人都不敢往慶雲樓踏。這名聲,難往回撈。咱可太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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